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不过财

俗话说：兄弟不过财，过财两不来。也就是说啊，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兄弟，只有永远的利益！

凡事不绝对，也有例外。这不，我刚出道不久，与发小肖宾的不期而遇，使我对此有了全新的认知。

一

肖宾和我，一起光腚在河里游泳摸鱼，一起偷河西桃被大狼狗撵出几里地，一起用泥巴糊蝉蛹烧熟了吃，一起去河边芦苇荡找鸟蛇蛋，一起捉弄语文老师被罚站还罚抄十遍《卖火柴的小女孩》……

小时候坏事干了不老少，我爹差点没打断我的腿，勒令以后少跟肖宾跑。

后来，肖宾初中没念完，随父母去了外地，便断了联系。

直到有一天，公司派我去上海出差，巧遇肖宾---某外企上海大区经理肖吉旺（还有个丹麦名Jamen，对的意思）。

这可喜可叹的人生哪！

我们公司与某外企签有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此次公司派我到上海，进一步考察智能仓，为签具体落地协议做准备。

当我得知肖吉旺就是肖宾，暗自窃喜。小时候，我俩那可是铁铁的兄弟，还不得承蒙关照。

肖宾说，他早就知道我要来，已经安排好了饭局，接续前缘，喝酒叙旧。

人生啊，多么奇妙？！

当我还在课堂发奋苦读，肖宾已然在社会大学淘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多年以后，我大学毕业踏入职场不久，而他，已然做到了大区经理，过手万亿级订单。

上海的五角场之夜，五彩斑斓。白天看不见几个人，一到晚上，这座城市便苏醒过来，满眼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在酒绿灯红中觥筹交错。

肖宾带我来到了一家东北铁锅炖。大都市的国际范儿，就是无论你走到哪，总有你喜欢的模样。

肖宾要了一扎9度。

我酒精过敏。但人在异乡遇故知，特别还是小时候一起耍大的，便豪情万丈，不能喝，也得喝！

肖宾的煽情乡音，把人的二劲给烘上来了。

他无疑是气氛调剂师，一番开场白，就把气氛托起。

和他一起来的那几位，我不相熟，有点拘谨。

而我，今晚，被肖宾捧成了璀璨上海最耀眼的那颗星！

肖宾这家伙，还和以前一样，讲话一套一套，就是骂人都骂得特有水平。

小时候，我们一帮穿开档裤的，都被他忽悠得爹娘不认、打骂不怂的。小时候他的屁股后边，总跟着一大帮小子，跟着他捣乱搞坏，与村里的大人斗智斗勇。当然更多时候，是他领着我们见义勇为，助人为乐。那个年代，一帮小屁孩的义举，却被村里来有支书为首的大人们嗤之以鼻，大多功过相抵了。就凭这，他能在大上海混得人模狗样，我绝对服！

今晚，看来我得躺着回酒店了。

“你小子记忆超群，文才出众，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你不负众望，我们村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敬你！”肖宾一脸真诚，说得我有点脸红心跳。

从小到大，好象还从没人这么夸我！干了！

我们村从我之前，一直没出过大学生，这是真的！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爹摆了几十桌酒席，请全村人吃饭，把村里奖励给我的1万块钱花完，还自掏了腰包。

这酒，我喝！咣，咣，又一大杯下肚。

“臭蛋，未来前途无量，富贵莫忘啊，兄弟！”

我的小名叫臭蛋，爹说：起个孬名好养。

娘说：生我那会儿，爹刚从地里犁完地，把铁铧犁往后屋一放。娘说：给娃起个名吧？爹说：就叫臭蛋吧。

为这，自打我懂事起，没少跟爹置气。

“这酒，我不能喝！在你面前，我是小学生，再大的未来，也得仰仗你啊。自，罚，自，罚！”捧人话，咱也会说几句，可这舌头，已经开始胀厚钝化，不大灵了。

旁边几位跟着瞎起哄，你一言他一语，看似在帮我，实则在助攻。

夜上海名不虚传。街巷闪烁霓虹，万家灯火璀璨，江面倒影，接天高楼，点缀着这座风情款款仪态万方的都市繁华。

城市在呼吸，白天的污浊，夜晚的肮脏，悉数吞吐于钢筋混凝土描画的高楼大厦，搅拌进大自然的草木河湖、鸟兽鱼虫的喧嚣与沉静，在光与影的调制加持下，一杯别具一格的“鸡尾酒”，在夜上海弥漫开来，散发阵阵暗香......

我跟肖宾说：干不动了！咱，留半清醒，留半醉！谢幕！

整晚，生意上的事，这家伙只字未提！

我也喝傻，脑细胞停止了活动！

肖宾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膀，向同桌的几个哥们挥挥手，潇洒地出了铁锅钝。

喝了一肚子酒，上海之行的差事只字没提。

肖宾作为上海分区总经理，自然对我此行应知尽知。

借酒，我试探一下底细：“毛豆，你，跟臭蛋透个底？”

“正事酒醒再谈。今晚任务：好好睡觉！”

这家伙，一道软门，把我堵外面了。

也是，他身后背负着一个大企业。而我这种小心思，只为自己，取悦上级。

李白斗酒诗百篇，臭蛋醉酒羞先人！酒，让我原形毕露！

肖宾离开酒店后，我狂吐一阵，清醒稍许。

没有了睡意，索性冲了一杯浓浓的蜂蜜水，这玩意儿醒酒养胃！

稍稍不晕乎了，便掀开笔记本电脑，借着几分醉意，做起功课。

二

我高估发小感情了！

公司利益面前，发小感情值几两碎银？穿开裆裤一起玩的交情，也配赏你“投名状”？！

我这想象力，简直太疯狂了！还是别做春秋大梦了！

趁着酒劲，我又复盘了临行前杨主管给我的交待。

尽管公司目前有战略合作协议，但凡一家公司，追求“双赢”或“多赢”，从来都是靶向对谈的底层逻辑，任何偏向一方的法码，铁定有故事。亏得我预备了多套谈判的方案，也暗自揣度公司派我打前站的用意，难道是从哪里获取我与肖宾同乡的“情报”，让我先行打探实底？不对啊，他可是留洋的Jamen，更何况肖宾早已是肖吉旺了，来自何乡恐怕没几人知晓吧。

杨主管安排完西安的事，两天后会来上海，自然谜底会揭开。我究竟是一张什么“牌”？会怎么打？不是我一个初出茅庐之辈能够揣度的！然而上海之行，却是我从学校步入职场，最解渴的实践课！

次日晨，肖宾西装革履来到酒店，敲开了我的房门。

这家伙就是不一般，我还在睡意蒙胧，他已象打了鸡血，神气活现地立在我面前。灰白的衬衣，醒目地配上暗红浅紫纹的领带，深蓝色的西装下，隐隐显露出发达的肌肉，着意梳理的发型，衬托出一张棱角分明，虽年纪轻轻却饱经风霜的脸，格外有张力，显朝气。

洗漱毕，他带我去了餐厅。

上海的早晨，空气里满是紧张匆忙的气息，跟我昨晚的感受完全两样。从身边过往的男男女女，就象上了发条的钟表秒针，有的一边就餐，一边看着随身携带的电脑或折叠手机。我偷瞄了几眼，有的搜集信息，有的写写算算，有的听资讯、看电子书，没发现有刷脑残剧或刷某音某手的。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位在笔记本上快速打字的小姑娘，小姑娘右胳膊旁边的简餐，已经没有了热气。肖宾见状，凑到我跟前，小声说：“兄弟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哦哦，我明白了，每一个打拼的身影，都透着稍纵即逝的机缘呢！我突然想到，有人曾请教大文豪欧阳修，如何写出好文章？欧阳修回答：“我一生所作文章，大多是在马背上、枕头上、厕所上。”记得一位成功人士讲过：如果需要明天做的事，最好现在就开始！

现如今这么惜时的人，难得一见。

肖宾的话，犹在耳边。他的成功之路，分明也在昭示惜时的重要性，能把吃饭消耗的时间，也象挤海绵里的水一样珍惜，此生定然平庸不了。

瞬间，我感到了自己的差距。

吃完早饭，肖宾安排我参观公司的仓储以及人工智能化管理，随行另有司机兼文秘，一行三人径直去往顺达路的一号仓。

眼界大开！

尽管我学的物流专业课程里，也有涉及智能化仓储建设与管理，但实际看到的景象，还是震憾到我了。

占地千亩的仓储场，在寸土寸金的大上海，本身就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而领先人工智能增大循环经济的配比，从而降低人力成本，在当今全球化经济艰难复苏的背景下，更显得眼光超前。而肖宾的实力，足以辗轧我科班出身的“菜鸟”百倍。

瞬间，我的内心崩溃了，来之前杨主管帮我建立起来的自信秒没。这还怎么谈嘛，这么大手笔的存在，我们象是有求于人似的，说好听是战略合作，实质难道不应该是借鸡下蛋、借笼养鸭？

尽管我内心剧烈地做着瞧不上自己的活动，在肖宾面前还不能有丝毫暴露，不能让这个家伙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否则，我无形中成了人家的活靶。

自从受领任务以后，我是努力做了功课的：从国际贸易、物流市场、仓储管理等等，不惜花费时间比对了世界体量超前的几大物流仓储公司的数据，与我们即将展开的业务相关的利弊因素，一点点塞进脑子，以备不时之需。

我仔细观察着诺大的货场，仅仅看见程控室里几个身着工作服的年轻人，目不转睛盯着监控屏幕，一号仓的角角落落全方位展现眼前，智能摆渡车精准无误地按照指令，把仓储里的货物运送至排列整齐的一辆辆大货车。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过去靠人力完成的装卸作业，被灵巧的机器人代替，效率是过去的成千上万倍。每个城市逐步兴建起来的大货场，每天承担着全国各地数以万亿记的订单，靠着这些编制好的程序和物联网，飞向千家万户。货场里，除了秩序井然来来往往的车辆、密布的摄像头、巡察机器人（有明有暗），很难见到有人走动。

肖宾领着我，在参观的半小时左右时间内，我暗自留意了一下，数十辆载货车，缓缓驶出一号仓大门，开往四面八方。我无法揣度，这个全球最大的无人仓，能够满足的最大货物吞吐量是多少？这可是人家绝对的商业机密哪！肖宾能够毫无戒备带我参观，足以表明诚意和自信！目前的迹象，看不出有无闲置货仓，这也是商业机密，哪能轻易示人。与对方谈判的筹码，完全建立在战略合作框架的大原则内，尽管有了默许的准入通行证，但具体双方的利益诉求，还得恰如其分的商量探讨，凭什么可以无偿使用或是让利。双方都会本着利益最大化的目的，试探性谈判。

而我，实际上毫无用处。

肖宾绝无可能牺牲公司利益，成全这么多年未曾联系的同乡发小，那是多么可笑的揣测。因此，我充其量就是个打酱油的！具体谈判，我连那个桌子都上不去。

肖宾能够安排我参观一号无人仓，已是给足了面子。当然，这里面难道就没有所谓的利益考量？今日之肖宾，绝非等闲之辈，绝不是昔日我们那个穷乡僻壤的孩子王那么简单。而我这颗棋子，在两个庞大的公司利益较量中，究竟充当了什么？作为公司代表，我责无旁贷要为自己的东家谋利，可眼下的现实摆在这里，不是靠个人关系谋私利哪怕是局部公利的时代。

脑瓜子真疼：一方面，肖宾的热情接待让我满心欢喜，可就是不吐真章，让我疑惑不解，心底慨叹，生意面前，兄弟也扯蛋；另一方面，我的主管领导虽然没有施加压力，但压力依然傍身，甩不掉！

还是琢磨琢磨怎样搭乘兄弟便车，谋取东家眼里所谓的价值。

这点小九九，自然瞒不过肖宾！

三

午餐过后，我跟肖宾要了辆车，去机场接杨主管。

肖宾参加总部视频会议，让我向杨主管表示歉意。

具体谈判定在什么时间，等杨主管来后协商。

晚上，为杨主管接风洗尘，宴席没有讲究大排面，就在酒店一个能够容纳6人的小包间。也没摆酒水！唯一奢侈的，是肖宾自带的顶级“蒙顶甘露”，这还是司机兼文秘小李不经意透漏的。

又一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餐桌上，尽是一些面上漂亮话，我只能陪着笑脸，一句也插不上。互相看似云淡风清的背后，满是心机和算计，能做到一个区域的管事人，在我看来，全是人尖尖的存在。

以我的智力和认知以及阅历，看不出丝毫的剑拔弩张。事后，却从肖宾那儿，听到一堂很重要的职场实战课：初次会面，洽谈基调已定。我却傻乎乎地，只知端茶倒水，两个经理生意场上的切磋，在这场简约的接待宴上，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开了帷幕，基调已在双方胸中形成。

肖宾告诉我，一切语言和神态的背后，都写满了人性和商机。这得多少年多少事的历练浇灌，稚嫩的枝芽，才可长成充满智慧的发达根系，结出累累果实！

正式洽谈，约在了明天上午8时，酒店八楼会议室。

当晚，杨主管来到我的房间，天马行空地闲聊一阵。

我确信，他并不知我与肖宾的关系。

据肖宾的可查资料显示，原籍写着黑龙江漠河市，也讲说一口流利的东北话，还有过旅非旅欧经历，任谁也不会把他跟我联系在一起。

难道杨主管手眼通天，竟能把一个人的底细调查清楚？

是我多想了！也就一次巧合吧。

只是，我惊喜于踏入职场，首次出差大上海，偶遇幼时玩伴，还是我们合作对象的高层。我居然私心这么重，想着怎么自肥，暗自揣度怎么坑儿时伙伴！肖宾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不会觉察吗？我该如何做，才能既不辱使命，又不致于让肖宾小瞧于我。

我满脑子琢磨这事，以至于杨主管的话，都接得差强人意，他看我的眼神，明显有极不确定的疑惑，因为从面试到选我入职，跟在他身边，做了一年多的文书资料搜集整理工作，好象还没有过如此心神不定。

当杨主管想要起身回房休息时，我把打印好的《关于当前上海智能仓储市场分析及考察一号仓情况报告》交给了他，作为我上海之行的“投名状”。

当然，这都是极其受限的个人观察与思考，从见到肖宾的那刻，一直到现在，他从未与我扯到工作层面，仅限于叙旧，他聊自己单枪匹马走东北、闯深圳、到上海的十年经历，还跟人到过非洲欧洲几个国家打拼。而我这十年，都是在学校读书，偶尔利用假期打零工赚学费。

我觉得，肖宾还像小时候一样，到哪都是一个令我仰视的人。

四

第二天，肖宾带着他的团队早早来到酒店，我和杨主管也到了提前约好的餐厅。

洽谈会议室在同一楼层，用完早餐，稍稍休息片刻，便直奔会谈。

从这些安排来看，做大事的人，都是惜时守时并高效利用时间场地的大神。

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两家公司敲定了租用一号仓的具体细节。

杨主管告诉我，下午返回西安。

一切竟然如此顺利，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复杂，杨主管居然在公司预算内，轻松拿下了一号仓的长期租用权。

我这个马前卒，在两个公司举足轻重的人物眼里，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不得而知！

肖宾后来跟我讲，杨主管似乎牢牢地把握住了他们的命门，让他不得不做出让步。

而我隐隐感到，这个命门，难道就是我在分析报告中提到的：空置率与稳定性建构。由于一号仓的智能化程度较高，以致于限制了通用货品进出与分拣，对于营销手段单一、货品普及程度低的商家来说，只能望洋兴叹，而我们依托战略合作的框架，加上优质资源配给，对肖宾来说，无疑是送上门来的稳赚不赔的生意，即使他的手上没有大订单，一年的业绩也足以笑傲外企，稳居销冠。

自然，这些我无从知晓，倒是杨主管从我的报告中看出端倪。而报告，我并没向肖宾透漏分毫。

原本以为肖宾与我称兄道弟，顾念同乡情谊，是想从我这里探求有用信息，到头来，却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生意场上，古今中外无父兄亲友，有的只是公平交易和平等竞争。再度与发小重逢，使我获知在校十年无法获知的学识，也对肖宾的为人处事有了更深的感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乡村孩子王！

我的职场之路，从上海之行，徐徐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