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应（诗四首）

1.山应

我笑山也笑

我愁山亦愁

一啸

回声两个我

2.崖上藤

久未归乡

脚步却不由自主

走向村东的悬崖

那株老藤，悬在长满青苔的崖壁

像一个沉默的老者

守着几十年不变的风声

父亲从这条藤上失足之后

村里再没人攀崖

崖间的珍药早被采尽

只剩孩子，为一点冒险的欢喜

顺着它往上爬

每看见他们抓着老藤

我心里就一紧——

抓紧啊，抓紧

那声音像穿过几十年的风

把我吹回悬在半空中的童年

父亲立在崖下

朝我一遍遍喊着

后来，这句话成了我的口头禅

儿子读书倦了、懒了

我会脱口而出

他嫌我唠叨

却不知道这句叮嘱里

藏着我一整段旧时光

老藤在风里轻摇，像在讲些什么

我站在崖下，恍惚觉得

父亲就站在我身后

我只是替他把那句叮嘱

一代代传下去

这根老藤，连着崖顶与崖底

连着过往与今朝

连着父亲与我，我与儿子

抓紧啊，抓紧

我会一直说下去

直到儿子也为人父

直到老藤，也归于沉寂

3.驮山

群山不动

白云漫走

老农走出谷底小屋

恰逢赶集

篓沉压肩——

他反手一托

像托起整座山脊

走几步，歇一程

一篓黄连，翻过重重山路

只为换笼中几声叽喳

雨后初晴，光从松叶间洒下

斜斜落在他弯曲的背上

黄连与鸡雏静伏脚边

是两只沉默的人间愿望

笼里鸡声低咽，他默然偏头

交出满篓苦涩

也交出

半生不肯说出口的苦衷

4.踩滩

潮水漫过的沙滩

早已被风浪熨平

我们试探着，想留下足迹

可大海执意

抹去这些被强加的旧日印记

十里长滩，抚平所有坎坷

潮声缓缓漫涌，再无羁绊

这让人想起那些只求安稳的岁月

唯有内心自洽之人

才肯沉醉于这循环往复的美

情到深处，便赤足踩滩、逐浪而行

任凭下一阵潮水

把我们刚刚爱过的证据

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