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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燕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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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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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南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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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站在苗岭山脉主峰雷公山顶上,俯瞰蓝天白云下的十万大山,辽阔、苍茫、绵延不绝的万千山峦尽收眼底,心底油然而生一股难言的敬畏感。大自然之伟大,从来都亘古不变,只是我们未曾立于高处,便无从窥见这般壮阔,甚至常常不以为意。

不曾想,雷公山脉深处的丹寨县,竟有一条河,从此县东北部的兴仁镇排佐北龙坡密林中发源,一路奔淌,流经丹寨县兴仁镇卓佐、湾寨后,涌入该县南皋乡大寨村、九门村、南皋村、偿卡村、石桥村、清江村,最后汇入邻县麻江的宣威镇卡乌村清水江段,是长江流域沅江水系清水江的一级支流,此河为南皋河。

河流流经的那些村庄,多个村落先后被列为省级乡村旅游重点村、中国传统村落等。就是这条长约25公里、流域面积约115平方公里的母亲河,孕育了丹寨县北部重镇南皋乡源远流长的民族民间传统文化。这些璀璨且丰富的民族民间文化遗产,至今仍广泛影响着河流两岸的民众,犹如与生俱来的胎记,深深镌刻在一方水土的血脉与魂魄之中。

2

从卓佐和湾寨漫淌出来的南皋河,流入大寨后,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尔脚河。此段河水清澈,碧波翻涌,即便立于高高的水岸之上,也能清晰看见各色野生游鱼、螃蟹、水虫等水中之仙穿梭于青青水草之间。两岸多为峡谷,时而是悬崖倒挂,时而是绝壁直插河底,深深幽谷中,郁郁葱葱的林木长在崖岩缝中,暖阳穿过层层密林,伴着清脆鸟鸣洒落河面,粼粼波光映照着青山幽谷,也映照着邻水而居的苗家儿女,勾勒出一幅灵动鲜活的山野水墨画卷。

如果用苗语讲,大寨就是村民口中的“巴耶”,是名叫告皎、告递两位苗族先祖顺南皋河狩猎至此,在此开垦田地、繁衍生息而来的,坐落在雷公山脉秀基山脚。史料上说,清雍正六年(1728年),思州知府张广泗征伐苗疆,为打开丹江要隘,集中兵力攻打大寨,寨民只好躲到尔脚河水畔的崖洞内,眼睁睁见着官兵烧毁了自己的家园。这当然是距离告皎、告递进入大寨许多年之后的事情。其后,张广泗因平定苗疆有功,擢升贵州巡抚,于南皋河两岸设堡屯军,驻守管控,守护着河流两岸的岁岁安宁。

寨里有一条渠,叫红旗渠。1963年初,寨里苗家人在村头的尔脚河选址筑坝,一为引水发电,照亮全村,方便全寨民的日常生活,亦因有了电后,寨里人看上了电视,封闭了数百年的村庄,外界各类先进信息慢慢流了进来,村民文化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二为灌溉下游千亩良田,守护南皋河两岸的农耕收成,筑牢一方百姓的粮食根基。筑坝之时,为鼓舞士气,河岸插满红旗,山风吹过,只见旗帜招展,一派生机。坝成渠好之后,人们便亲切地称坝为“红旗坝”,称渠为“红旗渠”。这坝,这渠,镌刻着一代人艰苦奋斗、自强不息的滚烫岁月。

一年炎热的盛夏,我随丹寨文友驾车从排佐去南皋乡,一路穿过万亩翠绿的北龙坡松林,路经许多苗寨,将要抵达大兴苗寨时,就见到了清冽的尔脚河,水流潺潺,炽热的阳光从公路两边的翠林中传射过来,滴落在河面上,像是一抹硕大的翡翠,漂亮极了。我们不禁停下车来,下到河里,试了试水温,温凉刚好,便一头扎进河水中,荡起一层层白浪。游鱼从脚边滑过,你正伸手去抓,瞬间就不见了踪影。水鸟静静地躲在岸边的树枝里,斜着眼俯瞰我们的裸体,直到我们洗舒服了,穿上衣服离开后,鸟群方才离开枝头。身后,只听得欢快的鸟鸣、水流,以及远处劳作的村民隐隐约约的歌唱。

尔脚河流过大寨,汇聚了寨脚的尔足河、大田冲等溪流,浩浩荡荡,融为南皋河之源头,从这里一直奔向大海。

3

南皋河携着山野灵气,从大寨而下,穿过九门村、南皋村,绕过大簸箕苗寨,循着奔赴江海的方向缓缓东流,行至石桥村,漾开层层灵动的浪花,沉淀出一方千年文脉秘境。石桥村之名,源自南皋河河面一座硕大的天然石拱桥,浑然天成,横跨两岸。幽幽碧水从桥下穿流而过,终年不绝,青石古桥静卧清波,像一道彩虹,挂在村口。

河畔,是一壁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崖壁,石桥人称之为大崖脚。从通往南皋的乡道上望过去,便见得一排排古朴的造纸坊沿石壁而立。工坊之内,匠人弓身劳作,推、摇、提、顶、放……动作娴熟流畅。古法造纸的工序繁复而精细,仅麻料制作,就要历经水沤、桨灰、煮料、河沤、地灰蒸、漂洗、选料、碓料、袋洗等数十道流程,方可制出棉絮状的麻料。将麻料兑水,按一定的比例,添加少许用岩杉根、猕猴桃藤、野棉花根等草木根料碓烂沥水而得的滑药,搅拌均匀,又再经过抄纸、压纸、晒纸、揭纸等数十道工序后,一张温润洁白的构皮纸方才成型。这些与《天工开物》中记载的“斩楮、漂塘、煮楻足火、汤料入帘、覆帘压纸、透火焙干……”是一致的。南皋河水岸的石桥村民,千百年来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工序,他们将南皋河岸的构皮及草木,用南皋河水一遍遍洗刷、捶打、暴晒,制造出的云龙、皱褶、凹凸、花草、麻丝等数十个品种的纸张,已远销到了美国、韩国、日本、澳大利亚等异域他乡,打造了一条独具特色、可复制推广的“黔货出山”文化通道。

在石桥,距离南皋河不远的一个穿洞里,我们见到了一座最古老的造纸坊,依洞而建,鬼斧神工,天然形成。千年水车依然在洞口悠悠转动,数百年之久的碾坊、烘房、漂洗池等设施,依然在发挥着古法造纸技艺的功能作用。洞内潺潺溪流,奔涌不息。洞口宽敞,冬暖夏凉,正是造纸的好地方。走进岩洞,便见得石砌的浸泡池、煮料甑等,沿着洞壁排布,木槽里盛满乳白色的纸浆,匠人正手持竹制纸帘,身子随着手势不停摆动,一捞一荡,薄薄的纸胎便凝于帘上。

其实,石桥村民的整套造纸工艺,纯靠手工劳作,不添任何化学原料,不用任何现代器械,古朴纯粹、坚守本真。用得最多的构皮树,即是《后汉书・蔡伦传》中所著的“楮”,印证了“用树肤、麻头、敝布、渔网,以为纸”的古法造纸渊源。石桥苗家人的纸,质地精良,自带耐久防虫功能,早些年就被指定为国家图书馆、国家博物馆古籍修缮专用纸。举国上下,精通这套完整古法造纸技艺的匠人仅有六人,且全部来自石桥本土。南皋的石桥,因纸而誉满天下,先后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获评中国古法造纸之乡。每逢吃新节、翻鼓节、姊妹节、苗年等苗族传统节日,芦笙场上,苗家儿女花花绿绿的服饰纹样的底料,便源自这一树构皮、一河清水淬炼出的纸张。

幽幽南皋河畔的石桥苗寨,经地质学家多轮考证,域内岩层以五亿多年前的寒武系岩层为主,地质遗存古老珍稀,故而又有国家古生物化石产地、国家级地质文化村等美誉。

4

南皋河奔涌不息,沿途接纳了竹留河、乌皋河、情郎河等,从石桥村流入清江村后,水流不再湍急,河面突然变得宽敞起来。在这里,南皋河开始有了大江气魄,它穿过清江村中央,把这个水畔的苗寨一分为二。数百年来,这一寨苗族儿女安居于河水两岸,世代默默守护着这条滋养一方的母亲河。

其实,“清江”是苗语,为汉语的“河流”之意。村里人也把清江叫卡欧,大寨、月亮坡、岩寨、大冲、新村五个自然寨,两百余户一千余人的清江村,细算下来已有七百余年历史。在清江村,沿河两岸的宽敞之处,全是层层叠叠的三层吊脚木楼,青瓦梁横在白云下,错落有致,仿佛武侠片中,懂轻功的侠士们踩过了似的。吊脚楼的天井里,苗家妇女围着深蓝的靛蓝染缸,做着点蜡、染布、绣制苗衣背带等手工技艺,神情专注极了,可听得到落地的针响。美人靠安在二楼的瓦檐下,红红的辣椒串、黄黄的玉米棒、深朱色的高粱穗儿,以及金灿灿的糯米穗儿,挂在美人靠外的晾竿上,映得椅子上待嫁的苗家姑娘,红彤彤的,漂亮极了。

很多年前,清江村就先后被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被命名为“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贵州省少数民族特色村寨”“贵州省乡村旅游重点村”等,其远扬在外的名气,早已有之。但我之所以向往清江,且多次行走清江,是因为这村里享誉世界的翻鼓节,这是清江苗寨迎接春耕的重要节日,承载着苗族古老的记忆和文化传承。有年深秋的猪场天,我在清江村就偶遇了一场盛大的吃鼓节欢庆仪式。是日清早,人们围在吊脚木楼堂屋内,绕着一面硕大的木鼓,进行祭鼓活动,场面气氛肃静、庄严。诵经人手持经书,一边念诵苗语祭辞,一边焚香酹酒,人们则静静地站在木鼓周围,模样虔诚至极。直到祭鼓仪式完毕,数十壮汉齐心抬起木鼓,缓步走出吊脚楼。人们一路吹奏着芦笙,将木鼓护送到南皋河畔的踩鼓场。而来自周边麻江、雷山、凯里等地的苗族儿女,早已等候在踩鼓场上,见得木鼓已出,鼓主撒米敬酒敲响了第一声鼓,众人便围鼓起舞。此时此刻,河滩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据说,每年农历二月首亥日的翻鼓节和九月首亥日的吃鼓节,清江村民身着民族盛装,在芦笙场上,或在鼓楼坪里,又或在晒谷坡中,载歌载舞,以苗家最为隆重的欢庆仪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既为敬仰祖先,亦为表达国泰民安的真诚愿望。这个时候,姑娘们绣了一年的蝴蝶、龙凤、花鸟等,以及小伙们炼了整个四季的银饰,全部都穿戴身上、头上。站在南皋河畔,见到的和听到的,全是喜气洋洋的歌唱。

木叶声声来问路,

正是游方好时节。

有心不怕千里路,

相亲相爱白头偕。

我们沿着踩鼓场的青石步道,穿过横架在南皋河上的风雨桥,一直走,一直走,走很远了,已经见不到南皋河的影子了,可身后的悠悠笙歌、朗朗欢唱,依旧随风漫来,依稀可辨!

5

从南皋河畔走出去的贵州诗人文开云,曾用这样深情的诗句歌颂过这一条母亲河:这些裹挟石头奔赴大海的河流/滋养沿岸的稻香鱼肥/雕琢一湾景廊、一方风情/是村庄世代沿袭的胎衣……

一山苗岭藏古韵,一河清流润千年。幽幽南皋河,就这样载着苗乡文脉与烟火,生生不息、缓缓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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