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一攥,或1890年的颤动
洗马长街的尽头,江水用它永恒的
否定,定义着此处的曾经——
汉阳铁厂矿砂码头遗址(1)
红砂石堤坝,是搁浅的巨舰
黑色的铆钉,是钉入时间里的
永恒叩问
回望是徒劳的。铁厂已熔进
对岸不眠的灯火图谱。唯有张之洞
那一攥,仍留在1890年的风中
他紧握的,岂止是铁索?
更是帝国沉重的舵轮,在激流中
骤然传来的第一阵
剧烈的、预示着方向的颤动
如今,我们抚摸铆钉的冷
仿佛还能触到那颤动的余波
它顺着钢铁的骨骼漫溯而来
让每个凭吊者的手心
都感到一阵来自历史深流的
酥麻与滚烫
注:(1)位于汉阳洗马长街。汉阳铁厂由张之洞于1890年创办,是中国近代最早的官办钢铁企业,被誉为“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
2、南洋兄弟(1)
他们并肩,在算珠微光中
签下与雾与火同谋的契约
整个时代的烟草应声起伏
飘向同一片星群
矗立的南洋大楼,如何称量
一段历史的重量?
当墙体吸满低语的烟云
1927年的风暴,在纸页里显形
又随烟云暗去
为梦想奔波的人
使台阶凹陷。而我总凝望那些
被水磨石地面反复吞没又重现的
足迹:比烟缕真实,比灰烬轻盈
“大爱国”“大喜”“大长城”——
楼顶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霓虹广告
像三个烧红的十字架
烙进江城的夜空
新市场的锣鼓在隔壁沸腾
风卷动旗帜,而微弱的火烛
正跋涉于墨迹未干的宣言,走向
一个模糊却必然的黎明
一段最好的时光,被定格成
悬而未落的烟灰。在它漫长的
坠落中,我总看见两个对坐的
背影,在未散的烟雾里
正将手中的微光,传给
那个尚未命名的时代——
至今,江城仍能感到那时的余温
震颤,如同兄弟肩头
第一次触碰星群的瞬间
注:(1)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及南洋大楼:公司由简照南、简玉阶兄弟于1905年在香港创立,1919年在汉口设立分公司。位于汉口中山大道与新市场今民众乐园的南洋大楼,建于1921年,1927年曾作为武汉国民政府的办公地点。
3、在平和打包厂(1)
旋转铁梯驮住云朵般的重量,向上
吼着汉腔号子
将汗水渗进输送过桥的骨头里
从高处俯瞰,只有棉包在浮动
淹没了脊梁的弧线,像一场
沉默的、逆向的雪
而滑道空悬,是记忆里
最饥饿的喉咙。它等待所有的轻柔
被压榨成沉重的立方体——
一种便于漂泊的乡愁的形状
完成一次坚定的俯冲
一百多年过去,真正的轻在此聚集:
目光、快门与游移的裙摆。唯有那道
斜长的阴影,仍保持吞咽的姿态
在午后的暖阳里,静静消化着
那些早已消逝的沧桑重量
注:(1)位于汉口青岛路10号,建于1905年,是英商在汉口最早的棉花打包仓库之一,也是武汉现存最完整的早期工业建筑。
4、我要站在待发的引擎之上
天津路1号,亚细亚火油公司(1)
大理石如一块冷却的火焰
内部封存着黑色、黏稠的海
我非过客,是专程来辨认灼痕的人
额前掠过百年前的灼人暑气
当“亚细亚”的油轮卸下满舱火油
整条街就充满了明亮又危险的预感
火油的属性是背叛深海,执意奔赴燃烧
那么请从这石质灯座里
为我续上那一缕未曾熄灭的灯芯
我不愿只做历史的读者
要站在待发的引擎之上
撷取这囤积百年的光
借它划过所有寂静的夜晚
让辽阔天空,也刻下今天第一道
灼黑的航迹
注:(1)英商壳牌公司子公司。其汉口分公司大楼位于天津路1号(今临江饭店),建于1924年,曾是华中地区火油储运枢纽。
5、汉水述
它一路卷着秦岭的风奔涌
行至宗关水厂的河湾,被一道闸门(1)
收束了野性。宋炜臣的笔墨
为租界签下粼粼闪光的保单
而汉水困于混凝土管道里
被规训着所有的不羁
红色泵房是它崭新的心室
每记搏动,都踏着动听的韵脚
它被分解成十万个透明的承诺
涌向每一扇拧开的饥渴家门
成为止水,便失去了江河的身分
但深夜,当全城水龙头一同低吟
那便是一个被困的巨人,在梦魂深处
反复磨亮未敢忘却的涛声
注:(1)宗关水厂与宋炜臣:宗关水厂(今武汉市水务集团宗关水厂)建于1906年,是武汉第一家近代自来水厂。宋炜臣为宁波商人,是汉口既济水电公司的创始人。
6、汉口和利汽水厂往事钩沉(1)
故事始于一口
被战火惊沸的深井
刘耀堂买回的不是工厂,而是一个
沉没水底、亟待打捞的春天
几番远走,几番归来
配方里多加了一味
劫后余生的甜
当瓶盖砰然开启,涌出的是一整个时代
渴求升腾的欲望
我落笔记录,不只是为了旧址
也是为了那看不见的“气度”——
它像当年流水线上升起的气泡
晶莹、易碎,却前赴后继
托举着一个品牌,在窒息的年代里
艰难且倔强地呼吸
当杰拉德·科赛恩与刘氏子孙
在此刻交换穿越硝烟的目光
整条街的空气里,都浮荡着
那些从未破裂的、最完美的晶体
它们缀连成一行透明的文字,只写给
懂得凝视虚无的人
注:(1)英商沃特·休斯·科赛恩于1917年在汉口洞庭街创办,是武汉第一家机制冷饮厂。1938年,由中国商人刘耀堂购得并经营至1950年代。
7、顺丰茶栈掠影(1)
矩形外墙红白相间
像一块被风干压制的巨型茶砖
剥去后来贴上的广告与市井喧嚣
就能嗅到墙壁里渗出的余韵——
通往莫斯科的陈年驿马的铜铃与蹄铁味
李凡诺夫在此,将东方的青叶
压制成坚硬的度量衡单位
万里茶道,是他用味觉勾勒的
一条跨越山海的血液支流
八方桌旁,那个端坐的年轻人
他的眼中有计算尺般的冷静
你能从中窥见心中的止水吗?不
那是一片被精确掌控的内心狂浪——
每一片茶叶的沉浮,都牵动着
一整船在波罗的海风暴中颠簸的遥远财富
月亮掠过它的轮廓,影子比本体更重
它那么老了,却依然是一座瞭望塔
空无一人,却永远眺望着
那片已然失去原初味觉的疆土
注:(1)俄商李凡诺夫于19世纪下半叶在汉口开设,是当时重要的茶叶加工与贸易商行,其建筑位于今黎黄陂路与洞庭街交汇处。
8、邦可,或一块砖的余温(1)
近百年前,红砖拱门下飘出的甜香
将三教街的晨雾,焙成暖黄色
两个俄国人把“邦可”二字镌刻在这里
而更早以前,砖上已刻着“阜成”
东方与西方的火,在窑中本从未相认
直至扬格诺夫将面团重重摔向案板
那声闷响,惊醒了一街沉睡的木质百叶
工业遗产名录,是多年后另一座档案馆
为消失的炉火办妥了合法的身份——
邦可面包房
那时深居简出的人推开沉重的木门
撞进一片陌生的璀璨:吊灯垂落
天花板上模糊的圣像静静俯视着——
穿旗袍的女士小心切下第一角布林饼
学生对咖啡杯里晃动的未来出神
邻桌的工程师与护士,在奶油香气里
交换半生颠沛与此刻安稳的黄昏
烛光是浪漫的,也是昂贵的计时器
当银叉最后一次轻碰瓷盘
他们带走的,岂止配方与技艺?
整条街的嗅觉记忆被连根拔起
只留一处空洞,日益被市井的喧嚣声填满
我若是迟到的见证者,将不敢惊动
今天的棋牌室烟雾中那截红砖裸露的剖面
它记得每双手的温度:俄国面包师皲裂的指腹
女孩攥紧第一枚银角子时满是汗水的手心
以及最后一位老师傅合上电闸后
那漫长如发酵的寂静
从屋里走出的人,散入江滩的薄雾
而两个俄国人临行前郑重承诺:
“武汉之后,再无邦可”
只有遗落的酵母,仍在城市胃囊深处
进行着一场缓慢、固执的无声远征
注:(1)即邦可面包房:由俄商扬格诺夫和莫德林诺夫于1930年在汉口鄱阳街(旧称三教街)创办,以俄式西点和面包闻名,是当时侨民与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所。其建筑所用红砖,多由清末武汉本地的阜成砖窑生产,砖上刻有“阜成”字样作为商标。其后诗中出现的“阜成”即指此事。
9、命有雪花
如何奔涌?巨轮驶过,在江面留下
散佚的谱系。而答案沉入岸基——
福新第五面粉厂的五层楼(1)
是垂直的麦田。管道将金黄的光瀑
驯服、筛分,再任其奔涌而下
这被解构又重组的,不再是江河
而是一场凝固的、丰饶的
光的暴雪,在最底层堆积
成为一座温柔的、可食用的唐古拉山
出入这里的人们,把命运
交给齿轮与筛网精准的律法
他们信赖这坚硬的春天
当我说出“命有雪花”,他们报以
沾满面粉的、笃定的微笑:
“我们的靠山,是能让一切坚硬之物
长出柔软丰盈的细密法则。”
注:(1)由无锡荣氏家族(荣宗敬、荣德生)于1919年在汉口硚口宗关创立,是福新面粉公司的重要分厂,曾为华中地区规模最大的机制面粉厂。
10、我记住了一百多年前的那束灯光
即使整座城已沦为光的博览会
我仍固执地搜寻
那最初的一次勇敢的“失明”
1906年,界限路8号
乐鼓声中,汉口英商电灯公司在此诞生(1)
尔后,有人吹灭自家的煤油灯
走进这片过于辽阔的明亮
他操纵自己,像在裁剪一块
前所未有的光的布料
把漆黑的身影放倒又推起
试图成为现代剧场的第一位主角
一个世纪后
整座城已沦为光的博览会
而它,那混沌柔软的原初之光
在景观灯与激光束的洪流中
退化成所有光芒里最怯懦的胎记
它不再被任何人拥有
它只是黑暗里,第一声轻轻的哭泣
并在此后所有华丽的夜晚,持续地
微弱地灼痛
注:(1)位于今合作路22号,1906年建成发电,是汉口租界区最早的中心电厂。其旧址现为湖北省电力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