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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沂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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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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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胜

兔年年根,突降大雪,刚刚露头的春姑娘,被骤然袭来的冷峭北风“惊”得缩回了头,依旧天寒地冻。

临猗、万荣交界的黄河滩边小路,一个十来岁少年领着一个四五岁小男孩,迎着风雪跌跌撞撞往前......

少年一会儿抱,一会儿背,一会儿牵,领着小男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寒风雪地里狂奔。累了坐在石坝上休息,攒下劲了便又起身赶路。

突然,小男孩脚下一滑,少年忙伸手,没抓住,眼看小男孩身子斜飞出去......

土炕上,睡得正香的够胜,突然“呀”地一声,猛地双手凌空一抓,直楞楞坐起来了,头脸满是汗水。

这是一间陈设简陋,有些年份的老屋。土墙上依稀可辨当年和泥用的一厘米左右长短不一的麦秸杆,锅台连着土炕,灶火齐整地堆放着劈好的柴火。那块不是十分方正的榆木案板,横跨胡基垒起的两道基座墙上。案板坑坑洼洼不平整,却打理得十分光洁干净。案板上面摆放着锅碗瓢盆。

正墙上钉着一个油黑发亮的竹编挂笼,里面放着筷子、笟篱、漏勺、小铁铲等一应厨具。离案板不远的地方,生着一个炭火炉子,炉子上的大铝壶正“吱吱”地冒着热气。

够胜这一嗓子,惊醒了睡在身旁的妻子。

妻子睁开惺松的双眼,撑起身子问:“咋啦?”

“唉,把你弄醒了!梦见二哥了!”够胜一边回答着,一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流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够胜妻子晓得,每年这个时候,够胜都做同样的梦:小时候二哥接他回家过年那些事,在梦境里重复着,不是哭醒,就是吓醒。

今年的梦有点特殊,估计是三年疫情,不是封村,就是禁行,没给二哥上坟,念想强烈些。

这阵子,新闻上说疫情过了,国家防疫政策调整,实行乙类乙管,大家都传要全面放开,可以去二哥长眠之地,看看二哥了!够胜一边暗自打算,一边下地把铝壶里的水灌进暖瓶,填了几块火炭,把炉子关小,天亮还早,就又爬上土炕睡下......

够胜原先不叫这名。

出生时,家里已经有六个孩子了,他在男孩里排行老三,上面还有四个姐。

那年月缺吃少穿,爹给起名叫狗剩,说孬名好养。

三四岁时,爹病故,大哥去外地当兵,母亲带着二哥和几个姐,艰难度日。

母亲担心养活不过够胜,就把他送到了距离百底村不远的宝鼎乔家。

乔家没儿,家境还行,对他百般疼爱。

申报户口时,乔家嫌狗剩难听,改成了够胜,乡音没变,寓意却大不相同了。

起初,他不认乔家,又倔又犟,总想偷偷往百底跑,可又不认路,没少折腾乔家。

后来,每到春节,百底的二哥,走十几里路,接够胜回家过年。

二哥长得身强力壮,人也精明能干,爹死后,二哥死活不念书了,帮家里挣钱。二哥跟所有勤劳的乡民一样,始终坚信只要有膀子力气,就能讨到好生活。

百底有家砖瓦窑,二哥就去窑上扛活,打土坯,搞搬运,毫不惜力,十几岁就能赚上几个钱,帮着母亲打理生活。后来,四个姐姐先后出嫁,家里也就只剩下母亲和二哥了。

二哥20岁那年,跟母亲说想娶周家姑娘。二哥和周家姑娘都在百底,打小一起玩,上学也同班,可谓青梅竹马。

周家提出让二哥当上门女婿,母亲看着周家姑娘长大,知根知底的,也就没啥说的,应下了。

周家姑娘是抱养的,家境也穷,两个困难家庭组合一起。

二哥到了周家,担子更重了,既要操心周家的里里外外,还是照看母亲。逢过年,依然走十几里路接够胜回百底的家。

够胜这年不满十岁。

后来,砖瓦窑停活了。

二哥去临村的一家化工厂干活,危险性大,一大家子人总提心吊胆的。

二哥倒挺自信,对家人讲:“没事的,再危险的活也得有人干吧,这年月,咱有的挑吗?能赚钱就很不错了。”

二哥的工作是去盐池花马池厂拉原材料硝,然后按要求堆放到提取车间。

二哥说:“硝的燃点二百多度,摔还是砸都不会爆炸。要说安全性,比起操作间要大得多。”

“那你也小心些,不敢大意么!”够胜心疼地训说二哥,提醒他不敢轻视了安全。

“么事么事,咱脊背后头长眼睛哩。”二哥嘻嘻哈哈地,不叫家人为他担心。

每年春节,二哥依然往返七八个小时、走十几里的路,接够胜回百底过年。过年时舍不得吃的白馍,没吃掉的肉啊丸子啊都留给够胜。送够胜回宝鼎的时候,还把省下的粮钱都让带上。

那年月,有二哥接他回家,他也没再折腾乔家,甘心给乔家当儿子,心里却时常念着百底的家。

七十年代初,够胜十六岁,眼看着长大成人了,再过几年便要成家立户,二哥便帮衬着够胜盖房子,从动工、打地基、砌墙,到上梁、粉刷、安门窗,一直从头干到尾。

房子盖好后,又请匠人做家具。

够胜现在有钱了,但依然住着二哥帮他盖的老屋,收拾得整整齐齐。

够胜说,住到老屋,随时念着二哥疼爱之情呢。

够胜成婚,新房也是这个老屋,妻子没嫌弃,跟着够胜过着苦日子,硬是把苦日子过得开开心心地,大有“生活虐我千万遍,我待生活如初恋”的一股子气性!

二哥始终牵挂和惦记着够胜,够胜成家后,依然常来常往,情深似海。

每到农闲,二哥一准去够胜家,每次够胜都会备好酒菜,和二哥喝酒聊天拉家常,无话不谈。每次酒喝一半还未尽兴,二哥便趁够胜离席的当口,悄悄溜了回家。

够胜知道,二哥是怕喝多了回不去,给他徒添麻烦。

够胜也时常去看望二哥,二哥家里但凡有个什么大事小情,义无反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够胜常想:二哥虽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成长路上,每一步的艰难行走,都有二哥宽大厚实的胸膛和臂膀可以依靠!

够胜对自己的父亲印象模糊,却打心眼里把二哥当成了父亲一样。

日子一天天好过了,二哥娃们多,担子重,他便时常接济一二,感恩回报。

就在那个夏天,意外发生了!

二哥所在的化工厂发生爆炸,爆炸时,二哥正在提取车间,装缷刚刚从盐池花马池厂拉回来的硝,旁边操作间硝化罐强大的爆炸高温气流,燃爆了提取车间的硝!

二哥脊背后边没有长眼睛,即使长了眼睛,也来不及反应,一瞬间,高爆便熔化了够胜的二哥!

那天,二哥刚过55岁生日!

噩耗传来,够胜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我的好二哥呀,你咋说没就没了呀?!”

今年是二哥意外的十九个年头,这些年来,亲情总是挥之不去!

多少回够胜在梦中与二哥相见,一念心酸,一梦心碎!

每到年关,够胜就会想起小时候,二哥风雪地里或背或抱,接他回家过年的情景;每到年关,够胜就会在这间二哥为他盖起的、温暖的、能够遮风挡雨的老屋,做着同样的梦!

除夕,够胜擦试着二哥的遗像,恭恭敬敬地安放在贡桌中央,摆上鲜花果盘,点烛燃香,拿出当年存下的那瓶老粉酒,斟满一杯,双手捧到香案前,眼含热泪,嘴里念道着:“二哥!过年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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