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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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间路
远山是黛青的
花与溪流在光里亮得发脆
唯独你，一条土黄的小路
从平缓处攀过坳口
在视线尽头消散——
时而隐入草叶，时而
被风拎起，像垂落的绳结
行人在这里相遇，问候
挥手。然后把自己
再次归还给曲折
而你始终在低处蜿蜒
看着那些起伏的黑色逗点
如何将一生走成一根线
松时是回望，紧时是脚步
2、总有一物会率先发出声响
当我走在崎岖的路上
一队蚂蚁正抬着划过草叶的光
山坡散落牛羊，缓缓收拢暮色
玉米、白菜与低垂的土豆
在泥土里埋着驯顺的脉搏
这些与人同行的生命
是大地不肯放下的牵挂
把根扎进沉默里，把呼吸交给我们
让我们都展开翅膀吧
任风穿过羽毛的琴键——
飞去也是归来，在旷野的静谧里
总有一物会率先发出声响
当雏鹰啄破窒息的壳
亘古的寂静记下了这一刻
那是时间铸成的钟
3、信步
惊涛拍打堤岸。乱云辗转
相摩，而无语——这庞杂的序章
属于一场将至的大风。它让我
认出了旧别的天气：你把酒问天
天，以同样的云语复述
云的盟约压低身位，天地骤暗
唯小河在闪烁——
一道未完成的闪电
正如那个傍晚，你在丘上
挥动双臂，翩然信步
步比风快，风比水疾
4、临摹
一条溪流因有人磨刀
就有了刀锋映照的千秋
一座山峰借妇人的轮廓端坐
淌出云雾洗濯的万代
一条盐道，因为走过无数背佬儿
就有了永世的苍凉
我试图在岩石内部临摹典故
剖开却只有哑然的年轮
所幸某块断碑投来凉荫
提醒我：当群山开始随薄暮起伏
那压垮碑石的古老，正被
今年新生的草叶，稳稳托起
5、金的质地
越是宝贵，便越是难以寻觅
我喜爱的、黄金般的璀璨，已被风吹散
只余下孤独的枝丫
与那死死咬住黄土的——
灌木的短枝，和藤蔓
暮光照耀，赋予它们相似的金黄
但若将其相提并论，这念头本身
便是一种荒谬
沉默的，未必是真金
飘荡的，亦自有其凝重
唯有长空那颗星，在隐没中熄灭
旋即，又将自身点燃
6、落日已悄然没入苍茫
一整河时光，淌过他面前
青绿的岸向后流去
斜坡上，野花在风里
抖擞疏淡的白；而水底
有影子的游动
择午时归去，取如日中天
水为琴，山为钟，花铺就锦缎
浪推着岸，风推着舟
心中灶火的温度，与鸡啼蝉鸣
愈发清晰。在这独自享有的长河里
畅然如波光无尽铺展
竟未察觉，落日
已悄然没入苍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