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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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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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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和他的牛

素茕

哑巴睁开眼睛,一束刺眼的亮光从窗缝透进来。他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来到屋外。太阳还在山的后边,东山顶上刚刚泛白。

他扭开水龙头,两手满满地拘一捧水,快速地在脸上抹几下。而后,摘下搭在铁丝上的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转身从屋檐下的石条上拣起牛皮绳,搭在肩上,提起斧头,走向屋后的牛圈。

圈了一夜的牛听到他的脚步声,“哞——,哞——地叫唤了几声。

他把插在铁环里的木棍取下来,打开牛圈的门,六头牛你推我挤,蜂拥似的从圈里逃了出来。最先出来的总是那头青壮年的犍牛(公牛),最后出来的永远是那头老母牛,其他四头牛不分彼此,走在中间。哑巴拿起靠在牛圈门框边上细长的牛鞭,跟在牛的后面。

他打算把牛吆到放牛人经常去的北沟。

他赶着牛出了村子,过了村前的小河,沿着河边的路走几十米,再趟过小河,就上了腰间坡。顺着腰间坡,由南向北走去。这条放牛路,在养牛最多的时候,有二三十圈,将近百头牛。那时,家家户户都有牛,曾是一群、一群牛挤来挤去,争着啃食路边的蒿草。一米多宽的路两边,被它们啃得光秃秃的,连一撮齐整的绿草都找不到。如今已经成了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恰好能过一头牛。路两边长满了高高矮矮的野草,最高的草有一人多高。一些多年未曾刈割的野草,长成了丑陋的灌木,它们的头伸向路面。稍不留神,脸上就被拉出血口子。当年新生的野草,刚好没过脚面。清晨,草尖上的露珠把人从头到脚打个精湿。哑巴一边用鞭杆赶牛,一边用它敲打蒿草上的露珠。

过了腰间坡,就到了一处石灰岩地质的陡坡路段,土石都是乳白色的石灰岩,上面寸草不生。长度只有短短的十几米,路面宽约一米多。有时,经过一夜的风吹雨淋,岩体不时地滑落,到了第二天早上,也许只剩半米了。这段路每年都要向里挖几尺,久而久之,路面形成了向右后方转弯的形状,极其影响路人的视线。尤其是雨天,稍不留神,危险就在眼前。可它是去北沟的必经之地,人及牲畜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如果遇上暴雨,路基也会下滑塌陷。有好几头牛被滑坡推向了河谷。

我二哥给生产队放牛的头一年,曾遭遇过一次。一头怀孕的母牛,滑到谷底,不治而亡……

哑巴起得早,天气凉爽,牛的脚步也快,他们很快到了滑坡处。他不再用鞭杆驱赶它们,而是小心翼翼地让牛一个个往前走。牛早就适应了那儿的路况,不再争抢着往前赶。过了石灰岩路段,转个弯就到了一处有巨大豁口的山岭,这里全是红胶泥土质。遇上下雨天,道路十分泥泞,人畜行走都十分困难。据说,造成巨大豁口的原因是,乡亲们世世代代盖房筑路都从那里取土。于是,人们给它取名“豁豁岭”。翻过此岭,就到了北沟。

哑巴放牛五十多年,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他大体能观察天象,感觉天气不好,或者已经下雨,他就把牛赶到家门口附近的山坡上。大多时候,他总是把牛赶到北沟。

北沟这个地方很神奇,三面坡岭紧紧相连,黄土肥沃,蒿草丰茂,没有高大的树林和杂七杂八的灌木丛。上世纪七十年代,大队曾在那里修过梯田,梯田上种过庄稼。北坡上有一眼泉水,汩汩地往外冒。这眼泉水在沟底形成一条细细的溪流,夏天时,水又甜又凉,冬天水自然枯竭。

哑巴他们在溪流的某处用石块给牛围起了一个水潭,牛吃饱了,他们把牛赶到潭边去喝水。

沟底是成片的荒地,大队曾将那里开垦成经济林地,栽种有苹果,梨子、还有桃树。由于被东西两面的山坡夹着,日照不很充分,经济林都没给集体取得好的收益。大队还在靠西面的坡底建了三间瓦房,十几间牛舍,派两名饲养员养过几十头牛。

土地承包后,那片土地再也没人耕种,最终撂荒了。后来,它长满了蒿草,还是牛爱吃的那种草。

哑巴把牛赶到西面的缓坡地,日头也一杆子高了。他让牛在那里吃草,他提着斧头和绳子,喘着粗气往北沟东坡的后面走去。那里是松树林和灌木茂密的山坡,他去那里砍柴火。每天,他砍好了一大捆柴火回到北沟。牛的肚子也吃饱了,自行在水潭边上喝水。他赶着牛原路返回,把牛吆回圈里歇着。

吃过午饭,哑巴放下碗筷就背着农具去地里了。他不是在庄稼地里锄地,就是给菜地除草或者施肥。得空他就去割些蒿草,放在沤肥池里,一刻也不会闲着。

下午三点多,是吃晚饭的时候。吃完饭,哑巴第二次把牛从圈里赶出来。照例是把牛放在北沟那地方,让牛自己寻草吃。自己不是给牲畜圈里割草垫圈,就是给家里的灶上砍柴火。

夕阳西下,染红了西边的天际线,也给哑巴和他的一群牛披上了金色的外衣。他肩上背一捆柴火,或一捆蒿草,赶着他的牛往回走。到家时,正是太阳下山。

这天上午,哑巴砍了一捆柴火,回到北沟时,日头已经当头。牛吃饱了,在沟底的水潭边喝水。哑巴放下柴火,在水潭边洗把脸,准备赶着牛回家。

这时,他发现怀孕的母牛不见了,赶忙往西面的那面坡上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嘴里大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他的话是喊给母牛听的。他喊过几声之后,母牛在一处草丛里“哞——”地一声长唤,算是给他的回应。他听到了母牛的应答,立即走向它。走进母牛,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母牛站在浓密的草丛中,全身爬满了马蜂,紧闭着的双眼上粘着密密麻麻的马蜂,眼皮肿得比青皮核桃还要大,它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了。

哑巴虽不会说话,可他心里清楚母牛“捅了马蜂窝了”。也难怪,母牛站着的地方蒿草是那么浓密,原来是让一个“葫芦包(马蜂窝)”占着,没有畜生敢靠近。他家的母牛是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才闯入的。

哑巴看到母牛无助地站在那儿动弹不得,气得脸色铁青,嘴唇直打哆嗦,心口上像有无数虫子在抓挠。他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马蜂,骂的什么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没有人帮他,他显得比母牛还无助。

眼前这事要放在两年前,还有堂哥跟他一起放牛,他喊一声,他会过来帮他的。哑巴只是不会说话,但他的脑子很活泛。

愣了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下来。顺手从身旁折了几枝细长的,叶子浓稠的柳条,给自己编了一顶柳条帽子扣在头上。他又从一棵油松上折了两大把松枝,走到母牛跟前,立即快速地挥动两只胳膊,在母牛身上甩打,以驱赶母牛身上的马蜂。直到他的胳膊累得抬不动了,他才停下来。看到牛身上的马蜂已经所剩无几,他便用绳子牵着牛往河边走。他一边走,一边挥舞着胳膊,驱赶跟着他们而来的马蜂。

当他们走到水潭边时,其他的五头牛顺着路已经上坡了。他把母牛牵到水潭中间,母牛感觉到了,才低下头慢腾腾地喝水。等母牛喝足了水,他背起那捆柴火,一手牵着牛,一手抓着捆柴的绳索,沿着那条“放牛道”回家。

到家后,他把其他牛赶回圈里,母牛被他牵到了院子的一棵桃树下,他要给母牛治疗蜂毒。他父亲看到哑巴的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就知道他遭了不少罪。

母牛全身上下被马蜂叮得跟筛子眼似的。哑巴心痛地一下下抚摸着牛的头,给它安慰。母牛被蜂毒折磨得浑身难受,不停地用尾巴摔打身子。他从屋里取来一把笤帚,在牛背上蹭来蹭去。

家人已经熬好了专门治马蜂叮咬的汤药,盛在脸盆里凉了一会儿。哑巴用笤帚蘸上汤药在牛身上涂抹,母牛疼得四蹄不停地来回踢他。他也不管不顾,不停地往牛身上抹汤药。一盆药全部用完了,牛也累了,卧在树下睡了。哑巴这才脱掉外衣,扭开水龙头洗漱一番。

吃过午饭,他看了一眼院中的母牛,见它还在睡着。他便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去了那畦小白菜地里除草。晚饭快到了,他背了一小捆蒿草从菜地里回来,匆匆吃了一碗饭,把母牛拉到牛圈里,把那些蒿草给母牛添进牛槽,吆着其他五头牛又去山上。这次他没把牛赶到北沟去,而是放在腰间坡上。

他父亲对他说:“再不要去北沟了。”哑巴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点头表示同意。那地方暂时不能去了,可那个葫芦包不除掉,对牛和他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他心里想着,要抽空再去一次那个地方,找到那个葫芦包,抱一把干柴火把它们烧了。

母牛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临产前,哑巴开始焦虑了,他每天眉头紧锁,也不好好吃饭。他父亲看在眼里,指着那头怀孕的母牛对哑巴说:“母牛这几天不要吆到坡上去了,放在家里我帮你看着,你回来给割些草。”哑巴的眉头才有所舒展,脸上也笑了。他手里比划着,嘴里嘟囔着。他父亲说:“你放心吆那些牛,母牛有我照看哩!”

那天晚上临睡前,母牛一声声嚎叫着。哑巴知道它要生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母牛每叫唤一声,哑巴心里就惊一下。他在牛圈门口,等了一个晚上,一会儿蹲下来,一会儿站起来在圈门前转悠。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母牛喂点水,给它添把草料。放在槽里的草被其头牛偷吃了,他手里拿把草,往母牛嘴里喂。他父亲曾两次起来,要换他回屋睡一觉,他摇着头不肯。黎明前,母牛终于生下一头小牛。哑巴兴高采烈地回家,用手比划着告诉他的父亲。

他父亲看到他满脸高兴,就知道母牛生了。他让哑巴回去补觉,哑巴摇着头。折腾了一夜,哑巴也饿了。他从厨房的馍篮子里取出一个馍,装在口袋里。拿着他的那一套行头,从圈里放出其他牛,又上山了。

春秋两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两个季节。

春天,牛要拉犁播种,野外的草还没长高,黄土裸露,牛吃草往往带出草根,草根里有尖锐的东西会给牛的口腔造成损害。这时,就得给牛加点饲料。哑巴也更忙了,他要把牛经管好,还要帮年迈的老父亲和两个嫂子种地。一家人还在熟睡时,他就起来了。先给牛槽里添些干草,让牛先垫个底。他把当天要种地拉犁的牛牵到院前,给牛槽加上水,里面加点麸皮,再加少许食盐,让牛吃饱喝好。只有牛吃饱了,耕种时才不至于偷懒。然后,他把牛牵到地头,给它套上拉犁的工具,再回家把圈里的几头牛很快赶到附近的山上,让牛自己寻早吃。他再下山,到地里帮家人干活。活干得差不多了,他再次上山把牛赶回圈里。

秋天,同春季一样,也是哑巴最忙的时候。要犁秋后的庄稼地,得靠牛来拉。地里遍布庄稼的根须以及野草,牛拉犁要费的力气更大。可野外的草干枯了,牛吆到山上也吃不饱。没有好草,牛一会儿自己就下山了。它吃不饱,就不好好拉犁。

哑巴对牛像伺候老人或者孩子一样,尽心竭力。早晚两次给牛槽里加满水,再给牛加点饲料(玉米皮、麦麸、豆皮之类)。秋后收割的玉米秸秆,就成了牛的干草料。哑巴忙了一天,晚上想早点歇着也不行,他还得给牛铡草。他跟他父亲把玉米秸秆铡成五六寸长,睡觉前,添到牛槽里,再在地上的石槽里加满有盐的泔水。夜一天天变长,牛在夜里也得吃夜宵。

二十多年前,牛不仅要耕种,还要三天两头拉磨子磨面。家里人口多,磨的粮食也多。牛拉磨时间长了,也会跟人一样昏头晕脑。一头牛一次拉不完全部粮食,得两头牛换着拉。拉磨前,事先要备好草料和盐水。无论风霜雨雪,哑巴天不亮就得起床伺候牛,再把粮食背到磨坊,帮他祖母套上牛,才赶着其他牛上山。

尤其是冬季,天短夜长,野外光秃秃的,牛只能圈养。每天早晚两次得给牛铡玉米秸秆,一天三次要往牛槽里添干草。牛吃过干草后会口渴,他还要往石槽里倒满泔水让牛喝水。伺候好牛,他还要抽时间去山上给家里背柴火。冬天本来是农人最闲适的时候,可哑巴为了牛还是那么忙。

哑巴从十岁上跟着生产队的放牛人,开始上山,放牛已超过五十年。如今,年逾花甲的他是村里最后的一个放牛人。

哑巴是我二爷爷的孙子。一直以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成为哑巴的。几年前,我怀着战战兢兢的心里问堂叔,他告诉我,在他一岁上,他姐姐抱他时,不小心头磕到了地上,只觉得是个意外,没想后果。到了该说话的时候,他嘴里呜哩哇啦的,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但为时已晚。

那年,他姐姐才六岁。长大后,她一直不愿意让人提起那件事。

其实,哑巴很聪明,他能听懂别人给他说的话,听了好话他会笑,听到不好的话他也会吊着脸。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哑巴不仅是健全人,也是村里人心中样样都会的能人,他也不会沦为一个终生的山野放牛人。可命运的车轮将他行驶到了无声的世界里。

堂婶去世得早,家里没人能记得他的生日。村里给村民办理身份证时,办事的人为了尽早完事,随便在登记表上给他填了一个生日。

从我记事起,母亲就让我叫他哥哥。母亲跟我说过,他跟我同年,但具体那月那日没人知道。我问过母亲,母亲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说:“反正比你大几个月。要是你婶子在就好了,没有妈记不清她孩子生日的。”我说:“也是。男人都不管这些小事。”

前年夏天,我回到村里,专门去看望92岁高龄的堂叔。他是在世的长辈中年龄最大的。刚一落座,堂叔就问我:“双孺(哑巴的名字)跟你是同属,今年就六十了?”

我说:“叔,对着哩!”

堂叔说:“他到底是那个月,那一天生的,谁也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说:“我问过家里人,他们都不知道。”

堂叔同样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六十岁了,连个生日都没人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说我死了,双孺咋办,看谁管他?”

我说:“叔,您身子还硬朗着哩,能活一百岁,就不要操心了。只要您在,双孺哥就过得好。您不在了,还有我双喜哥(哑巴的大哥)管着,您就放心。”

堂叔低下了头,眼框里涌满了浑浊的泪水。堂叔不是不想死,他死后哑巴儿子无了依靠,这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他再次长长叹了一口气:“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担心百年之后,哑巴没人关心体贴。他的两个兄长常年在外务工,两个嫂子也不方便照顾小叔子,自然不会顾及他的冷暖,就跟没人管一样。我看着堂叔浑浊的眼睛,顿时无言以对。

为了缓解暂时的尴尬,我问堂叔:“叔,我双孺哥没在家?”

堂叔说:“他锄菜去了。”

……

我和堂叔家长里短聊了一个多小时。那是我见堂叔的最后一面,一张愁苦的脸和那双浑浊的眼睛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仅仅过了三个月,堂叔就离开了人世。

我听说,在堂叔去世后,哑巴白天还照常放他的牛。晚上回到家,整夜守着他父亲的灵柩,一直到下葬。

十年前,村里还剩三圈牛,一圈是我家的五头牛,由我二哥放养;另一圈是大伯家的七头牛,由我堂哥放养。几年前,我二哥和堂哥因病先后去世,村里仅剩下哑巴放的一圈牛了。不仅没人放牛了,上山砍柴的人几乎没有。林子比以前茂密了,野生动物也来了。野猪、野鹿、猪獾常常在灌木丛中出没。堂叔担心哑巴一个人在山上放牛,遇到危险没有人帮忙,曾几次劝说哑巴把牛卖掉。哑巴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怎么也不同意。

去年夏天,我在村里看见哑巴正赶着他的一群牛从山上下来,肩上背了一大捆柴火。几年不见,他明显苍老了许多,目光呆滞,腿脚也不太利索。看来,堂叔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婶子走了,他们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白天一个饭桌上吃饭,携手养圈里的牲畜,晚上一个炕上睡觉。谁有个头痛脑热,还能相互照顾。如今,哑巴只有冷暖自知了。

看到哑巴放的牛比以前多了几头,向大哥打问。大哥说“这几年母牛又下了三头牛娃。”

“双孺真是个好劳力,你看他肩上的柴捆子多大。”大哥不无羡慕地又说了一句。

哑巴见到我,抬起头,嘴里“喔喔——,喔喔——。”说着什么。我猜想,他是在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吃饭了没有?

看到哑巴的那一刻,我心里难过极了。我们都到了老年,他该安享晚年了。即便不能这样,也该放下繁重的体力劳动了。可他每天照常天不亮就起床,一天两次放牛,夜幕降临才回家。难道他身上一点伤痛都没有吗?他一生都跟牛在一起生活,牲畜不会说话,他也不会说话,他们生活在无声的世界里。我在想,哑巴也是人,他心里肯定也会想什么,就是说不出来。他的内心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走出山沟吗?他看见每天在村前的公路上行驶的小轿车,想坐上去吗?可是,他终归让一群牛牵绊着,难以脱身。

许多年了,我只在夏天回家。每次我都看见他穿着一件老旧式样、蓝色的条纹运动长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背心。

哑巴心眼好,人也勤快。那些年,家家户户都有牛。谁家放牛的人临时有事,让他捎带着放一天两天牛,他都会答应,从不推诿。如果有谁家的牛跑丢了,他也帮忙给找。

我想起了一件事。2012年夏,我回家休假。有一天早上,我二哥放的一头犍牛丢了。他们在北沟附近的每个山坡找了个遍,也没找见。太阳偏西了,二哥都不敢回家告诉父亲,他让哑巴回来报信。

迟迟不见放牛的人回来,我父亲坐在牛圈旁,已经等了很久,他已猜出几分。后来,哑巴赶着十几头牛回来,他一见到父亲,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手上比划着。父亲听懂了,知道是我家的牛跑丢了。

父亲去央求大伯家的堂哥帮忙给寻牛,两个堂哥带着几个馒头一块去了北沟附近的山上,找到天黑,还是没见到牛的踪影,堂哥他们只好回来。饿了一天的二哥只吃了堂哥带给他的一个馒头,也一起回来了。

到家后,父亲没问二哥饿不饿,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回来干啥?咋不跟着牛去死?连一个哑巴都不如,你还能干啥?”

我家那头犍牛的确很健壮,是拉犁的好手,但也是一头很不驯顺的牛,上了山就撒着腿乱跑。多年下来,让我二哥吃尽了苦头。

听了父亲的话,我很气愤。难道二哥还不如一头牛在他心里的位置。我想跟父亲论理,可他心里正窝着火,只好暂时作罢。到了临睡前,我还是忍着心里的不快,设法替二哥辩解了几句。

我对父亲说:“犍牛太匪(不好管)了,没人能吆喝得住。这事也不能全怪二哥,他是去砍柴了,不是在睡大觉。”父亲觉得我为二哥护短,瞪了我一眼。

第二天,二哥还要去找牛,就把我家的几头牛托付给了哑巴。他一人赶着两群牛,中午完好无缺地给吆回来了。我很感激他,拉他到我家吃饭。他笑着摇摇头,嘴里嘟哝着,表示拒绝。

二哥又在山上跑了多半天牛,把能到的地方都去了,犍牛还是没有找到。村里人普遍认为,那头犍牛被外乡人给偷走卖了。令人费解的是,十多天后,有人在一处悬崖下发现了犍牛的尸体。谁能想到,它神出鬼没地翻过两座山峰,去了一处很少有人涉足的密林,下面是高达三十多米的悬崖。

村里有人跟二哥开玩笑说:“你家的犍牛受不了你的鞭子抽打,跳崖自杀了。”二哥气得说不出话,他憋红了脸,眼珠子快要瞪出来。虽说是句玩笑话,二哥还是害怕父亲听见了,准会认为他真的在虐待犍牛,那就不仅仅是挨骂的事了。

我家少了一头春天能耕种,秋天能拉犁的犍牛,如同失去了一个壮劳力,父亲的希望破灭了一半。每年到了用牛的时候,父亲总会想起那头牛,二哥就会狠狠地挨一顿骂。父亲骂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都不如哑巴,一点用都没有。”

二哥每次做错了事,越是害怕父亲骂他,父亲就责骂得越是厉害。父亲一边骂,一边拿他跟哑巴比:“你看人家双孺,吆牛、背柴、种地、犁地,哪一样不是把式?再看你,哪一样能走到人前头?你就是个吃冤枉的。我咋要了你这样一个没用的货?”

从一开始,哑巴就是父亲心目中的能人,除了不会说话外,样样精通。我一直想让父亲明白:哑巴本来就是灵醒(聪明)人,二哥怎能跟他相比?他一生下来就智障。碍于父亲的面子,终归没说出口。

父亲去世后,二哥的胆子大了起来。他放牛的地方随意性很大,不想去路途远、风险高的北沟,就随便把牛赶到附近的山坡或者河滩,就算完成了任务。牛吃不到北沟那地方的甜蒿草,又不愿意吃其他地方的又苦又涩的草,自然也就吃不饱肚子,身形越来越瘦,拉犁也很费力。这事惹得大哥很是不满。大哥接替父亲,动辄责骂二哥:“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你看牛让你吆成啥了?”

大哥也常常拿二哥跟哑巴比较。他对我和姐姐们说:“你二哥都不如个哑巴。”2017年,大哥卖掉了属于他家的牛。随后两年,二哥也效仿大哥,分次贱卖了其他的牛。我家从此结束了养牛的历史,二哥也结束了长达四十多年的放牛生涯。

至此,村里只剩下堂哥和哑巴两个放牛人了。三年前,堂哥也因病去世,哑巴成了村里唯一的放牛人。牛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伙伴,是他维系生命的精神食粮。他爱他的牛胜过爱自己,一个为牛操劳了一生的人,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我联想到,放牛人的日子像小孩荡秋千一样,升上去,落下来,再升上去,再落下来。放牛人的人生就是在山上和牛圈之间来回游荡。

                                 


                                                              2026年6月17日一稿

                                                              2026年7月5日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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