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诗七首）

1、时差

把八千公里拧成发条

我在时区的切面里偷取时光

此刻站在科隆教堂的阴影中

不只是为了丈量恩典的坡度

正如莱茵河在此处折向西北

我在河畔重申承诺——

所有借来的都将在经线合拢时

归还给更古老的维度

明天我将回到母亲河的流域

每一条源流都记得各自的归途

在抵达之前，我们已用暗流

交换了所有时差

2、蓝夜的对视

当霓虹浸透天际线

仍有一抹蓝，在幽深的山谷

保持着比完整更深一层的

宁静

倘若流星突然切开绸缎

这宁静便以雪的姿势

开始消融：一滴继承浩瀚的

淡色，缓慢渗入

所有的命名

而你我持守的沉寂

是两片尚未触碰的星空

当夜色持续加重

便借彼此的眼眸为镜

将整个宇宙

打磨成一块渐深的蓝玻璃

3、渔港的黄昏

比起朝霞满天

渔船如云般四散的清晨

我更偏爱此时——它们归来

船舷浅浅地吃着水

随微澜轻晃，卸下满舱的波光

这一刻，虚空忽然被填满

静候多时的海水

向每艘靠近的船

送出它温暖轻柔的抚慰

晚霞来得迅疾

将绚烂与宁谧一同垂下

此刻渔港的一切都令我沉湎

斑斓的天幕、帆樯下的灯

长堤上流动的人影……

这个黄昏，风变得越来越轻

面对港湾

我站着，什么也不想

只等那浪尖上的沙哑调子

回响整个岸

4、齐岳山遇雪

雪落时，齐岳山收起所有轮廓

杉树在雪中挺立

我们得以看见它穿着最素净的衣衫

隔着峡谷，长廊的栏杆冰凉

风车在远处削着雪花

一片片弧光，在弥漫中画圆

它们始终沉默，连林涛也低了

我们站了很久

直到看见长廊上擦肩的人

对我们神秘地笑了笑

仿佛他们手里握着

整座山的文案，而我们正步入

它待演绎的段落

5、掘进

月亮隐去

整片工地，只留下他一人

与一堵无边的墙对峙

机械臂以手足的虔诚平移

切入。百年的沉默在钢齿间崩裂

发出淤积的、沉闷的低吼

驾驶室里，他目光如炬

正投身这场光的切削

把力气砸进坚硬的黑里

6、这喧腾如同心愿的竞相表达

疾驰的汽车，掠空而去的飞鸟

穿城的长江奔腾不息

还有散落在城市褶皱里的人群

这喧腾如同心愿的竞相表达

落在凹凸有致的城郭之上

有如山峦。而我正站在

这样的山峦之上聆听

那被城市混沌长久包裹的

清越之音，正被满城的风

反复锤打、成形——

它先于心搏的节律

呼应着行进中的人世沧桑

与流光交织

7、谒张世杰墓

海陵岛，东力岸村

太傅的墓碑朝向一片汹涌的波涛

崖门之后，再无国君

他最后的图谋是浪涛的去向——

把破碎的河山收进风帆

向交趾借一寸复燃的炭（1）

终是坠海。七尺身躯沉向暗流

只余下这座岛，和它外面

七百年未歇的涛声

如今我站在墓前，石头的凉

渗进脚底。风声里

有些别的东西正悄悄上岸

注：（1）交趾，中国古代对今越南北部地区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