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8月,我以集团军总分第三的成绩考入石家庄陆军学院,跟我同在一个连队、比我早先一年考入这个学院28中队的刘班长来信:“恭喜你迈进中国的‘西点军校’,你要做好脱几层皮的准备,26中队是全院出了名的‘猛虎队’,外号‘老虎’的中队长曲延刚是‘四大金刚’之首。”
《录取通知书》还没暖热呢,就被刘班长的信“浇”出一身冷汗。原以为自己“逃”出了某红军师侦察营的“魔爪”,能在全军高等学府享清福呢,没想到却栽进一个“虎窝”......
入学第一课,中队长和教导员就给大家立了“虎威”。中队长说:“石家庄学院五大队是培养全军侦察排长的摇蓝,是学院的标杆,26中队是‘猛虎队’,是标杆中的标杆。别人的合格在我们队不合格,别人的良好才是我们的合格!”教导员说:“中国的‘西点军校’不是叫出来的,是‘练’出来的;‘猛虎队’,标杆中的标杆不是吹出来的,是‘严’出来的。”好家伙,这“螺丝”拧的那叫一个紧。我暗想,看这架式,果真像刘班长说的:不脱几层皮,不好在“虎窝”混。
当时,全军112名战士考进26中队,有身怀绝技的全军散打格斗冠军,有弹无虚发的“枪王”“神射手”,有壮如牛犊的“体能标兵”,还有身高1米8身怀绝技长得帅气的中央警卫兵......
开学第二周,五大队组织卫生大检查,排名次发流动红旗,“猛虎队”出师不利,名落孙山。
中队长把班长召集二楼训话。我是11班班长。
刘班长跟我说的曲延刚居“四大金刚”之首,起初我还以为只是名字有个“刚”字,年龄或兵龄排在前面呢。但,这次训话,让我对“四大金刚”之首终生难忘。
当时我们班不知谁给床铺底下放了一片纸,上面写着当天干啥干啥,估计是写完顺手往褥子底下一塞,忘记了,被大队检查出来扣了2分。还有几个班,牙刷啊、脸盆啊、鞋子啊什么的,放置不到位,各有扣分。还有就是床铺没有抹平展,也被扣了分。
“昨天交班、点名我讲过,”队长慢悠悠一字一腔、掷地有声,“卫生管理‘物见本色、没有死角’,你们一个个不是看着挺牛的?‘本色’在哪里?‘死角’咋搞的?”声音瞬间提高8度,楼顶的灰都给震下来了,在我眼前缓缓飘下,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挨我的是12班长,矮个子,一身肉疙瘩,腿一直在抖。我强忍着没抖,心却扑通扑通直跳。
中队长训完话,让我们回班,立马纠正问题,然后接受队里复检。
听到“解散”口令,我们像离弦的箭,冲向各自班舍......
这一幕,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感受“金刚”之势。
后来,不管是八小时以内正常上课,还是八小时以外小群练兵、晚自习,“金刚”“老虎”始终如影随形。
第一学期“百日精练不掉队”,我至少脱了三层皮。
五公里越野,别的学员队按照学院要求负重(子弹袋内含4个弹匣、4个手榴弹,水壶灌满水,挎包内装生活用品,外扛1支自动步枪),我们必须在正常负重的情况下,腿上各绑一个5公斤的自制沙袋。初跑时,腿上像灌了铅,不但跑不快成绩不好看,腿还容易肿,绳子在腿上勒出了几道血印子。咱不能当孬种啊,咬紧牙关偷偷练,晚上在学院大操场给自己开小灶。三个月后,学院复考,取掉绑腿,五公里越野跑了19分01秒,入伍以来跑得最好的一次。
“抓杆上下”课目,合格是一上一下,我们规定两上两下,腿不夹杆,脚不沾地,合格等于人家的良好。我一开始练这个课目,手抓杆打滑,攀爬到一半就溜下来了。中队长说:“你手指头抓力和腕臂力不够,缺练。”他找来一根二十公分长、直径在七八公分的木棍,刀削斧砍规整,便于抓握;又拿了一根1米多长的尼龙绳系上。“去找三块砖来。”他对我说。我不明就里,四下里转悠,从炊事班后院找来三块青砖。只见中队长把三块砖用捆绑俘虏的方式绑到一起,然后把尼龙绳一头连着木棍,一头连着砖,两手分别抓住木棍两端,两臂前伸平举,两手转动木棍,砖便被卷到木棍跟前,再反着转动,砖落下......示范完后,交给我,说:“这叫‘千斤棒’,专治你的抓握无力。10天后,我要看你卷10下!”说完倒背手走了,留给我一个“虎背”。我试着按照中队长的方法卷。卷到一半,手腕子抽筋了......后来几天,不是手举不平,就是卷不了几次,挨不过中队长的“虎威”,一有空闲,就逼着自己抓紧练。班里有跟我一样达不了标的同学,也做了这个训练器材。我们私下起了个浑名“起重机”,打趣着练不累。第10天,我能卷到10次了,中队长验收说:“不行,不达标,手臂不平。”又过了10天,我能卷到30次,手臂也不会因为疲惫而下坠。中队长把我领到器械场,让我试一试抓杆上下。蹭蹭蹭,我居然轻松完成了三上三下,手不再打滑了,脚不夹杆,也不沾地。
捕俘技术课目是侦察兵的看家本领,得先过“倒功”关。正好我们这一届碰到迎外军事表演任务。根据上级指示,我们不仅要展示过硬军事素质,更要向世界展现中国军人风采,“猛虎队”的“拍打功夫”和“倒功”是压轴大戏。“后倒”要求腾空折腹,就像男孩子小时候玩的“鲤鱼打挺”反向动作。“鲤鱼打挺”是躺在地上往起弹,“后倒”是站在地上往后半空翻,危险性极高。我们深知其中风险,但“猛虎队”的字典里没有“怕”字。我们一遍遍练习动作要领,胆大又心细。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原本小菜一碟,入学考试时还拿过高分。可是,一旦要向外宾汇报表演,就有压力了。中队长说:“井无压力不出油,我再给你加点压!”他手里拎着一杆木枪,起跳时,他照着你的屁股横扫过来,若你跃起高度不够,屁股就免不了挨一木枪......后来,为了把硬功练硬,我们的训练场地从沙地练到硬土地,又从硬土地练到水泥地。那次迎外军事表演,“猛虎队”的汇报课目把外宾看呆了,瞬间掌声雷鸣。
我们几个班长私下给中队长起了个外号——“孟加拉虎”。1988年,30岁的曲延刚作为首批中国军事专家组首席格斗专家兼领队赴国外执教,凭借精湛格斗技术为中国军人赢得极高荣誉,受到外国总统接见并被授予该国军队最高特制奖章,当年培训的特种部队和总统卫队骨干,组成格斗方队,定为国庆展示项目,开了军方承担国庆展示项目的历史先河。曲延刚带回的经验,也为石家庄陆院后来开展国际军事交流合作奠定了基础。此后,专门设置了外国留学生系,为友好国家输送了千余名相关专业初级军官。
1994年学院军事大比武,“猛虎队”几乎囊括了单双杠一、二练习,抓绳上下、抓杆上下,五公里越野、战斗射击、武装泅渡等体能技能类项目的冠亚军,并打破多项记录。据说,单杠卷腹上等项目的记录,此后多年无人能破。至今回想起来,我都为在“猛虎队”的那段日子感到骄傲和自豪。
最令人难忘的是毕业拉练。我们当时号称“踏破太行山,征服505(公里)”。其实从真正的徒步行军距离来说,包括最后的十公里奔袭在内,总体距离远不止这个数,大概将近600公里吧。这是我们学员队借当时风靡全国的“505神功元气袋”之名搞的战斗口号,用来给自己打气鼓劲。我前面的课目都还挺顺,可到了攀登,傻眼了。前一天不知咋搞的,吃坏了肚子,拉稀,浑身没劲儿。考核点设在一处反90度的悬崖峭壁,绳子从崖顶甩下来,高度100多米,看着都眩目,更别说攀到顶还要完成下个特战课目了。中队长和教导员商量,把我调整到炊事班帮厨,占了一个“非战斗减员”指标,实际上也是保护了我,不影响毕业成绩。“孟加拉虎”温柔的一面,至今回想起来,心里仍暖暖的。
最后一天,身上几十公斤的背囊重愈千斤,脚上已经打了3个血泡、7个水泡,亏得中队长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马尾,穿了血泡水泡后好得快也不太疼。十公里奔袭“战斗”打响,双腿这时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机械地交替着往前,汗水模糊了眼睛,牙关紧咬,拼尽了力气做最后一搏......我奋力冲过终点。我们用十五天时间,在110里地范围内,完成了走打吃住藏察所有综合演练项目,我们胜利了!
综合演练结束,学院教研室评估:26中队综合成绩比其他队高过几个档次。我个人在军校两年中也得到了成长:入学首批被选拔为班长,模拟连开始后,我又是首批担任的区队长和模拟连指导员,拿中队长对我的评价:文武双全。全中队当过模拟连连长、指导员的不超过10人。更巧的是,我毕业被分配到了刚组建不久、被誉为“夜老虎团”的西北某特种大队,一路从特战排长、副连职教员、宣传干事、政治指导员、组织股长,干到政治教导员、政治处主任。我在中国的“西点军校”“猛虎队”的磨练,无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