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森（组诗五首）

1、无名之森

森林的称谓，覆盖着

更多无法指认的姓名：

草木，獴，蛇，以及

它们之间无法厘清的

恨与缠绵

当我们醉心于轮廓

蚁群正用细小的颚

分解一粒果实的宇宙——

缓慢，准确

这浓荫

让所有沉入泥土的未知

在静默中

孕出新的名字

2、崖松

断崖处，一棵松树的死

站成三百年的断代史

——这是峭壁为自己

镌刻的一道向内的裂隙

整个下午，我与它相对

它颠覆了生长的秩序：

树冠，率先埋入深谷的云烟

根系，仍紧抓着高处的虚空

多像一种沉思：以倾倒的姿态

扎进往事，却从未移动

那悬空的、最后的牵系

3、药王谷的回声

山谷自有回声

药圣四百载前的余响

如古木扎根，沉于谷的深处

凝成这满谷苍劲

我爱这回声：

攀登、砍伐、高呼

还有空山一叹

不必目睹，已化作胸腔里

不息的闷雷

十月谷中，苍茫伴葱郁

连翘、山茱萸、铃铛花

皆结丰实

谷底穿行如舟，仰观峭壁

方悟：平路慢行

亦要常仰望；以心之静

应和谷中那不绝的纷繁

4、银杏辞

当我说出“金黄”，它们便堆积

在脚踝的高度形成另一片

难以涉足的光影

你穿过时，惊动了光的次序

梧桐垂下暗影，银杏则交出

慢慢燃烧的心

我们站在纷扰之外。寂静中

两种坠落正互相指认——

哪种更先穿过自身，抵达

沉入土壤的清醒

而仰望始终成立。无数扇形脊椎

持续调整着天空的弧度

为每一次俯身，储备垂直的力

地面渐厚。我们互为

使秋天失重的那种淡

5、土家少年

梦中的小路披上夕照

化作一条游动的金蛇

山风在呼啸，群山却寂静

只有昨日的脚步声

在耳畔，咚咚回响

多少个黄昏，一群土家少年


在谷底与山脊间往返

他们见过苍山如海，也见过晴空万里

却不知脚下的一切在沉睡

直到他们的脚步落下

才听到那一声悠长的吐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