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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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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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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浪里的光阴

蝉鸣的尾音仍缠在枝头,被初秋的风拉得细长,似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田埂边的草叶上,露水已经带了凉意,沾在裤脚,凉丝丝地渗进布料里。我蹲下身,指尖轻掠过稻穗,饱满的谷粒便从指缝间滚落,带着阳光晒透的温热,在掌心沉甸甸地压着。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蝉鸣。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宋代诗人辛弃疾的诗词,在此刻真的被具象化了,回望着青葱的秧田,已经化为金色的稻浪,稻香扑面而来。不由得想起儿时父母秋收的繁忙与喜悦。

想起清明前后育秧的日子。那时的田埂还冻着硬邦邦的土块,父亲蹲在育秧棚里,把浸了三天的谷种撒进铺着细沙的苗床,指尖沾着的泥水在裤腿上蹭出一道道印子。“撒匀些,不然苗长得稀稠不一。”他头也不抬,草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唯见下巴上沾着几点泥星。我学着他的模样抓起谷种,却撒得东一丛西一丛,他也不恼,只是用竹耙缓缓拨匀,“慢慢来,庄稼活儿急不得。”

立夏插秧时,水田里的水还带着冰碴。母亲卷起裤腿下田,弯腰的动作像只敛翅的鹭鸶,手里的秧苗“唰唰”地扎进泥里,株距行距分毫不差。我站在田埂上往下跳,脚刚沾到泥就往下陷,吓得尖叫,她直起腰笑:“别怕,这泥是软的,会托着你呢。”果然,站稳后,泥水漫到小腿肚,暖烘烘的,像被大地轻轻抱着。那天插完半亩地,母亲的后背全湿透了,汗珠顺着发梢滴进田里,溅起的泥点落在她脸上,和笑容融在一起。

伏天里除草最熬人。日头把田埂晒得发烫,父亲戴着草帽,手里的除草刀挥得飞快,刀刃划过草茎的“咔嚓”声,和着他粗重的喘息,在田野里荡开。我拎着水壶过去,他接过时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这草长得比稻子快,不除干净,养分都被抢去了。”他灌了大半壶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你看这稻穗,现在看着小,等过了处暑,就该使劲长了。”

处暑过后,稻子果然像被充了气似的饱满起来。清晨去田埂上走,能看见稻叶上的露水顺着叶脉滚进田里,滴在泥土里的声音都听得见。有次起雾,白茫茫的雾把稻田裹住,走在里面像闯进棉花堆,稻穗擦着胳膊,“沙沙”地响,像是稻子在说悄悄话。

此刻蹲在田埂上,望着夕阳将稻浪染成金红色,忽然明白了他们常说的“庄稼人靠天吃饭,实则是靠自己的双手”。春种时的盼,夏锄时的累,秋收时的甜,都藏在这稻穗里。父亲的身影在脑海,也仿佛就在身边,手中握着把镰刀,刀刃在夕阳下泛着光,“明天就能收割了,你看这穗子,每颗谷粒都饱满得快要裂开。”他捏起一串稻穗,轻轻一捋,谷粒落进掌心,“今年的米,肯定香。”

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混着饭菜的香味飘过来。蛙声不知什么时候响起来的,密密麻麻的,像在庆祝。我抓起一把谷粒,它们在掌心轻轻滚动,宛如无数个饱满的日子,沉甸甸的,却又轻盈得能随风飘散。

风再次拂过稻田,稻浪层层叠叠地涌向远方,将夕阳的金辉揉碎在浪尖。这田野里的光阴,原来就藏在春种秋收的循环里,藏在父母弯腰的身影里,藏在每颗谷粒的重量里——不声不响,却把日子养得厚实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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