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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沂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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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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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庵练摊的日子

八十年代末那场高考,我差了十二分,与大学无缘。

当时,压根没想上高中专。家里穷,也没钱补习。

放榜的那天傍晚,我蹲在西河边上,看着河水慢悠悠地从石头缝里流淌,心里象被水抽着钻入了沙石里,揪揪的,湿淋淋的。

父亲母亲没说什么刺耳难听的话。但他们也说不了什么好听的话来安慰我。

老实巴脚了半辈子的父亲母亲,不象城里人那么会安抚人心。

而我,已经感受到了他们对我的极度失望,也没指望还能如何安慰我。

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愁下顿,但几年来,还是咬紧牙关,不惜借钱供我念书。可我这榆木脑瓜,就是不争气,付出了那么些白天黑夜,还是结了个白气瓜。

我估摸着母亲担心我想不开寻短见,让父亲一直在后面跟着我,我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也不搭话。

父亲见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也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看我在那儿发呆,就自顾自抽出旱烟锅,慢条斯理地捻烟丝,一边瞅着我的脸色,一边把烟锅里的烟丝儿按压紧实了。然后,摸出火柴,一擦,一股火苗儿窜起来,跳跃着,被父亲凑到了烟丝上,一股青烟便升腾起来了。

我心烦意乱。父亲巴搭巴搭吸烟的声音,就象鼓槌敲击鼓面,捶打着我的心脏。

他默不作声,只一口接一口,巴搭巴搭吸着吐着烟。

一股烟随傍晚河风钻进了 我的鼻腔里,炝得直咳嗽,眼泪鼻涕流下来了,我没好气地大声吼:“别抽了,炝得人心烦!”反正我没考好,迟早免不了挨一顿,豁出去了!我什么也不怕了,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平时父亲无论怎么打我骂我,我都既不犟嘴也不跑路,就硬挨,反正越打骨头越瓷实。可今天怪了,父亲既不恼,也没有打我的意思,只悠悠地盯着我,不说话,继续巴搭巴搭地抽着烟,盯着我。时间一长,盯得我心里发了毛。你还不如打我几下骂我几句来得畅快,越这样,我越胆怯。

我为了缓解胸中郁闷和父亲的威压,索性捡起脚边一块扁平的石子,甩手打了出去。一个漂亮的水花之后,石子沿着水面漂了几漂,沉没在远处。还不过瘾,我又对着西河对岸,面对经常跟伙伴偷人家桃子的那个桃园,狠劲地扯起嗓子喊:“啊~啊~啊~”!

这时候,父亲站起身,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然后用绳子一卷,装进那个烟袋里,别在了腰间。转头对我说:“闹也闹了,气性也洒了,该回去吃饭了,别让你妈等久了。”

我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回去了。

母亲把饭菜端到炕桌上,轻声轻气地说:“咱先吃饭,啥事别往心里搁。”

其实我心里亮堂着呢,家里实在供不起我复读了!

我这并不是恼自己没考好呢,是不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了。

那些年,村里好多人家踩准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倒腾这倒腾那,在外面大把大把赚钱,盖了楼房,买了电视机。

可我家呢?还是那几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好几层。父亲依然没黑没白地操心着生产队那点事,还要起早贪黑操持着造纸的营生,可销路一直不好。后来,大哥也从部队回来了,娶了嫂子,两口子把前屋略微改造,开了个小杂货铺。他们打工的同时进货,母亲在家一边做家务,一边经营着小杂货铺,卖点粮油食品、针头线脑啥的。后来,又承包了村里的沙厂,日子才算稍微松快了点。可就算这样,供我一个复读生,一笔不小的开销呢。哥嫂不愿意了,便游说亲戚给我介绍工厂。可我不按他们设定好的路走,非要自己闯荡。

父亲不说话,母亲一直坚定地支持我。后来我跟两个同学约定,准备去长安民盟补习学校。学费我自己挣,不花家里一毛钱。

于是,我就跟倒腾古玩生意的二叔说:“叔,我准备跟你去八仙庵练摊,挣补习的学费。”

二叔在八仙庵摆了好几年地摊,平时收点老物件,一到周末就拉去卖,还挺赚钱的。

他听了,有点疑虑,问我:“你爸同意不?”

我说:“自己的事,不叫他管!”

二叔说:“唉,还挺冲。毛头小子,你爸的脾气你可知道,到时别让你爸骂我就行。”

“肯定不会叫你跟我带灾!”

“那行,你先拾掇点旧货,下个礼拜天,你跟我走。”

我悄悄跟母亲说了,让她做好父亲的工作,最其码别让父亲为难二叔。我也是想为家里减轻点负担,又不甘心考不上大学,在家里白吃白喝,遭人嫌弃。

母亲懂我的心思,默默地替我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到了跟二叔约定的这天凌晨,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就被母亲叫起来了。她用家里的粗布包袱皮,把我这些天在附近村子转悠收来的几样东西包好:一方缺了个角的洮河砚,一本民国时期石印的《诗韵全璧》,还有爷爷生前留下的一个铜墨盒。收物品的钱,还是母亲悄悄在村子里面找人借的。

我骑上父亲早年间买的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车后座驮着那个包袱,跟着二叔去了八仙庵。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走出我们的镇子。也是我第一次自食其力。

一个连长安县城都没去过的傻小子,第一次跟着二叔来到了西安城,来到了这个在我看来是个大世界的地方闯荡。

到八仙庵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二叔在市场里占了块八仙桌大小的地儿,在他的摊位旁边给我铺了几张旧报纸,算是我的小摊子。我把包袱皮在报纸上摊开,把那三样东西小心翼翼摆好,心里是又紧张又感觉到新鲜。

隔壁摊位上,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儿,正蹲在地上点煤油炉子,黑烟“突突”地四处乱窜,呛得人直流眼泪。他斜眼瞥了我们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支金丝猴香烟,扔给了二叔。开口问道:“新带的徒弟?”二叔没言语,只点了点头,接住了烟,点着了吸着。老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画的粉笔线,语气生硬:“记住了,摊儿别过界。”

后来我才知道,这老头姓周,叫周全生,是八仙庵的老住户了。民国年间从河南逃难过来的,靠摆地摊发的家,后来还在八仙庵附近盘下了一间30多平米的铺子,老婆经管着。他的地摊却一直没停摆。

他护着自己的摊子,跟猫一个脾性。二叔总这么跟我说周老头。

周老头的摊子,收拾得比谁都讲究:底下垫着一块残缺的汉瓦当,上面摆着几张民国的月份牌,最顶上一个北魏石雕摆件,摆件上挂着一串五帝钱,五帝钱的下方用红绳系着个小铃铛,风一吹,“叮铃叮铃”响。他有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大干四化”四个血红血红的大漆方块字,缸口磕得坑坑洼洼,都露了铁皮。晌午,客人少的时候,他就泡一缸茉莉花茶,吹着喝着。泡第一泡的时候,准先倒一半给二叔,我也就能跟着沾个光,喝上两口。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喝茶。此后无论喝什么茶,多么贵重的茶,总跟这个第一次喝茶的感觉相差甚远。

只见他吹着茶面上的茶叶沫子,慢吞吞地跟我用河南话说:“看货得先看手,手上没点老茧子,是拿不动老物件的。”我喜欢听他讲一口地道的河南话,喜欢听他用河南话说“俺那疙瘩”的故事。

有一回,他跟我们闲聊,说起小时候在八仙庵偷香点炮仗,被李宗阳道长逮住的事。他说那时候吓得腿肚子发软,差点没尿裤子。一起的伙伴早跑没影了,他心说这下少不了挨打挨骂,还得叫家长,索赔偿什么的。可令他惊异的是,那一次,李道长没凶他,还和蔼可亲地跟他说:“要香可以跟庵里说呀,不用偷偷摸摸的。八仙见到偷盗行为,会不高兴的!”“那道长,是个好人啊。”周老头说着,抿了一口茶,眼睛望着八仙宫的方向,眼神里分明活泛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逝去光景。

我在八仙庵慢慢熟络了不少人。

卖假玉的老马,每天天不亮,比我们早来一只烟的功夫。他铺开摊子,然后端着个铝饭盒吃早饭——不是昨天剩下的苞谷糁子面在炉子上面一热,就是一块发黑的馒头就着咸菜。一边吃一边还哼哼唧唧地唱着秦腔,有时调子跑得老远,他也不害臊不脸红,看不出有什么不好意思。大家也都习惯了这个味儿。

收铜钱的孙瘸子,裤腰上总别着一排圆磁铁,每每遇见个熟人,就兴冲冲地演示他那套识银元的把戏:怎么用磁铁吸袁大头,怎么用嘴吹了听响声,怎么摸齿纹辨真假,说得头头是道。但他总上当受骗,买了一大堆的假袁大头,却自以为是地视若珍宝。

他们都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门道,每天大清早聚在八仙庵,煤烟味、香火味,还有老马吃的苞谷糁子香,混合在一起,成了那个年月里,我踏出校门后,第一次尝到的人间烟火味。

有时眼见没有什么生意,我便把摊子托付二叔照看,自己溜到八仙宫去转悠。

这八仙庵,官名原叫“西安万寿八仙宫”。相传唐朝时候,就是个“长安酒肆”,钟离权点化吕洞宾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儿。宫里那块“长安酒肆”的石碑,据说就是周老头遇见的李宗阳道长立的。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和光绪逃到西安,还在八仙宫住过一阵子。等他们回京,第二年就拨了银两重修,还赐了名,叫“敕建万寿八仙宫”。周老头跟我讲起这段历史,如数家珍,让我大开眼界,总想着进去探探究竟,这下如了愿。

二叔说,他小时候跟着爷爷逛庙会,山门外空地上,算命的、耍猴的、拉洋片的、卖小吃的,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很。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庙会停了,市场也歇了,这几年才慢慢恢复,还在维修,香火不算太旺,但千百年的老底子仍在。

一个周末,我碰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面容清瘦,但神情文雅。他手里拿着一套民国上海会文堂刻本的《资治通鉴》,要价六百块。我爱不释手,很想买入。可身上翻来翻去,只凑了四百八十块。这天二叔有事没来,可我太想要这套古书了,难得遇见我所钟爱啊,便寄希望于讨价还价,寄希望于卖家能够可怜可怜我这个爱书的碎娃子。可是,无论怎么跟这个老人磨破嘴皮子,他老人家就是不少,把价扳得硬硬的分文不让。

我正急得直跺脚,旁边一直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热闹的周老头,这时放下茶缸子,拧身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手绢包来。只见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一沓票子。

他问我:“后生,还差多少?”

我眼睛一亮,老实答:“一百二。”

“看在你爱书的面子上,也看在你二叔的面子上,我补给你!”

他一边操着好听的河南话,一边蘸着唾沫数出一百二十块零票子,塞到我手里。

“书是给人读的,”他语气平平的,却透着实在,“既然想要,就不要错过了。”

我攥着那卷皱巴巴的一沓票子,脸上一阵发烫,想说句谢谢,喉咙却哽得说不出话来。

这套书,至今仍躺在我的书柜里,闲时翻一翻。

翻着翻着,眼前便浮现出周老头当年数钱给我的清晰画面。

从那以后,我过手的老物件渐渐多了:战国的箭镞,浑身长着绿锈,摸起来有些糙,闻起来有些上了年岁的土锈腥;宋代的抄手砚,底磨成一汪“卧蚕”,依稀可辨古时候文人研磨挥毫情状;民国的香烟画片,上海滩娇艳美人那双刺穿世事的眼神里,似乎飘荡出一股淡淡的乱世脂粉气......这些看似寻常或者不同凡响的老物件,周老头总能说出个七七八八,透露出些门道来。

有一天,他掂着一块铜镜,翻过来倒过去地看。见我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看,便也不藏着掖着,跟我说起了他的古玩经:“这上面的铜锈,就跟你汗衫上的汗碱似的,都是年月熬出来的痕迹。”我撩起汗衫,仔细看上面的汗碱,怎么也弄不明白,周老头用岁月熬制出来的古玩心得,是怎么把汗碱与铜锈联系到一起的?这些心得是怎么一点一点支撑他从练摊练到了盘下一桩铺子?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无论你捯饬什么,都须得经得住岁月熬着,都须得沉得下人间烟火,都须得铬得了世事印痕。

九十年代初,八仙宫要改造、古玩市场要搬迁的风声紧了起来。

摊主们聚在墙根底下抽闷烟,做生意的心思也散了,象那些没人收拾的烟头,乱了一地。

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老马气不过,把摊子上的假玉一股脑倒进了护城河,骂骂咧咧地走了;孙瘸子收拾了东西,去了北京潘家园,听说那儿的古玩市场更大。

周老头尽管难以割舍,却也仔细收拾铺子和摊位。只是他家铺子门前那尊北魏佛像实在太重了,搬不动。他用袖子抹了把佛像的脸,叹了口气说:“你替我守在这儿吧,看看往后变成个啥样子。”

我听从了周老头的说教,放弃了补习,报名应征入伍,在部队好好训练学习,考军校。那天最后一次练摊,他塞给我一块墨,用旧报纸包着,说:“好后生,这块上海墨厂的老墨锭,送你了,留个念想。”我打开一看,墨锭断成了两截。我望着他,想说些感谢的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留给我一个高大佝偻的背影。后来听人说,他把店铺转让了。儿子在杭州开了家数据公司,挣了大钱,身价上亿,接他去养老了。

后来我真的当了兵,临走前特意去了一趟八仙庵,推土机已经在路口“轰隆隆”地响着,尘土飞扬。二叔也不干摆摊营生了,回村里的建筑工地,靠苦力挣钱。

当兵第二年休年假回到西安,正好赶上八仙宫修复落成、神像开光的典礼。商业街也修起来了,南门附近正在建新的古玩市场,听人说,过完春节就能开业。

庙会也恢复了,吕祖诞辰那天,上万的信众和游客涌过来,山门外又恢复了当年的热闹,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可我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热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些熟悉的老面孔,都不在了。

周老头的铺子换了新招牌,那尊佛像见证了古今,被请进了博物馆;老马和孙瘸子,再也没见过,不知道去了哪里;二叔后来做了包工头,比倒腾古玩更赚钱了,也没再想着重操旧业。

八仙宫还是那个八仙宫,香火比以前更旺了。

可我记忆里的那个八仙庵,那个飘着煤烟味、苞谷糁子香,还有周老头的搪瓷缸子、铃铛声的八仙庵,已经被推土机的轰鸣声,埋在了岁月里。

如今,借周老头钱买的那套《资治通鉴》和周老头送我的那截断墨,一直在我的书房,注视着我读书、写作、练书法,就象当年在八仙庵练摊那阵子,周老头注视着我专注练摊一样。有时候夜深人静,我把墨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一闻,竟然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煤烟味。我知道,那是记忆的味道,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八仙庵的味道,是那些练摊日子里,最朴实、最难忘的烟火味道。

如今,我已经脱下军装了。每到周末,我还是会去八仙庵的古玩市场转一转,看看那些新来的摊主,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他们脸上的新鲜劲儿,像极了当年的我。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清晨:水泥地还湿漉漉的,煤油炉子冒着黑烟,周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吹着茶沫子。

远处八仙宫的钟声传来,“当当当”,惊起一群找食的鸽子,在阳光下盘旋着,落在游人的肩膀,落在佛像的头上或树枝上。

那钟声,是道光十二年立的《八仙庵十方丛林碑记》里记载的钟声,千百年来,每到这个时辰,准时响起。

那钟声,穿过岁月,传到每一个记挂着八仙庵的人的耳朵里,余音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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