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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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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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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钓鱼的父亲

父亲有一根竹子做的鱼竿,是年轻的时候自己上山砍下来的,拇指粗细、三米长的墨绿色,握柄处已经被磨得发亮了。记得小时候,每周六晚上,他会把这根鱼竿扛在肩头上出门,去骑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小马扎以及一个褪色的军用水壶。

但是从来没有让我跟着过。

“河岸很危险。”他总是这样回答。到了傍晚的时候再把空无一物的鱼篓丢在墙角。母亲问他鱼在哪里,他就只说一句,“放生了。”后来我在邻居那里得知,其实父亲是从来都不去钓鱼的。他在河边坐了一整天,有时睡觉,有时候只是看水,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离开。

我那时七八岁,觉得这件事窝囊极了。别人家的父亲能钓回草鱼和鲫鱼,我家的却只会“放生”。我甚至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绝不做这样没出息的人。

后来我真的长大了,去了一趟很远的地方。每次给家里打长途的时候,和母亲可以聊上半小时,而父亲接电话的时候总是只有三句话,“吃饭了吗?”、“工作不要太辛苦”、“钱不够的话就跟我说一下”。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一直等到他说“挂了”的时候我才回应一声“嗯”,然后电话里就只剩下忙音了。

鱼竿和父亲的青春一起被我忘记了。

去年秋天,父亲查出了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医生说他记忆力会慢慢衰退,但远期的记忆会变得格外清晰。我请了长假回家,发现他已经不太能认出邻居了。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目光有些散,但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根早已不用的竹子鱼竿。

“爸,想去钓鱼吗?”我蹲在他面前问。

他没有理睬我。

我再次向对方发问,他忽然低下头去抚摸竿子上面留下的握痕,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

“你爷爷走的那年,”他突然开口了,“我才十七。他是打鱼淹死的。就在村后那条河。”

我很惊讶。

“我不敢再碰水。可你妈说,男人哪能怕河。我怕你们笑我。”

他把脸转向窗外,声音轻得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星期天大家都在家。我只好躲起来。河岸边可以看见我们家的烟囱。”

此时我发现自己的几十载记忆就像一本被风吹散了页码的书一样——父亲并不是不会钓鱼的人,而是要去找一个地方独自面对河流,并且还要望着我们家的方向,用一根鱼竿来支撑住自己所有的软弱。

我开车把父亲送到河边。河水依旧存在,但是河岸已经用混凝土堤坝代替了以前的土坡和柳树。父亲站了很久之后才把钓鱼竿放在栏杆上,让鱼线垂入水中。

并没有投放鱼饵的意思。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夕光,鱼线在风里轻微晃动。

“爸”,我说,“教我钓鱼。”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中有一瞬间清明起来的感觉,仿佛一个迷路的人突然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他的眼泪滴在墨绿色的钓竿上,就像是迟来的感叹号。

我们并没有钓到鱼。

但是那是我第一次和父亲一起钓鱼的时候。

把鱼竿带到了城里之后,我就把它挂在了书房里的墙上。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没有灵感创作时就抬头望向它。就像是一个无声的笔一样为父亲写了所有他生前未曾说出的话。

其实父亲并不怕水。他只需要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来到河边,在那里用一生的时间与死亡达成和解。

那个沉默的身影,宁愿让别人认为,他是不会钓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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