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桃绽新

马年除夕，天空湛蓝，阳光正好，我独自出门，漫步长安南城。

潏河路旁，迎春花、梅花、兰花竞相绽放，阵阵幽香，我忍不住舒开双臂，深情呼吸，揽香入脾。

街面上，大大小小的红灯笼，或点缀枯树枝丫间，或高悬路灯顶端，或阖闾朱映垂檐，一派喜气洋洋迎春的热烈景象。看，这家水果店门窗玻璃，贴了各式各样的马年“福”；瞧，那家酒店旋转门两侧，大红春联书法刚劲中蕴含潇洒；听，零星呼啸而过的车鸣，天空轰隆的飞机，汇聚成奔赴除夕夜阖家团圆美的音符……

走着，看着，听着，闻着，想着，不由觉着丙午马年的年味，越来越浓郁了！只待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餐桌、蛇马交替的钟声响起、春晚守岁主持人那声新年祝福......人们便辞旧迎新、奔赴山海！

猛地，身旁一树枯枝之间，隐隐有红尖绿甲般嫩芽苞抢入眼帘，搅扰了我的马年春节畅想。走近细瞧，那芽尖犹如刺向寒冬的利剑，层层叠叠的翠绿“衣甲”包裹的细微鲜红花苞，极力鼓胀着，饱满而讨喜，象个顽童般欣欣然努力张开迷眼，把春的讯息向外界告传。

这是什么树？

我瞬时来了兴趣，拍照问“度娘”。

“度娘”答:“山桃。”

哦，原来是那个“破寒而开、迎春报信”的希望树！是崔护笔下“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爱情树！我只在书或戏文里见过。赶紧打开相机，恭恭敬敬地记录她此刻绽放新芽粉嘟嘟的娇人容颜。

归家路上，街边山桃树的不经意遇见，不禁令我想起一段与山桃有关的尘封的大唐历史。

公元805年初，唐德宗驾崩，太子李诵（顺宗）继位，设年号“永贞”，意欲推行改革，加强中央集权、抑制宦官专权和藩镇割据。当时受到李诵重用的刘禹锡，官拜屯田员外郞兼判度支盐铁案，掌管国家核心财政事务大权，与柳宗元等人参与“永贞革新”。后来，因为李诵病重、宦官俱文珍联合藩镇势力，迫使李诵禅位给太子李纯，改革持续了一百来天就失败了。

刘禹锡因参与革新，受到牵连，被贬连州（今广州清远）刺史，人还没到连州呢，当权者也许嫌贬得不够狠，又追加了惩罚再贬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十年后，刘禹锡奉召回京，在一次游览玄都观时，写下了“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的传世名句。这个“桃千树”说的就是山桃，在长安城里的贵族中心那是何等的壮观啊。可是，他在这首诗（《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里流露了对当朝权贵的讽刺，又复遭贬谪。

十四年后（公元828年），他回到长安，再度游览玄都观时感慨万千，复作《再游玄都观》：“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你看，“刘郎”又在借“山桃”言志了。这十四年间，宰相武元衡和宪宗、穆宗、敬宗相继离世，唐文宗李昂即位，刘禹锡官复主客郎中。屡遭贬谪的“刘郎”，历尽官场倾轧之后，恰似破寒迎春的山桃花，活得更加豁达通透了。

今日幸见山桃真容，细思诗人曾在遭贬地写下“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脍炙人口的诗句，更加敬畏山桃这一物象所承载的世间之万象了。

除夕，幸遇山桃绽新，该是一件多么令人快意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