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茕
收到朋友发来天水融媒体中心制作的视频,全新的视角顿时让人眼前一亮。视频中,天水的小吃及特产,变成了一株株、一簇簇鲜活的植物。麻辣烫好像一朵朵的玫瑰花;黄馍如同一株株向阳的葵花;浆水面宛若瓣瓣鲜嫩无比的蘑菇;花牛苹果恰似一丛丛的月季花;呱呱变成了一束束郁金香;凉粉像一枝枝娇嫩欲滴的海棠花;洋芋丸子像挂满枝头的一嘟噜杏果。
对视频的理解因人而异。不妨您上网搜搜,看看会不会给您带来视觉冲击。对于我而言,它就是一场不期而遇的视觉盛宴。创作者的良苦用心不禁使人感到惊异,令人心往神驰,马上想飞回去“品味”那朵朵鲜活无比的“花朵”。
一
天水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自古以来,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祖先,繁衍生息,精耕细作,创造了灿烂的古代文化和文明。是传说中人类始祖的“羲皇故里”。这里保存有伏羲氏画八卦的卦台山,祭祀伏羲氏的伏羲庙。还有享誉全球的麦积山石窟。诗圣杜甫曾留居过天水的南郭寺,并在此写下了不朽的诗篇——《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中:“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华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两首广为流传。
天水“地处长江、黄河两大流域,属温带半湿润气候,是西北最大的天然林基地。”(百度百科)。它是一个四面被青山环绕的盆地型城市,山上主要生长松柏,落叶乔木,植被繁茂,终年郁郁葱葱。形成了该地气候温和湿润,适合各种植物生长。
二
我在天水工作生活了整整十年,天水的小吃及土特产我再熟悉不过了。
1988年的暮春,我离开家乡搬迁天水。初到那儿人生地不熟,每天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工作未安顿好,我只有每天在街上到处游荡。有一天,我发现路旁一群人排着长队。那些年,有极少数紧缺商品时常要排队购买。好奇心驱使我走到队伍末尾,随便问了一句:“你们排队买什么?”有人回答:“都在等着买呱呱(guagua),这家的呱呱做得最好吃。”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呱呱”这个小吃。心里有点乐,这里的人竟然用乌鸦的叫声来给一种吃食命名,真有意思。后来,我曾向几个当地的老辈天水人讨教过:为什么把荞面做的食物叫“呱呱”?他们给了我同一个答案:从他们能记事起,呱呱就这样叫了。
顾不得多想,也加入了队伍当中。一只大铝盆里盛着半盆黑乎乎的固体物质,旁边是两只中号的搪瓷盆,一盆里面放着鲜红的油泼辣子,另一盆里是稀稠正好的芝麻酱。那不是我们家乡人用荞面做的凉粉吗?我在心里犯嘀咕:明明是荞面凉粉,为啥这地方的人叫它“呱呱”?
店主的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在三个盆里来回穿梭,先在大盆里把固体的东西用手捏成两三厘米的块状,再在上面浇上油泼辣子和芝麻酱,一份呱呱就做成了。
看着红艳艳的辣椒油浇在上面,当时就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很辣?能否吃得习惯?
带回家后,立即将它盛在碗里,搅拌均匀,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夹了一口尝尝,简直颠覆了我的认知。它的味道出奇地香。表面上看,辣椒染红了呱呱,可吃起来不是很辣。那是一种无法用恰当词汇表达出来的香辣。吃过第一次后,它彻底征服了我的味蕾。从此,我便爱上了这个食物。
吃过好多次之后,我终于弄清了凉粉与呱呱的区别。同样是以荞麦为原料,荞麦凉粉是用荞麦淀粉做成,呱呱则是用荞麦面做成。它们的吃法也不同,凉粉讲究酸辣味,而呱呱的香辣味是它的“灵魂”。
天水的小吃总是用同样的方式吸引着我这个外来人。在另一条路上,我再次遇到人们在排着长队。我的直觉是,难道这儿的呱呱才是本市最好吃的?我走到队伍的最前头想看个究竟。有人在队列中警告我:那个女的,不要插队!我没有理会她,而是伸长脖子往里面看。原来,这是本市最好吃的面皮。一只大笼屉里面装满了蒸好的面皮,一个店员正用一把大刀把一张张面皮切成一寸宽的条状往碗里装,另一位店员在一旁往里面浇上油泼辣子、芝麻酱、酱醋。还有一碗白色的蒜汁,顾客可以选择。做好后,装入塑料袋交给顾客。我走到队伍最后面,排队买了一碗。跟当初吃呱呱的感觉一样,吃一次再也忘不掉了。从此,我的饮食大多数时间在两种小吃之间游荡选择。
陕西人把面皮叫“凉皮”,而在天水,面皮就是面皮。与陕西凉皮的区别在于:搅拌面粉时,在里面放有少许的碱面,做出来的面皮发黄,吃起来香而不辣。而做凉皮的最佳状态是薄如蝉翼,颜色清亮,调料以辣椒、醋为主,里面拌上黄瓜丝,酸辣味较浓。
不记得哪位哲人说过:一个地方想要留住一个人,先要征服他的胃。虽不是他的原话,但大体就是那个意思。
几个月的时间,天水的两种小吃就把我的胃彻底征服了。刚到时的迷惘很快烟消云散了,于是决定留下来,再也不走了……
三
我的住处和工作单位之间恰好隔了一座伏羲庙。上班时,我骑车沿着伏羲庙的围墙向东经过市三中,拐一个九十度的弯,就到了双桥路。那是一段几百米的缓坡道路,向南到了一处古老的城垣根。那儿有一溜儿排列整齐的早餐摊位,有呱呱、面皮、凉粉,猪油盒子(一种用猪油和面烙成的饼子)、黄馍。还有人们常吃的早餐:豆浆、油条。我最爱吃的是猪油盒子就着呱呱吃。香辣味伴着猪油做的饼子,那种浓香味道,吃上了会让人忘记一切烦恼。至于其他小吃,一周偶尔也会吃一两次。
儿子三岁上跟我学会了吃呱呱就猪油盒子。自行车后筐带着他去上幼儿园,每天到了那个地方,看见摊位上冒着热气的呱呱,他就用脚蹬我的腿。我明白她的意思,停下车在摊位上坐下来,一碗呱呱调好麻酱后给他盛出半碗,那半碗我再加上油泼辣椒。在摊主给我们做呱呱时,我去买猪油盒子。
那是个“慢工出细活”的小饼子,做起来不易,买饼子的人也是要排队等候,常常是排到跟前,一锅饼子就卖光了,等下一锅需要二十分钟。
儿子看不见我,急得在呱呱摊前大哭。我时常是把钱提前交给买饼子的摊主,等饼子出锅了他喊我去取。有时等不及,我给儿子承诺:明天一定让你吃上猪油盒子。
他上小学后,七点半要到校,时间经常不够用,我就打包两碗呱呱,买几个猪油盒子,给儿子带一份去学校吃,我自己留一份。
打卤面、扁食也是天水很好的小吃。我单位的大门外就有一家面馆,里面的打卤面、扁食,做得都很地道。中午不想回家做饭了,就近吃一碗打卤面或者扁食,然后带着儿子回家,还能午休一会儿。
四
刚到天水的前几年,我住在东边的一处家属院,路过市中心,那儿有一处农贸市场,人们都叫它“建场里”市场。据传它是元朝时期修建的文庙的一部分,经过多次改建。俯瞰是一个长方形的四合院。四面的建筑是二层砖瓦结构。一层有风格各异的店面,各色牌匾的面馆,杂货铺,粮油店、烟酒店,夹杂着一两家水果店。二楼的店铺经营小商品的居多,卖衣服的掺杂其中,女装店面占七八成。从二楼往下看,是一个很大的天井。天井中间有两排水泥堆成的台面,台面上是小商贩的蔬菜摊。各种菜蔬任意摆放,一家连着一家,甚至两家的菜都混到了一起。
天井的北边有两条东西出口的小巷子。每天傍晚,小巷子边上摆满了各种小吃摊。摊位很简陋,一块门板或者木板下面用两条长凳支撑。卖呱呱、面皮、凉粉、玉米面鱼、浆水面,各种小吃应有尽有。
晚班后,多数人都要去那地方买菜、购物。摩肩接踵的人群、自行车你挤我,我踩你的事时有发生。那里的蔬菜品种齐全,价格公道,不会短斤少两。从针头线脑到庄户人用的农具都能找到。只要你能想得到的东西,那里都有。你想不到的,它也有。这让我联想到如今的电商平台——淘宝,千奇百怪的东西只要输入名称,点开搜索就能找到。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场里”市场堪称天水人的淘宝乐园。
有时,我下班路过,顺便买一些菜回家,看到巷子的小吃,嘴也会馋,吃上一碗,先垫补一下饥饿的肚子。回家后,再慢慢做晚饭。
搬到部队家属院后,不顺路,就不常去那儿。每到了周末,一家人相携去那里,各自找自己喜欢的小吃。
五
自从1998年秋末离开天水后,我只回去过三次。前两次距离我离开的时间不长,也都是回去办事,就没有那样迫切地渴望吃了十年的小吃。2017年的那次,是我特意邀朋友去旅行的。下了火车,已是晚上八点多。在火车上已决定先游览麦积山,就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住了下来。
一放下行李,立即拉着朋友去了街上寻找在梦里都想吃的小吃。
将近二十年过去了,火车站附近街道的模样已今非昔比。走了两条街,终于到了食品一条街,找到了一家小吃店。急不可耐地向店主要了一碗呱呱,一碗面皮。我跟朋友介绍:这两种都是天水有名的小吃,你都尝尝。又向店家要了两个空碗,把呱呱和面皮一分为二。问店家有没有凉菜?他回答,你们来晚了,凉菜已经卖完了。我说,那您给我们炒一盘青菜吧!很快,一盘绿油油的油麦菜上桌了。我狼吞似的,半碗呱呱就下肚了。把盛面皮的碗一把搂过来,急不可耐地往嘴里送。
朋友见我吃得很是狼狈,笑了。她问:“就那么好吃吗?”
看着朋友的碗里,两种小吃几乎没吃几口。我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没问你想吃啥,我擅自做主,你不会介意吧?”
朋友说:“我不介意。”我说:“早饿了,你赶紧吃吧!火车上没让你吃饭,就是留着肚子吃天水的小吃。”朋友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我突然疑惑,呱呱是荞面做的,不知她能否吃得惯?
我又问:“呱呱你吃得惯吗?”朋友说:“还行。”
我理解了朋友的用意。她第一次吃用荞面做成的食物,而且吃法也很独特,肯定不太习惯。
我喊来老板:“您这儿还有其他吃的吗?”
老板说:“打卤面卖完了,没有别的了。”
我对朋友说:“不好意思,本想让你品尝天水的小吃,可你吃不惯。等会儿,咱再找个地方让你吃点别的。”
朋友说:“不用了,我可以吃这。”
边说边吃,我的半碗面皮也很快被我大快朵颐地吃光了。接下来就是吃菜了,绿生生的一盘菜很快让我吃了多半,朋友才把那半碗呱呱吃完,这才开始吃面皮。
我说:“小吃就是没菜,把那些菜也吃了。明天咱们吃点好的。”我说的好吃的,就是指炒菜加米饭的吃法。
六
从麦积山下来,已是下午两点钟。我们带着疲惫,老街上转了一大圈,找到了一个川菜馆。坐下之后,点了三个微辣的下饭菜,每人一碗米饭。吃完之后,回旅馆休息了两个小时。晚上,我们畅游在霓虹灯闪烁的新区街道上,而后走向滨河广场。经过多年的发展,河滨的景观已大为改观。夜晚的滨河广场,灯光温和而不失璀璨。河岸杨柳依依,桃李夹道。微风习习,人们三三两两沿着河滨步道缓步而行。我和朋友由西向东向住处的方向走去。走下滨河广场,路过一个地摊,喝了一碗藕粉,缓步回到旅馆……
第二天一早,就近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早餐。急忙坐上去往市里(秦城区)的公交车,直接到了伏羲庙。伏羲庙的面积比我离开前扩大了好几倍,已经变成了伏羲城。从伏羲城的平面图上看,我曾经住过七年的小院已经变成了它的一部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在我没离开前,有传言说市政府已经做了规划。
我们在城门的牌楼前拍照留影,想借此留下对那个地方的记忆。
从伏羲城出来,我凭记忆努力寻找当年我天天经过的地方,发现已没有一丁点过去的影子。双桥路已经变成了伏羲城的一部分,那处古老城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仿古建筑。当我再次凭借记忆来到我曾经供职将近十年的医院,看到黑色的铁门生着红色的铁锈,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询问过路的人,他告诉我说,医院在几年前就搬到天水郡去了,具体那一年搬走的,他也记不清了。我沿着围墙转过去,发现医院北边的门诊楼已经拆除,被伏羲城覆盖了,家属楼和住院部还保留着,红色的医院名称还依稀可见。
所有的记忆已不再重现。后悔当初离开时没能拍下一张照片,哪怕只有街道或者建筑的照片也行。尽管心里很失落,我还是隔着围墙,高高举起手机,拍下了残存建筑的顶端照片。
我们往东边的解放路上走去,解放路亦今非昔比,道路拓宽了二倍。路两边的建筑物十之八九是新建的,路面上的柏油是崭新的,几十米就矗立着一杆灯杆,每杆灯杆上都挂着红红的中国结。想必这里的夜晚也是天水最亮堂的街道之一。
看到有一家面馆,走进去在一张桌旁坐下。老板问我们吃什么?我问,有打卤面吗?老板说,有。我继续问,有扁食吗?老板说,这会儿没有,扁食早上才有。我说,来两碗打卤面,辣椒少放点。
很快,两碗香喷喷的面端到了我们面前。我对朋友说:“这个面你应该能吃得惯。”
朋友把面拌好后,吃了一口说:“这个面好吃,香。”
我说:“天水人浇面的潲子做得比咱老家的好。”“人家把潲子叫卤,不同的是,卤勾着欠,我在天水时做过。”我顺便把打卤面的做法也告诉了朋友。朋友表示,回家后她也要学着做。
七
记得在我离开天水时,天水的“麻辣烫”还不叫麻辣烫,人们都知道它叫“手擀粉”,是土豆粉加上一定比例的面粉和成面团,用擀面杖擀成跟面条一样薄厚,切成宽约两厘米的条状,煮熟后过水而成。当时的调料主要以芝麻酱、辣椒油为主,而且没有那么重的麻辣味道。随着这些年天水旅游的逐年火热,天水人把“手擀粉”逐渐演变成了如今全国人都喜爱的麻辣烫。这也是天水人在饮食上的一大创新。
大约在两年前,天水麻辣烫火爆全网。一则视频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了天水的麻辣烫好吃。一些旅游爱好者慕名而往,他们很快坐上高铁,去到天水,不仅品尝了视频中的那家麻辣烫,还游玩了天水的名胜古迹。
天水的小吃远不止视频中的那几种。在我的认知里,还有面皮、扁食、打卤面、馄饨,面鱼、洋芋擦擦等。天水的特产不仅有像花牛苹果走出甘肃,销往全国。还有甘谷县的辣椒,以其肉厚籽少而闻名于世。它馨香而不辣,色泽鲜红,也已销往香港、泰国等国家。
樱桃、水蜜桃,草莓、李子也是天水的主要水果,相较于西北其他地方的水果,具有水分含量高、甜度好的优点。尤其最近几年,天水的樱桃以其独特的双胞胎形态呈现于世人面前。
天水小吃出圈的根本原因是在做法上求精求细,从不敷衍潦草。这种求精务实的做法是从古代延续下来的秦人风格。天水人勤劳、智慧、勇敢,他们延续了古老秦人千年不变的民族气节。
一段视频引发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如今,天水麻辣烫已在小吃中拔得头筹。不得不说,背后是AI赋能,是我国科技的迅猛发展催生的结果。随着新一轮人工智能的广泛普及,将会激发更大范围以美食为动力的旅游热潮。
聊着天水的小吃,我都馋了。算了一下,已经有九年时间没有吃到那些美食,真想马上回去。
2026年5月12日一稿
2026年5月19日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