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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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驿
这不是久违的心心念念的家吗
你怎么混迹于江湖人中
到这里做起了采风者呢
此时，门前的那口井水
还倒映着去年的天空
替你保存着游子的月亮
多年不敲的门环
正被月光轻轻叩响
像一粒樱桃核落入青瓷碗中央
夜静了，你站在原地
像一页被风停下的诗行
不说归期，不问过往
只借这一抹月光，认取故乡
2、浅岸
我感谢工程师，将人工河岸
设计得如此低矮
这与美学无关，与防洪的计算无关
我用一生的时光
等待那只坠落的羊——
那个午后，它啃食的雏菊突然塌陷
回到我身旁
我不要猝不及防的重逢
我要它从水中，缓缓显现：
先是犄角，再是头颅
最后，是那双温顺的眼睛
像两束湿透的月光
所有的牺牲都静默无声
只对一道爬得上来的岸
抱有最终的信任
3、峭岩
松林筛月，疏影婆娑
云涛汹涌，空谷传音
曾有亭阁之处，唯余峭岩
苔痕斑驳，满目苍凉
它本无言
却在松风过处
袒露出被雷电吻过的褐色胸襟
那份孤傲，历经风霜而不改
恰似山花落尽，洗净浮尘
方见峥嵘
我忽然想抠下一小块倔强
带回去，压住书桌上
总被窗风掀起的、轻薄的账单
待星辰隐退
它以身击浪
半身覆雪，半身含光
4、那是一个瞬间，却恍如隔世
那栈道，是悬崖一道伤愈的疤
岁月剥蚀了它的筋骨
却未曾带走它倔强的灵魂
我必须开口了，不必嗫嚅
对着崖壁上，那些黑洞洞的凿孔：
当年，铁钎把承诺楔进了谁的心
风吹走的石粉，是不是未及落下的泪？
江水无言，日夜拍打
它咬紧牙关的沉默，比断崖更深
看，一叶小舟顺流而下
船头的身影，久久凝望
他一次次停泊，仿佛坚信
那些凹陷，是山的呼应
那是一个瞬间
却恍如隔世
5、雨中范湖
范湖，只剩下一个地名
悬在褪色的城市版图上
我不甘心
在雨丝里打捞沉没的水声
春风又绿，雨幕如织
万千声响交叠——
却听不见一缕波纹的呼吸
地铁口，一个年轻人
对着耳麦呼喊：
“听见了吗？范湖！”
他每喊一次，地下的列车便碾过一轮
旧湖的岸，在新城的线路图里
兴奋地亮起，又熄灭
雨水拍打着出站口的阶梯
那被循环播放的，究竟是追问
还是它早已娴熟的回音？
6、走张公堤
它横卧着
不像龙，像一截走不尽的时光
百余年前张之洞挥挥手
只想借一道土脊拦住汉水的浪
却没料到风里雨里的碑文
竟这样一寸一寸垒进土壤的遗忘
堤坝之上，依然是一条望不到头的路
几十年前，我曾踩过它的脊梁
行色匆匆，鞋尖沾着尘土的香
记不清是要赶去哪个远方
讨一口热腾腾的生活，裹住风霜
今天我又来，揣着一句诗的念想
在堤上慢慢走，脚步轻得像过往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徜徉
肩头是空的，心里却装着分量
不过这没什么，无非是从这头走到那头
从堤角的晨雾，走到舵落口的太阳
无非是把二十三点七三公里的长度
还给大地的流年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年盛夏
我也曾挥着锄头，为它的加宽加高
挑过一框框沉重的土
汗珠落下的地方
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