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语（诗八首）

1、木亭记

坐在峡谷边的木亭

看人从松林里走出来

他们走，蝉就鸣叫

像在迎，又像在送

一个人的行走，竟被这样郑重相待

那么多人穿过亭子

我们知道彼此在那里

孤独？也许吧

我们像河滩的鹅卵石

各自光滑，各自完整

没有光的时候

也在暗处，微微地亮着

2、月光下

还有什么，比根须扎进夜泥

更长久的守候

年轻的树干在暗处

悄悄握紧祖先留下的根脉

我们望着月光

把叶子上积攒的

露水

一滴一滴，送回给

大地深深的沟壑

直到那些站立的影子

在一圈圈的年轮里

读懂同一种

来自泥土的声音

3、那片锈色的梧桐树叶

秋风吹了一阵又一阵

树叶落了一波又一波

可是那片顽强的梧桐树叶

却还悬挂在枝桠上

云又低了

风雪将近

我试着把“孤证”嵌进凝望

让视线与万物共息

直到我发现：

整棵树都在模仿它的姿态——

用一身疏朗的骨架

撑住那片不肯坠落的

小小的、固执的锈色

4、听鼓

在静极了的夜里，我听见鼓点

敲鼓人的指尖沾着星火

每一声震动，都在黑暗中

留下光的痕迹

月光翻过山梁，溪水流过谷地

万物穿过我——这盛满又倒空的容器

留下欢腾，也留下静寂

原来那些走过的日夜

都藏在鼓点的追问里

让虚度的一生，因这真实的回荡

变得沉实，变得确凿

5、往事

那年月，我们空守一片原野

除了遍地荆棘、野花和大树

我们只仰望天空

寻找那些在天际移动的事物：

流星、孔明灯和一群群向南迁徙的鸟儿

那时节，已是晚秋

该收的早已收尽

留下满地麦茬和翻转的土

可你却告诉我，这已足够

这一辈子，太难遇上如此耿直与坦露

那时辰，明月当空

把夜行人隐进田垄

也把杂念隐进雾里

只余风的轻拂和若有若无的空茫

6、同行

走了那么远的路

跨过那么多的山水

日月星辰，一如从前

多想把云絮捻成丝

将我与穹苍相连

而天空浩荡，正小心地提着

一只与之同行的吊篮——

在时间里，慢慢飘远

7、无人机

那些承载着理性与浪漫的抉择

是放飞一架架无人机

它们将秉持畅想者预设的程序

在辽阔的天幕下划出冷静的轨迹

以光的秩序重组浮云

那俯冲，是轻轻振翅的逗点

那悬停，试探晚风的酩酊

当航线被星光擦亮

每架无人机都是浮游的笔尖

替不能飞翔的我们

在长空写满闪烁的姓名

8、自语

旧调子，标不出新事了

嘶吼，或者呢喃

像风灌满巷子，像水推着水——

那听过千万遍的腔调，又回来了

我试着用新词，叫醒早晨

在岸边，做一个独自诵读的人

读四季，读时辰

读那个迎着潮水，再也没有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