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村六首（组诗）

1.晨起

一缕缕云雾像炊烟一样

从谷底深处袅袅升起

在银色曲线与白墙黑瓦之间

松树错落挺立

云雾过处

万物都镶上一层细细的露珠

山谷沉静，万物屏住呼吸

催生生命成长的

是屋里的叫早声

孩子们出门了——

炊烟将他们

向山谷之上托起

2. 老屋

新屋建成了

他还是常去坡下的老屋里坐坐

一张几乎掉光了漆的小方桌

几把枞木椅子

散落在堂屋里

每次去

他都会在不同的椅子上

坐一会儿

贫困曾占据了大半生

如今，他终于可以

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

选择相信这就是命

3. 把灯亮起

从年久失修的屋子里走出来

想不沧桑都很难

他收回租出的二亩坡地

赶在播种季前

种下土豆、小白菜、黄瓜

再过些日子，就播玉米……

一切，要等到八月玉米成熟

再做定夺

过去在城里拥有的

如今，都已不在

“黑暗一直在那里。”

是真的吗？他不信

于是，他把熄灭多日的堂屋吸顶灯

重新亮起

并婉拒了

驻村干部的今夜到访

4. 有风正推向我

站在山谷顶上向下看

所有向下的事物

都有一种流线般的美

那天我看见帮扶户老王

从谷底的小路上山

此时山谷已是满目秋色

他沿着山的石阶

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喊他的名字

他挥手回应

那手臂像翅膀

扇动了一下

没有起飞

但我感到有风正推向我

5. 结对

两个人结成对子多好

我想陪他从贫困中走出

尽管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

却不愿他，跟随我过去的影子

跌进更深的幽暗

所以我必须

从自己被照亮的那一刻说起

一路讲到如今的我——

以诗人的身份驻村

这段故事里

藏着那么多的曲折、辛酸与痛楚

可我不会轻易说出口

我始终记得里尔克的告诫：

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意味着一切

我会换一种方式，把这句话讲给他听

愿他成为村里的下一个诗篇

6. 风车一叶

山那边的人们在干什么呢

现在轮到我来看你们了

既然要眺望，那就站在最高处吧

今天，我假定就是风车上的一叶

如果我看到你

不论你在干什么，那都是你自己

而我看见的

是那些自带光芒的身影

在山间闪烁

正是它们，才有了我今天

如山峦一样

跌宕起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