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武汉站,人潮像被狂风卷起的浪,一波接一波涌进站台。广播里反复播报着发车提醒,金属与金属碰撞的脆响、孩童尖锐的哭喊、方言交织的寒暄,把空气填得密不透风。所有人都在往家赶,只有林晚,是在把家往回带。
她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锦盒,不大,却重得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盒子外面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残留着边疆风沙的粗粝气息。那是陈屿生前最常穿的一件,是他最后一次出任务时,穿在身上的那一件。
林晚买了两张相邻的座位。一张给自己,一张,给她永远二十七岁的丈夫。
列车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建筑飞速后退,像一段被强行剪断的时光。林晚轻轻将锦盒放在靠窗的位置,动作慢得近乎虔诚,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骨灰,而是一个熟睡的、一碰就会醒的少年。她把大衣铺得整整齐齐,盖住盒子,又伸手轻轻抚平褶皱,像从前无数次替他整理衣领那样。
“陈屿,”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回家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烫得发疼。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从前。
他们是同一个巷弄里长大的孩子,他爬树,她递水;他打架,她告状;他说要去当兵,她红着眼眶说我等你。十八岁那年,陈屿穿上军装,在火车站台紧紧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又坚定:“晚晚,等我立功回来,就娶你。”
那一别,就是数年。
边疆的风雪、戈壁的荒凉、任务的危险,他从来只字不提,电话里永远是报喜不报忧。他说那边的星星很亮,说等回来带她看遍山川湖海;他说队伍里的战友都羡慕他有个懂事的女朋友;他说再等等,等任务结束,就再也不分开。
去年春天,他们终于举行了一场简单却无比隆重的婚礼。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双方父母和几位战友,他穿着笔挺的礼服,胸前挂着军功章,握着她的手时,指节都在发抖。
司仪问他愿不愿意,他声音洪亮,响彻整个礼堂:“我愿意!一辈子都愿意!”
敬酒时,他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晚晚,委屈你了,婚礼这么简单。”
林晚摇头,眼泪直掉:“不委屈,你能回来,就是最好的婚礼。”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承诺:“再站最后一班岗,我就申请调回来,陪你买菜、做饭、过普通人的日子,我们生一个孩子,像你也像我……”
那是她听过最动听的情话,也是他没能兑现的诺言。
婚礼结束不过一个月,紧急任务的命令就到了。
那天夜里,他收拾行囊,动作很快,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林晚站在门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军号一响,他就要奔赴战场,这是他的使命,也是她从爱上他那天起,就必须承受的别离。
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像个舍不得家的孩子:“晚晚,等我回来。”
“好。”
“照顾好自己。”
“好。”
“我爱你。”
林晚紧紧回抱他,声音哽咽:“我也爱你,陈屿,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转身,踏入夜色,没有回头。她知道,他是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
那一次转身,便是永别。
三个月后,部队的人找上门,一身肃穆,声音沉重得能压垮一整间屋子。林晚当时就站在玄关,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瞬间变成一片无声的黑白。她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浑身发冷,冷得像被扔进了寒冬深夜的冰河。
她唯一的请求,简单得让人心碎:
我想带他回家,让他坐着回去。他守了那么久的国门,最后一程,别让他站着。
列车平稳行驶,车厢渐渐安静下来。林晚侧着头,望着身边那个被大衣盖住的座位,眼神温柔得近乎虚幻。她好像又看见了陈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会伸手揉乱她的头发,会在分别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现在,他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盒子。
就在这时,一道粗哑的嗓音猛地刺破安静。
“小姑娘,你这咋回事?座位是给人坐的,你拿件衣服搁这儿占座?
一个拎着旧布袋、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站在过道上,脸冻得通红,眼神里带着年关赶路的疲惫与火气。他一路站票,腿早已肿得麻木,看见空着的座位被一件大衣占着,火气一下子就冲了上来。
林晚猛地回神,慌忙抹掉眼泪,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大叔……对不起,这个位置不能让。”
“不能让?”男人眉头一竖,语气更冲,“我花钱买票,凭什么不能坐?你这是不讲理!”
林晚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解释,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太怕了,怕一开口,所有的委屈就会彻底决堤。
可男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伸手,一把拽开了那件军大衣。
黑色的锦盒失去依托,在众目睽睽之下,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
“咚——”
一声轻响,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林晚最后一点理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双膝猛地砸在地上,膝盖磕在金属边角上,破皮的剧痛她浑然不觉。她疯了一样扑过去,颤抖着双手把锦盒抱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都渡给那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
积压了整整三个月的悲伤、恐惧、思念、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她仰起头,满脸泪水,声音撕心裂肺,哭得几乎窒息:
“你别扔他……求求你别扔他啊……”
“他不是东西……他是我丈夫……他是军人……他是执行任务牺牲的烈士啊……”
“他才二十七岁……我们刚结婚不久……他连家都没来得及回……我只是想让他坐着回家……我只是想让他安安稳稳走完最后一程……我有错吗……”
“他答应我要回来陪我过年……答应我要生个孩子……他守了国家,守了你们,我就想给他占一个座位,我有错吗……”
字字泣血,声声断肠。
刚刚还喧闹拥挤的车厢,在这一刻,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机屏幕暗了,交谈停了,孩子不哭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
那位刚才还怒气冲天的大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愧疚、悔恨、心疼,像滚烫的开水,从头浇到脚。他看着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姑娘,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黑色盒子,眼睛猛地一红,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想道歉,想伸手扶,却连靠近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周围的乘客,无一例外红了眼眶。有人捂住嘴,拼命忍着哭声;有人悄悄低下头,对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深深鞠了一躬;有人默默递上温热的水和一整包纸巾;有人主动起身,把更宽敞、更靠窗的位置让出来,声音哽咽:“让英雄靠窗边,看看回家的路。”
乘务员赶来,听完几句断断续续的解释,眼泪瞬间滑落。她蹲下身,轻轻扶住林晚,却不敢用力,怕一碰,她就会彻底碎掉。
林晚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是把锦盒抱得更紧,把脸深深埋进那件还残留着他气息的军大衣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像一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
“陈屿,不疼……”
“我在呢,我抱着你呢……”
“我们回家,马上就到家了……”
列车继续向前飞驰,穿过平原,越过河流,驶向那个藏着他们所有童年、爱恋与约定的小城。
阳光透过车窗,温柔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个静静靠着窗的锦盒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上。
车厢里再也没有拥挤,没有抱怨,没有喧嚣。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用最安静的方式,送别一位归家的英雄。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奔赴,是我带着你回家,你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喊我的名字。
但这一次,他有座。
不拥挤,不奔波,不辛苦。
他曾为万家灯火,奔赴风雪边疆。
而今,万家灯火,为他让路,送他荣归故里。
车窗外,风渐渐软了,年味越来越近。
英雄,终于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