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界河
一
车至江界河畔,站在那旧时的红色渡口,见得那山,被远逝的江水劈成两半,寂寂地,耸立在水岸。透过那亮滑泛光的喀斯特石壁,以及泛黑的幽幽山隙,仿佛那一瞬间,我读懂了山河的脆弱,以及,它的无限沧桑。
我是坐在白浪之上的帆船里,亲眼见到了那苍苍莽莽的群山的。它们的样子是笔直的,从岭顶直接插入大江底部,看上去是那般的豪迈,一点儿畏惧感都没有。有一些山,却是在奋不顾身地坠落,直到浑身被江水吞噬。当然,在帆船溅起的白浪后面,越去越远的山影里,是山,锁住了目光所及之处。
没有山,当然就不会有这一江滔滔碧水。反过来,没有这一江润润的水,山的生命就失去了光泽。在风帆下,我手扶船沿上的铁珊,迎着江风,细听那山梁上幽幽传来的山语,似若母亲呼喊乳名时那细碎的声音。但在水畔,我又分明是闻得了山风厉声的吟诵,如是当船过细瘦的谷峡之时,这声音更是猛烈和清晰。抬头朝山的身骨里打探,只见得那苍苍绿木,或是一丛丛的茅草,贴着悬崖生长着。一些树的筋骨,弯弯曲曲地裹扎在黑色的石缝中。万木之下,草,相较下来则生活得更是便宜一些,只要抓住一粒泥,便就长出绿意来。草贴着那数百米高的山崖,由上往下,一棵一棵地长到了水岸,喂肥了江里的鱼。
细细算来,这多么贱命的山梁,大多是没有名字的,就只是一个直性子,见了水也不让,就任凭那江涛,拍着,一千年,一万年,都不曾改变。在山的命运里,这江水便是一把把的刀,一点一点地切割着山的肉身,直到割到了山的骨子里,实在是钝了,便也要慢慢地咬下去,啃得那礁石,亮晃晃的。那剩下的带伤的山,便是水畔少年摸鱼的好去处。常常是鱼篓随身,沿江摸下去,待到夕阳西斜,便是满篓的收成。山虽瘦高,但鱼是肥美的。
当然,远远的山梁上,掩映着许多村落。乌江汉子,以及乌江嫂子,就是在这样的村庄里吃着肥美的鱼儿长大的。他们默默地守着这江河,大多练就了山一样的性格,以及水一样的柔情,生命中倘是遇了苦,遇了不平,遇了不顺心境的事儿,也不油滑地绕出弯儿来,只是忍气吞声,自个儿给咽食了那路上的遭际。是他们夜以继日地沿着水畔的悬崖,顺江刨开了通往生命更远处的路径,哪怕是风里,雨里,雪天里,也不曾停下征程之中的脚步。然而,最终是岁月之河将汉子们冲刷成了浪迹江河的老艄公,在乌江嫂子浑浊的目光之间,摇首空叹时光的利剑,毫不留情地将所有曾经鲜活的生命割得不剩踪影。唯独那苍山,原模原样仍守在江边,仿佛它们不曾有过过去,也未曾会有将来。
容不得再去细想那生命的易和不易。换一个位置站上了山顶,见得那奔涌的河心全是山的脸容,翠翠的,略带一些沧桑,在水鸟翻飞的瞬间摇浪远走。我曾试图站到山顶的最边缘,把那传说中的江界河大桥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彩虹一般的横跨在两山之间的桥,如蚁的车流奔驰其上,它把那一江滔滔之水踩在身下,它将山里的人民,从生命这端摆渡到更美好的那端。
太白有诗句说: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诗里表达的是多么美好的心境。倘若,能活成江界河畔的一座山,该是要修去多少的年华,吞下多少的苦怨,方才磨得那水畔银亮砾砂。想来,便是愈发的纠结,故而不若轻舟一叶,不经意之间,便抵达了彼岸!
二
明代文人叶应甲曾这样描写过这一江古老的河水:“水自高而下,触石成坎……则水石相激,巨浪拍天,洪涛荡浦,群龙挟山而下趋众鹤冲波而起舞。哼哼槛槛,如连轲接轴,过百万之兵车;渊渊填填,如整旅摇旌,伐三千之战鼓;仰视则岗恋酋萃,草木蒙茸,疑熊咆而虎嗥;俯窥则长潭汨没,幽壑阴森;虎器作而蛟怒,讶元之而何雷!竟不风而飞雨……”。我想,这便是古时的江界河了。
待下了车,迎着深冬的冷风走上停泊在江畔的客船,在甲板上,极目远望,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般浩渺的江河,平静的水面,感觉不到它的水流。史料上说,这是一段延绵56公里的大河,它流向的远处,便是乌江、长江,直到大海。人们常说,一滴水,只有放到大海,才不会干涸。这群山环抱的江界河,便有无数这样的水滴,它们是大海之源。江水是清澈的,也是厚沉的,更是灵性的。当我不禁轻轻捧起江水,莹亮的水流悄悄沿着指缝滑出手心,拉长了舌,舔上一口,微甜。我想,这便是黔省大地的母亲河的味道了。也有人常这样说:亲不亲,家乡人,美不美,家乡水。若是在远处,身作他乡之客,便就会常常不禁念起这母亲河的味道来。唐人陆羽在《茶经》中写道:茶之出黔中,思州、播州、费州、夷州……,往往得之,其味极佳。陆诗人写的这一剂佳味,该是母亲河最美的味道了。
船在细流汇聚的江面上航行,划过一串长长的波痕,在微暖的冬阳照映下,白白的涛水若盛开的莲花,是那样的美丽和耀眼。其实,这原先真是泛着汹涌巨浪的大峡谷,而且极少有人能跨过这般险峻的谷底到达对岸,人们总是绕着水畔的大山,摸着礁石,越过险滩,来往的水路上总是那般的艰难,而且异常的遥远。山崖绝壁,一道道深深的旧痕仍是清清晰可辨的,那是古人拉纤的栈道,滑亮的石道上,布满了先人的足印。越过江界河大桥之下,我不由想起旧去的时光,那些刮着狂风大雨的日子,白帆飘在江上,滔滔巨浪,咆哮之声不绝于耳,纤夫光着背,挽着裤管,俯身朝向大地,目光带血,皆因生活之梦在路的远方召唤。是的,那坚硬的日子就在纤绳上摇摇晃晃着,常常是一去半载,或是一去不复返。不过好在,那悲痛和凄苦的纤夫人生,已是大江上再也寻不到的踪影了。
水涛,朝东,朝远方,朝岁月深处,川流不息。从岸上的苍山可以看到,这一江千年的碧波,是那般的仓促。散落在水畔的村庄,零零星星的点缀在江河的两侧。或是汉人,又或是布依人,或者是蚩尤之子孙,或者是水族和土家族的先祖,从古老的他乡,逆水而行,沿江而居,世代安生于此。但细细想来,这千年的江河,千年的漂泊,谁能够留得住呢,谁,可以永恒于这峡谷之间呢,又是谁,经久的不息于那贫瘠的山梁之下呢。唯有这延绵不绝的满江河水,流着,淌着,奔涌着,咆哮着,那是它们涌向大海的姿势,那决绝的离开实际上更是真实的回归。
在那泛白的悬崖山下,夕阳余晖柔柔地穿过水面,鱼鹰和那些叫不出名儿的水鸟一起翻飞,晚归的白鹭低低地飞过浪尖,那一抹金光闪闪的江流,就这样朝我们奔来,又离我们远去。我在这忧伤的迎来送往之间,念想着这大江远去的历史和未曾可以想象的未来里,过去的自己是谁,谁又是未来的自己。
江河水滔滔,它们似乎未曾带走任何东西,它们又似乎早已带走了一切!
三
仿佛是烟,又仿佛是云。在目光未及之处,当然什么都不是。
江界河的缥缈,就是这样子的:若烟,若云。当帆船一点点靠近那远处的图画之时,身边的一切又悄悄滑落远去了,这便是未曾真正的拥有。然而,我是真切喜欢着这满江如烟云般的幻境的。迎风远望,见得那江山相吻的地方,水草茂密。已是冬令时节,那绿翠的山水之景,特别的显眼。我想,有草固然就会有游鱼往来,就有生灵的气息。江畔的翠林之下,渔翁收网的背影越来越清晰,木舟泊靠在裸露的树根上,悠闲的少年坐在船头,看得见幼嫩的脸庞上盛装着丰收的喜悦。大抵,许多年后,又一个彪悍的水手将会在江界河的浪涛声中寻出人生的况味来的。
一个又一个如烟云般缥缈的渡口,寂静地守候着江界河两岸的人民,它们总是把人们从这一边,送达另一边,它们同时也把历史和光阴,从昨天,渡到了今日。沿江而居的山民,其中的不少人,便是从渡口出发,抵达更远的地方的。不少人,从渡口上路,走着走着就步入了人生的巅峰。当然,更多的是,走着走着就散了,就没了。其实人生的河流,是更为缥缈与虚幻的。当你深陷于人生不测的逆流之中,当你在午夜里深感到那孤独与寂寥,当你泪流满面哀怨那切切的生离死别,当看不到头,亦看不到边,不知身在此山中,便就越发觉得时光之河烟云般飘飘渺渺,永不着地,悬着,也便就横生出不可名状的纠结与忧伤来。一条河流,它有着自己无数的渡口,因为那是摆渡众生的起点。一个人,虽然只是在短暂和有限的光阴里如戏一般过着,但亦是有着自己无数烟云般难以抉择的渡口,故而,一些人走得很远,一些人却刚上路,就消失了。这便是疼痛罢。
翻开那如烟云一般的江界河的过去,在它厚沉的故事里,我们可以寻到同样烟云一般的先人的足迹。我们在河流口岸,可以遥望夜郎王枕戈待旦的方国,可以窥探到诸葛亮祭祀七星的虔诚,可以重蹈奢香夫人的“龙场九驿”,可以闻听到二万五千里长征路上胜利的第一枪。面对这古老的河流,有诗人曾这样深情地写道:江界河,我行走在你雾霭缭绕的震天动峡谷时,你的流泉飞瀑,你的茂林修竹,你的奇洞幽谷,你的浪里梭舟,你的江岸飞鸟,都随着河流奔腾的姿态,和春天的寓言一起,骚动着深入我的心海,让我裸露的灵魂在摇曳的风中与天地对话,呼喊我诗的魂魄……我想,每一个人面对这样一条古老的大江,沐浴在它烟云的往事中,方可越发清晰地见到未来,以及,见到灵魂深处的自己。
在浩渺的江面,遥想那远去的猴跳岩,昔日的山猴怕是已成长为王了罢。那幽寂的震天洞里,咆哮的大浪恐怕早就抵达了大海。那凄美的望夫岩,在郎君依然没有归来之时,随着大江上升的水面消隐退去了。还有那成群的义渡,熙熙攘攘的渡口在时光之下败落了。唯那饱蘸墨味的十八学士峰,仿佛依然书香阵阵,仿佛有朗朗书声从遥远的过去传来,是那般的亲切。
元人张可久有句子说:远树烟云渺茫,空山雪月苍凉。我突然觉得,这样的句子,描状的便是这冬令里我心境深处的江界河了。
加榜河
一
站在尧贵大山脚下,我仰头打望,远远地,一股清泉从翠绿的森林深处淌出,绕过曲曲折折的田埂,直朝眼前奔来。苗家人总是这样形容这山河高峡:上山穿云端,下山噔河底;两山能对话,相会走半天。
从平忙苗寨口沿河顺流而下,我想以此打探到加榜河深处的心灵故事。与我同行的有师范毕业后就在从江县工作的多年老友龙登煌老师和被从江文艺界封为“鬼师”的曾清荣老师,以及派驻加榜乡的驻村第一书记王兴堂。我和龙登煌老师是天柱人,见了面特别亲切。“鬼师”和小王是从江人,对加榜河熟若老友。可是,当我们置身加榜河的源头,闲聊中说起加榜河的前世今生,却没有人能详尽完整道出加榜河的故事来。就连同河岸居住了千年之久的土著苗族、壮族、水族、侗族、瑶族、汉族等民族后人,只知道这是先祖留下的河流。
其实,最开始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从河谷底部,一梯一梯直接腾空跃到了山顶。夏日的朝阳暖暖地照在大地上,将那翠绿的山色,晒得“呲呲”作响。洁白的云朵散落在半山腰里,苍鹰和白鹭,在峡谷之间快活地翻飞,你若想细细地看清它们何处停放身影,朝着远山空阔的深谷望去,眨眼间,便只见得它们没落在白云深处去了。
龙登煌老师告诉我,这就是加榜河下游隔岸的加榜梯田,是月亮山腹地深藏着的处女地呢。许多年前,在从江工作的同窗好友就说,到从江看梯田来吧,加榜梯田胜似仙境!史上是这样说的:先祖王故拆、王故西兄弟二人,率领全族人从黔东南丹寨苗岭出发,爬山涉水,几经波折,走到现在的从江县加车,挖山造田,定居于此,距今4000多年。同样作为蚩尤的后人,我通过翻阅族史而深知苗族人迁徙路上的不易。从长江沿岸,从黄河源头,蚩尤人一路奔走,择崖而居。加车苗人的迁徙史,便是蚩尤人迁徙路上的一个缩影。
站在山腰朝下俯瞰,若隐若现的梯田,整齐,壮丽。只见得那辽阔的绿,在山风之中,一浪高过一浪,在盛夏的骄阳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绿绿的波涛来。侧耳细听,又似若是可以听到深谷里传来的水涛声。田间的稻禾,开始抽青了。阳光碎落在青禾丛中,亮亮的,润润的,柔柔的。山腰上的吊脚楼,一栋叠着一栋,青瓦之下,炊烟袅袅。一条条五彩的虹,从深谷这边,连到了那边的山湾。或是,从这一坡梯田,横到了那一坡绿林里。
是谁家的红裙姑娘呢,正站在那青瓦廊下,乌黑的长发卷过胸前,嫩白的脸庞,水汪汪的双眸,像熟透了的果子。这或许就是一个待嫁的苗家妹子罢。吊脚楼上,透红的辣椒串子,金黄的玉米棒子和稻穗,可以猜想,经年的秋日,该是一个怎样五谷丰登的季节呢。面对这远阔的梯田美景,沐浴着这暖暖的夏日骄阳,我知道,这一岭岭的苗家人,已经闻到了不久的又一个秋,那丰足的喜气。
层层叠叠的稻田之下,有加车河、加榜河、三百河。是这些不同的河流,滋润了这一片连体的母土。这是一片带有苗族、壮族、水族、侗族、瑶族、汉族等民族体温的暖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四季里河浪滔滔,不息不止!
二
我出生在湘黔接壤的“四十八寨”之一的埂冲苗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山里长大的苗族后人,熟悉故乡的苗岭和江河水性,自幼就跟随大人上山下河,体味到了各种农活的苦。可是,当我真正走进从江加榜,站在那海拔1400余米高的梯田深处,见到那绵延不断的加榜河和依山傍水的家,以及绕着山腰、缠着河、榜着水岸而居的加榜乡民,我恍然大悟,一方山水养一方人。自己的山乡生活经历,是怎么也比不上加榜河岸上的人们,对加榜河有着深切体悟和痴爱。
原生态的大美背后,一定有着难以想象的艰辛的。我们在赞叹“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的好山好水好风光时,是否也体透到了山水的闭塞带来的荒落。我们在见到那表象的“稻饭鱼羮”之美时,可曾想到,那刀耕火种的劳苦和人挑马驮的滞缓。此时此刻的加榜河畔,眼前所见到的青幽幽的梯田,这些披在山上的洁净的彩带,浮在田间的蓝天白云,在微微拂来的清香的夏风里,它们是加榜人民用勤劳智慧捍卫着的人间的至美。
行走在加榜河畔,除了山水,我见到最多的,还有牛群。牛是加榜乡民们最亲密要好的伙伴。加榜河畔,有一种稻作节日,叫牛魂节,壮语叫“哽坤怀”。每年的农历四月初八,从清晨开始,人们就在为一场盛大的祭祀忙碌着。加榜河畔的壮家史料里记载:在远古时期,陆地上没有草木,岩石裸露,遍地黄土,沙尘弥漫,人类生活受到极大影响,牛魔王见到此般情景,心里很同情,便派遣牛王下到人间,解救人类生活之苦。牛王奉命来到人间之后,开始播种百草,却误将牛魔王三步撒一把草种变为每步撒三把草种,使得漫山遍野杂草丛生,导致耕田受损。牛魔王便将牛王惩罚滞留人间,吃草犁耕,效劳于人。而每年农历四月初八,牛魔王悄悄降临人间,护佑牛王。壮家人便将这个日子记为牛魂日。是日一到,便要饮酒鸣炮,载歌载舞,隆重地祭祀。
我想,这也是正该祭祀的。牛的艰辛,便全是在那沉默里了。沿着河流行走,从一块田到另外一块田,从一个村庄到另外一个村庄,面对那壮阔的田园景色,我莫名地想起,这壮族人家的传说和记载,一定是有它的必然道理的。
夏日里的加榜,我们所看到的那河畔的梯田,是清一色的绿,一直从谷底铺承上来,到了半山腰,便要开阔一些,但渐而升到坡顶后,便只剩得一小块绿了。稻田都是依山而开的,随着山势地形的变化而变化。山有多陡,梯田就有多陡。坡有多高,梯田就有多高。据说,最大的也不过一亩地而已,最小者仅簸箕儿大小,多为“带子丘”。壮家人常常说,青蛙一条三块田。耕种这般狭窄的田块,没有牛,是一定做不到的。累了,牛躺在加榜河里洗澡。白白的水浪翻过了山谷,越过险滩,在峡谷转弯处冲积成一块块潭。牛只管跪下身去,游到对岸,又从对岸游过来。哞——牛发出快活的叫声。牧童光着屁股在河的上游摸鱼,他们熟悉那厚黑的礁石,每一条缝隙里,是匿藏着各种肥嫩的游鱼的。
虽然未有见到牛魂节日里的加榜河,是怎样的欢腾和热闹,但我想,那一定是加榜河畔里的一个不小的节日,一定有盛装的壮家妹子,头戴银铃,腰系彩带,脚穿新鞋,和内心里如意的郎君,在水畔载歌载舞,亦或是在隔岸的老木楼里,欢声雀跃,又或是窃窃私语。反正,总该是喜气洋洋的罢,该是庄重、厚沉、肃静,却又泛发出喜悦来的。
三
行至河谷的低矮处,我建议趟水而行。在浪花淘淘的河间行走,这是我至今最快活的一次亲近山水的旅游。我没有哪一次这般认真地去聆听水的声音,江河的声音,山和山鸟的声音,以及夏风的声音。
在“仙女圣水”河段,我见到了那些若同苗壮人家美人儿一般秀丽和妖娆俊俏的仙女峰,以及山峰倒映在幽幽河水里的美丽景色。在“犀牛出潭”处,我又看到了那满身泥汗的牛沉默的样子。喘着粗气儿的牛,套着犁耙的牛,黄色的牛,长着一身黑毛的牛,它们从刚刚劳作过的稻田走下来,缓缓地迈向河潭,享受河的乐趣。在“千层跌岩”上,我看到那些被时光之河冲刷的光滑亮洁的礁石,以及滴水穿空的石眼。面对那千层的河浪、千层的岩,顿时感受到了时光的沧远和生命的微茫。我为自己那时那刻正踩在千年的时光之上而感到无比的荣光和自豪。尤其,在“壮女梳头”处,更看到了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美。壮家女子喜欢留长发,乌黑的长发飘在胸前,特别的美。春日一来,加榜河水渐暖,便三五成群,邀约到河畔洁净的河滩边上洗头。幽幽的浪波倒映出她们靓丽的影子,身旁是各样待浣洗的女红,远远地望去,便是一道至美的风景。
河岸上,有着一座座古老的社王台。历来,加榜河畔的壮乡人都这样说:相传社王原系孤儿,自幼在壮乡乞讨长大,力大无穷,能除邪降魔。而后来妖魔作祟,壮乡人民遭难,四处逃散。社王不忘壮人的养育之恩,驱魔消灾,护田守寨,使得壮乡人重返家园安居乐业。就在人们欢庆丰收之时,社王在水畔寨边的大树下依棚栖息,此时正值农历十一月三十日。后来,壮乡人为了纪念社王,便把每年农历十二月初一定为开年旦日,就地修建社王台祭祀。
在加榜河绕寨而过的下尧,我亲眼见到了下尧壮族黄姓人家祭祀社王的社王台,坐落在加榜河畔的一处密林中。引我们上山探勘社王台的长辈是刚刚退休的加榜乡党委副书记老黄,他那圆敦敦的个儿、泛红的脸庞、走起路来稳健的步伐,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一个退休的老人。我们就是在那密林之下的两棵树间,寻到了社王台的。老黄书记说,这是春节里黄家人刚刚祭祀过了的社王台,在祭祀典礼现场,每家黄氏壮人都出一个劳动力,到这树林里的社王台来祭扫,场面特别的壮观。祭祀之日,是要海吃海喝一餐的。总有人在这一日会被灌醉,然后唱着醉歌打着醉拳一路踉跄着归家。有不少年轻的壮家人,早先就出了远门谋求生活,待得祭祀社王之日渐渐临近,便归了家。我想,这便是加榜河最揉动人心的文化了。虽然听来极像是一个莫须有的玄幻的传说,但这万古奔腾的河流,有了这般充满浓情爱意的故事,便更加的丰盈饱满了,也便更加的散发出了人间的烟火味来。我是一个特别遵从先祖遗训的人,而且我偏执地认为,凡是胆敢违逆先祖经验者,苦日子一定在他身后不远处。
社王台外,山鸟啾啾,骄阳正暖,欢腾的加榜河,正一路叮铃前行。
四
我们是踩着如血的夏日残阳走进下尧古寨的。那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古寨的“恩爱树”,碎落的阳光照在树林下那古老的木楼上,特别的美。老人们坐在瓦檐下的长凳上拉着家常话,牛群和牧童,正缓缓地走过横跨加榜河两岸的连心桥,归鸟唱着晚歌,飞翔在古寨背后的山峰顶上。我们沿着那进寨刚刚修建不久的“小康路”,走到保寨的石门前,不禁停下了脚步来,细细端详那布满青苔的石坊。我见到了那些被风雨和光阴冲刷而来的石坊深处的纹路,是那般的清晰。在那亮泽的纹路之间,我恍若是见到了隔世的荣华。在寨门口,我们和迎面走来的一位晚归的壮家妹子,于石门前留下了我们灿烂一笑的合影。
下尧古寨是加榜河畔最为著名的壮族古寨落。寨子里家家都会酿制煨酒,这是一剂芬芳千年的香味,是被世人誉为壮乡“土茅台”和壮乡红酒的绝世美味,据说前些年上了央视《舌尖上的中国》栏目。伴我同行的下尧村小黄书记悄悄跑到我的身旁,大声说:今晚,我们一起喝煨酒,一起唱壮族大歌。龙登煌老师和“鬼师”老曾听了,朝我轻轻一笑。我在心里做好了准备,暗暗想,最多,不醉不归!
夜色尚未完全变黑,仍可清晰地看到寨脚的加榜河,那白白的浪波和清寂的涛声,渐去渐远。热情的壮家女人走出屋来,朝我们喊:进屋吧,进屋喝口煨酒!从寨头恩爱树下的恩爱亭沿着青石小道走下来,一路品尝着壮女们拦在屋门口的煨酒。只觉得,那酒中淡淡的甜味里,似乎是有着魔一般的魅力,喝了还想喝。
煨酒色黑,酒汁黏,香甜,夹杂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是用泥罐儿,装入煮熟的壮乡香糯,合上壮家人特制的酒曲,密封后置于火房顶,慢慢熏制而成。从制作到饮尝,算来最快也需两年光景,且是存酿时间越长,煨酒就越是香甜,有保健美容的功效。往日,我总是误认为,壮家人脸容旧黑,个儿娇小,体格柔弱。在下尧,我见到的壮家妹子和壮家汉子,不但白嫩美丽,而且人人手里都一把杀手锏:他们能歌善舞,勤劳智慧。
长桌宴上,大碗的煨酒已经倒好了。我们遵照主人的安排落座,然后又在主人热情的劝酒声中,接连吞下了三大碗见面煨酒。之后才是主人依次向来客敬酒。当然,席间,坐满了陪客的壮家女,她们各自从家里带来了酒肉,放在主人的长桌席上,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起唱起了壮族大歌:
嫩列赖牙温,问图必有然。
迷客列嘛奖,阳间迷几车。
崴共外嗟料,崴共外嗟比。
嫩列赖牙温,问图必有然。
朝如马闻泥,牙依几来难。
迷客列嘛奖,阳间迷几车。
……
我是真的醉了。但恍惚间,我依然记得,已是月落星稀之时,壮女们手挽着手,一路唱着留客歌,把我们送到加榜河那岸的公路上,直到我们的车,隐没在茫茫夜色中。
明 湖
一
首先就说那水吧,它们是辽阔的,是源远流长的,是甜甜的味道。它们从窑上水库走来,从龙贵地水库走来,从大山深处走来,汇聚于此,形成一座千姿百态的湖。或是宽敞,或是狭窄,或是波光粼粼,又或是静水深流。在那钢桥之下,在那绿柳身边,在那欢乐飞翔的白鹭群中,如慈母般温暖的湖水,将天上和人间万物,揽入怀中。不管你是善美,亦或是丑恶,不管你是卑微低贱,亦或是高端华丽,在明湖的怀里,一定有着一滴明心鉴志的水,会将你照耀得通透明亮,让你看到自己本真的面目。
一定是春风拂来之时了。见到缕缕柳枝,细嫩的叶芽儿如绿豆粒,黏贴在枝条上。湖畔的水草仿佛刚刚从昨晚的美梦中醒来,一颗颗尖尖的绿叶头顶,戴着一粒粒透亮的露珠。我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是见到了人间至美之物,于露珠纯明的光芒之中,我见到了那细微简朴的美丽。晨光温暖的白雾里,游鱼吐着圆圆的气泡,快活地穿梭在水草之间。我顿时无比的羡慕那鱼草之亲,它们没有人间那惨烈的厮杀,也没有你我之间无法打开的暗处。草永远站在那里,而鱼,想来即来,欲走即走。仿佛草的挽留永远只属于破例的举动。被阳光浸染的湖面,若一张硕大的蜡染画,燕子翻飞的剪影,当是这画中的点睛之笔,它们低浅的戏啼声,悠远而急促。那四面皆空的水中亭,它们实在太瘦小了,一抹晨雾,就将其关进了视线之外,倒是那宛若飘带的钢桥,如腾龙,一会儿由东至西、一会儿由北向南,若隐若现,飞舞于那辽阔的画面之间。
春景之中的明湖水畔,是一座正拔地而起的魅力城市,高楼如雨后春笋,疯一般猛长,街巷从水畔延伸至城市中央,这些构成了城的经脉,亦为城的面容。我在书本的介绍里读到,或是从当地友人的口中得知,这城有着许多华丽的名片,如从工业角度而言的钢铁之都、煤炭之城,又如从气候方面而言的凉都,每一张名片都彰显着城的美。城的富有,以及城的独特面貌,是世居于城的公民常衔于口边的谈资。你可在此城观赏到飞腾的工业发展速度,亦可在此城的六月玩赏到美丽雪景。春天里,城的钢花四溅,城的绿波阵阵,城的容颜娇柔美丽。然而,倘若没有这一湖暖润的水,没有明湖的山野气息,城之美,必定是枯瘦的,干硬的,缺乏灵气的。
当我行走在春晨里的明湖美景中,我很容易就想到了湖的美好,水的美好,以及,这城的美好。我知道一个人的体悟,一定是浅显的,残缺的,狭隘的,但谁都不可能同时拥有与万众一致的体验和感受。在明湖洁净的身影里,我知道了春天的无比贵气,它由不得我们无端的撒赖,更由不得我们虚华的随意抛掷。春光易逝,其实内核里说的是生命的短暂。明湖之春,它的柔波里照鉴有许多哲理,需一生一世,慢慢品悟。
二
再说那若龙的钢桥和湖中的岛吧,它们是明湖的袖带和纽扣,是夏日丽空之下最为柔软的景致,是第一眼望见便悄悄溜进心灵深处抹之不去的牵念。当然,钢桥是人工打造的,岛也是人工打造,就连这湖,全身多处亦是人工打造而来的。因而,想要多美,即可有多美。
曲曲折折的钢桥,如身姿娇媚的舞娘,翩翩起舞于明湖水景之中。从繁华的市井深处漫步到明湖水岸,那晃入眼帘的辽阔的水色远处,飘带一般的桥,浮在水面。我实在数不清有多少段钢桥,在夏天轻轻吹来的微风之中,于粼粼波光间逐浪飘游。我们闲步在桥的两端,见到阳光之下的明湖水畔,浓绿的杨柳翻卷着悠长的发丝,幽幽地,仿佛听到密草深处有人在歌吟。青翠的水杉、香樟、苍松,掩映在明湖明亮的水面。白鹭和那尖嘴的鸟,仿佛是明湖的常客,时而栖身于钢桥的护栏上,时而展翅于碧绿的夏空之中,然而它们那敏捷的双眼,时刻盯着湖中之物,泛红的白虾和肥鱼,通常是它们的守候对象,猛地一个影子闪落下来,寂静的湖面顿时泛开一朵洁白的涟漪,接着又猛地一个影子跳出水面,一条鱼被衔在嘴中。在钢桥无人的那端,白鹭和叫不出名字的鸟,正为分享美食,激烈地争抢着,弱小者的羽毛和血,落染了一地。
夏日的凉都,仍然让人触摸得到暮春万花殆尽的凉意,尤其在明湖,只见得一片绿绿的景色,将那桥,那岛,淹没在绿浪深处,偶尔发现几朵红的白的黄的野花,心生惊喜,甚至是横生出痛惜的心绪来。当然,人工栽培的花朵,将原本四季分明的时光,搅和出四季如春的美景。在明湖,亦有这样的花草,人工打造的痕迹,让人看见花瓣上仿佛滴淌的不是美丽,而是劳动者鲜艳的血汗。我一向对在温室中培育而成的景色不怀好感,唯有与山风野草共同生死的花朵,才是至美的,可爱的。在明湖小岛的瘦亭之下,我见到了久违的芦苇、蒲公英、蛤蟆草、野花椒、铃兰、地丁、雪茄、婆婆纳、琉璃草……它们细微,见风生长,有的还要待到枯秋之际方才盛开洁白的花朵。这些都不是我空凭要添愁的事与物,荒花野草自有它们的生长规律,任由其生长与消亡才是最好的爱。
倘若在心中安置一座明湖的岛,我更宁愿它野花遍布,乱蜂飞舞,瘦亭在微风中屹立,往来无白丁。当然,若能丝竹乱耳,文人骚客于亭间迎风吟唱,推杯把盏,便是最好不过的场景。倘若又于心间架起一抹明湖的钢桥,我期待它是坚韧的,干净的,一生一世的,不为俗尘之间苍重的名利压垮,亦不带任何的杂念,即便桥的最主要功能是渡人,但心间之桥,亦要弱化渡的本质,强化你我之间,牵和引的佳缘,共同上路,抵达各自的彼岸。
我这样想的时候,夏日的阳光特别亮,疯了一般,泼到我面前来。远处,明湖的钢桥,明湖的岛,挤满了叫做别人的人。
三
大约是在深秋的夕阳下,或者,最迟是初冬的某个傍晚,我见到纯黄的明湖水畔,成双成对的结伴情侣,搂着,拥着,呢喃着。他们是否将心溶于心呢,或者说,他们是否真正的彼此相爱相恋呢,他们之间到底隐匿着怎样的情感密码呢。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这润泽的湖,这静美的景,这旷远的深秋或初冬,当就是应横生出一场值得铭记和珍惜的爱恋来的。柳永在《鹊桥仙》里写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的,爱就爱了,管它今夕何夕。
我在明湖暮秋的景色里,见到了萧条而荒芜的美。落叶枯黄带来的萧条之气,野草败萎导致的荒芜之色,甚至见到芦苇荡在瘦水两岸,秋风中不断摇晃着白色的头颅,而产生出无限愁绪。是深秋的风,早已将水畔周围原本肥胖的万物,刀一样割了一遍,落得一秋瘦景。如那瘦瘦的柳,如那瘦瘦的岛,如那瘦瘦的钢桥,如那瘦瘦的亭,与瘦瘦的自己,判若一人。先贤龚自珍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若是万事都这样去想,这样去看,便就见到了明湖萧条的美来。其实这样的美丽,亦是丰盈的,充实的,饱满的。人们行走在明湖水畔,经年丰收的喜悦露在脸上,让人见了,无不美丽。湖畔的学子,朗朗书声,让人听了,亦无不是感到青春年华的无限美好。那水畔的恋人,或是分别的太久了罢,紧紧地相拥,喜极而致的相泣,无不是美到了心窝里。若是有大鹰飞过,翱翔的身影在明湖水心回旋,旷空的啼声穿越了水岸那苍茫的大山之巅,此时此刻,正是秋水共长天一色,让你忘了城的喧嚣,忘了红尘的缠绵,忘了俗世的无奈。你的内心装满了美,当然你自个儿亦是美人儿了。
于秋和冬,更容易见到真实的明湖。这一座数百亩辽阔的湖,总面积上千亩宽敞的公园内,有河流、库塘、森林,亦有村庄,它是水城河的源头,亦是乌江之源。每一条河流,自有它的流向。而河流岸上的人们,却是有着万千流向的河流。一个人,即为一条河,它终究会流到哪里去呢,属于它的海洋在哪里呢,它能够流经的区域、能够抵达的岸口、能够承载的时光、能够激荡而起的生活浪涛……这一切都是牵引和决定一个人的河流流向的关键因素。但是,细细想来,倘若没有明湖的泽润,没有这一湖秀美之色,没有这一秋冬的佳景,恐怕很难有这一城人的灵气、朝气、精神气呢。我突然忆起这样一条河流:它从春秋时期的牂牁,流经战国时期的夜郎,至秦统一中国后,又流经马郡汉阳,至后来的唐、宋、元、明、清,以及今朝,流经之地无数。这条河的名字就是六盘水。
我想,明湖一定是暗含有明心鉴志之意罢。属于它的春秋和冬夏,一定是漫长的,无限的,甚至,有时还可理解是悲壮的。它哪里像卑微的我们呢,时光之风轻轻一吹,就老大了,就没在了。就让明湖,流淌在我们此生的内心深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