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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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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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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长安一片霜白

再踏入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说“踏入”,其实并不贴切。我在此栖居三十年,可每一回自外地归来,火车驶过灞桥,望着窗外苍茫平野,在暮色里徐徐铺展,依旧生出一种初至之感。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抵达心心念念却总也无法抵达的归处。

昨天早上拉开窗帘一看,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不是下雪。霜、晨雾或者城市的气息,给整个老城披上了一层比积雪更凝重、比薄雾更加浓密的颜色。我在窗边站了很久,长安的白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别处的白是空虚无物的,而长安的白却十分饱满,好像要溢出来一样,在远处看的时候又一片迷茫,什么也看不到。

我决意出门闲走一日。

第一站就是兴庆宫。不是别的原因,是因为园子里有一棵银杏树,我在这里守望了二十余年。二十年前初见的时候,它就是这样的状态;二十年后再次见到时,依然风采不减。树木没有改变,是观树的人变了。当年我二十多岁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心中满怀激情,自认笔下能写出些分量来。如今年近半百,心气尚在,就像秋天早晨的寒露一样,并没有向外流淌出去,在内心深处静静沉淀下来。

银杏枯叶铺满地面,环卫尚未来清扫。我俯身拾起一片,叶脉纹路清晰,就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一样。金色的叶子上覆盖着一层薄霜,远看便化作一片素白。忽然想到了唐人写银杏诗句:“手中翠竹敲门响,身上白衣沾酒香。”白衣如此,就如同那抹白一般。长安的白自从唐代开始就一直静静地存在着,千百年来不曾消褪半分。

一位银发老妇在不远处打太极,动作舒缓缓慢,抬手伸腿如同秋日天光,一寸寸挪过古老城垣。她抬眼望我,一言不发,我亦默然相对。在长安,人与人之间这份沉默自有重量。这份厚重根植于脚下大地,层层叠叠埋着更迭的王朝,湮没无数过客。随便选一个街口往下挖,三米以下的地方就是唐朝遗址了。

我向南慢行,拐进一条窄巷。两边都是七八十年代建造的老房子,红砖因为年代久远而变黑了,阳台上面堆满了蜂窝煤和旧纸箱。有关中汉子蹲在家里门口喝胡辣汤,在晨雾中显得十分朦胧。看到我,微微点头表示礼貌,仍然埋头吃着饭。长安人一向如此,并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疏离。他们见过太多的帝王将相、迁客诗人、烽火战乱、流离百姓,旧城拆改。外乡人在巷子里穿行,乃寻常小事。

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在心里压着。不悲也不喜,属于秋天的一种久远而又古老的感触。就像小时候在乡下,秋收之后把谷子都存放到仓库里,田野上就只剩下一片空旷。一个人站在田埂上,远方的风吹了过来,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转眼又觉得自己的存在就如同尘埃一般微不足道。

行至朱雀大街,晨雾慢慢消散,却并未褪尽。朝阳升起来,是深秋独有的日光,硕大而惨白,像一盏油火将尽的灯,悬于古城上空。日光穿过残存薄雾,在路面投下浅淡影子。我的影子稀薄飘忽,好似随时会融进这条千年长街。

想到了贾岛。那位骑着驴子在长安街市上为“推”、“敲”两个字而斟酌的苦吟诗人。他的一生科场失意,困于清贫,在长安深秋的时候总是徘徊不前,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才肯下笔,就像寒霜一样冷酷无情,又如晨雾一般轻盈飘渺。最后死于四川安岳小城。肉身虽然消逝了,诗文留存,岁岁融入千年深秋。

又想起李商隐。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写下此诗之时,他大概也登临长安某处高地,凝望落日,凝望深秋,望着满城色彩缓缓凋零。他眼中的黄昏,是一千二百年前的光景;我此刻所见,亦是黄昏。相隔漫漫岁月,无数个深秋轮回,层层寒霜起落,无数如我一般驻足此地、默然无言的人,横亘在这两段时光之间。

徒步三小时,方才抵达大雁塔。双脚冰凉,心底却温热。这份暖意,源于古塔始终屹立。每一次前来,它都静静在此,像一位寡言老友,不问你世事顺逆,只待你走近,将斜长的影子铺在脚下。

塔前的银杏要比兴庆宫那棵更加年长,据说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且是玄奘亲手种下的。当我站在这棵树底下仰望的时候,树叶大半零落,仅剩寥寥数簇,悬于最高枝桠,素白莹润,一如玄奘留存的舍利。风从树枝间吹过,叶子并未掉落,它们轻轻摇晃着,发出连绵不绝的声音。犹如高僧临终之际一声微弱的叹息,轻短一瞬,余响绵延一千三百年,不曾落地。

我闭上双眼。似有所闻,细听却空无一物。可这片空寂之中,藏着万千声响:诵经梵音,马蹄哒哒,酒肆喧嚣,离别啜泣。这些声音早已陈旧,如同虫蛀的古宣纸,字迹漫漶难辨,可笔墨气韵犹在,化作白,化作霜,化作晨雾,凝成这秋晨无边寂静。

一少女缓步走来,举着手机自拍。一身粉汉服明艳鲜活,在一片素白秋景里,像一朵不合时节盛放的花。她笑意明媚,抬高手机,以大雁塔、灰白云天、满地银杏作背景,按下快门。这一刻,她是长安鲜活的当下,而千年古城,成了她的背景。她沉迷于眼前的景色,喜欢这里的白色,并不知道白色的下面还隐藏着许多故事。但是长安的白从不计较这些,它能包容一切,也能消除一切。

离开大雁塔,我寻了一家老孙家,吃一碗羊肉泡馍。掰馍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发麻了。白面做的馍配上乳白色的浓汤,在粗瓷的大碗里也显得非常干净。热气袅袅升腾起来之后,对面的老者就看不清楚了。老人满头白发,吃饭时十分认真小心,好像要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一样。恍惚间忆起母亲。她素来喜爱泡馍,当年五十八岁,我陪她坐在此处,一同掰馍。她轻声叹,长安真好,自带王气。我告诉她,如今此地叫西安。她摇头,说在自己心里,这里永远是长安。

母亲去世已经有十七年了。每年到了深秋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来吃一碗泡馍。静静掰着馍,思念故人,“我心里它叫长安”,回想他满头白发坐在对面的样子。那白发一样洁白,和现在的霜、现在的雾以及枝头飘落的银杏没有任何区别。

餐后已是下午了。太阳西下,阳光变得温和起来,就像经过多次洗涤之后的旧棉被一样覆盖在城墙上、钟楼上以及来往的人群身上。我在钟楼下面的一个通道口处站立着,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流。各种各样的衣服飞快地掠过,但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有多么厚重。他们并不知道脚下三米的地方就是明朝的街衢,五米以下为元朝遗迹,十米深的地方则是唐朝的土地。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半首残诗、一场烽烟和一次别离。

也许吧,无知也是长安的一部分。古城永远不会说出所有的真相。它只会在深秋的时候落下一层白色的霜,所有的思念和疑问都变成了寒冷的霜雪、薄雾以及银杏飘落的声音。听得到是缘分,听不到也是平常。

一日闲逛,不由天色近黄昏。落日的余晖从城墙上的垛口射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抬头一看,这座城池自周代以来,在深秋季节里坚守了三千多年。送走了一季又一季的深秋、一片又一片的落叶和一代又一代行人,依然静静地矗立着。

心头突然涌起了泪水,并不是悲哀,也许是比悲伤更加难以形容的情绪。好像把三千年的深秋都压在了胸口上。漫漫长路中,有无数的人站在这里,望着同样的白色,怀着相同的心情。万千情感层层叠加起来,比城墙还要厚重,要比终南山还高大。但是它又非常轻盈,像一片银杏叶一样静静地落在肩上,甚至难以察觉。

深秋,长安一片素白。

那就回家吧,我的脚步在满地枯叶上踩出一串细碎的声音。我不回头。我知道等到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寒霜就会融化掉,落叶会被清扫成堆,装车运走。明日的长安,不再是这般素白。但是不久之后又会有霜来,有雾起,秋天的叶子还会继续飘落下来。

长安永远在等下一次深秋。

等待下一个来此的人,静静地看,静静地听,静静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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