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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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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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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捏

养路工程科的办公室里,王端把一份文件“啪”地甩在办公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科室的人听见。

“又是我去盯那个烂摊子,真他妈是欺负老实人。”他嘟囔着,眼睛却瞟向科长办公室的方向,这个举动办公室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时,所有人都习惯了,都明白他的所指。

科长郭华正在接电话,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这是王端的惯用伎俩——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表达不满,既彰显自己的“重要性”,又给领导制造舆论压力。他相信,在这人手紧缺的节骨眼上,郭华不敢拿他怎么样。

办公室的老李抬头看了王端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新来的小张则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却在键盘上胡乱敲打,其实大家也很反感王端的一举一动,都在默默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可问题是,科长郭华都没站出来讲话,谁又愿意当个出头鸟,站出来与这个刺头针锋相对呢?

科室里的空气因王端的这出戏而变得微妙起来。

这间办公室里,除了老李,就他资历最老,就连科长郭华都是在他之后才进的单位。被调来公路局之前,他是隔壁交通局的“准科长”,他也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干部考察名单,临开展考察之前发现居然没有他自己,一气之下提出调动申请,一吵二闹三上吊,最终如愿从交通局调动到了公路局。

要说这个王端确实有些本事。十年前从交通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他从基层一步一步干起,从最基本的施工放样,到安全质量管控,到合同计量,到工程协调,他样样干过,而且功底还都很扎实。同时,还设计过三条县级公路,解决过两次边坡坍塌的紧急情况,现在是科室里唯一的“副高”。这些成绩成了他自我认知的基石,也成了他抱怨的资本。而对郭华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小屁眼”科长,他完全不当回事,毕竟郭华也是才被提拔起来的,而他王端,在这次提拔中同时也是竞争对象,只是最后苍天不公,领导都被迷昏了头脑,竟选了一个狗屁不通的文弱书生来当他的领导,他就是觉得浑身不是滋味,看到这个领导他心头就“鬼火冒”。郭华刚刚才上任,很多工作还是要仰仗王端的,毕竟他的经验和能力都摆在那里,很多工作由他来完成,郭华还是比较放心。

“这个科,有一半的活儿是我扛着的,没有我王端,科室就要瘫痪”,两杯白酒下肚后,王端的声音愈发粗暴,“郭华?他就是个会开会的,只会给领导拍马屁,只会纸上谈兵,工程上的事,狗屁不通……”

事实上,郭华已经觉察到王端的情绪了。因此,在分配工作时,他刻意照顾王端的情绪,但是王端呢,得寸进尺,总觉得不舒服,要么就是自己干得多了,要么就是领导偏心了,要么就是领导针对他了,反正总有理由让他不舒服。他只做自己分工内的工作,对于分工外的,特别是一些紧急任务,一概不接,爱谁谁。

郭华主动找王端谈过三次话。第一次是在小会议室,郭华耐心询问王端对科室工作的看法。王端列举了七条分工不均的证据,最后总结道:“能者多劳我没意见,但我作为科室里第二老的职工,您总不能都把最苦最累的活让我干吧?年轻人也得锻炼锻炼啊,新来的小张小李小刘他们也是要成长的,你完全可以给他们多点机会,你说对吧科长?”郭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记下了王端反映的情况。

第二次谈话是在郭华的办公室。王端提出希望减少临时性工作的分配,郭华解释了这些工作是上级安排的临时任务,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在全力以赴解决问题,需要他也参与进来。而且工作职责最后一条就是“完成领导临时交办的工作”,听到这里王端就发作了,“我在科里面拼死拼活你居然搬出职能职责来压我?我做了那么多你看不到我的功劳,反而搬出条款来压我?领导,你这就是纯纯的过河拆桥”,不仅没有接纳工作,反而开始调教科长郭华起来,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当了一回教书先生,指导他这个人该怎么管,那个人该怎么调教,并得寸进尺地要求调整部分职责分工,最后也得到了他理想的结果。王端离开时嘴角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他认为科长无能,自己已经把控了整个科室的风向,只有他想,科长郭华就必须做出让步。

第三次,郭华安排王端写一个工程建设的年度情况汇报。王端两手一摊:“科长,您看我现在手头这些活,哪一件是轻松的?再加任务,我实在是分身乏术,你让其他人来负责吧。”这话看似诉苦,实则要挟。

郭华看了一眼王端桌子上的资料,其实他比谁都明白办公室里谁工作多谁工作少,就王端手上这几样东西,个把月前就已经安排他了。别人两天就能做出来的工作,他个把月还没搞出来。有时候,为了能按时完成任务,有些本该分配给王端的工作郭华都自己做了。

王端这态度摆明了,‘我就是不干’,看你怎么办。郭华静静地看着他,显出一丝无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最后自己操刀写了年度报告,还谦虚地将年度报告给王端审阅。王端心里那个飘啊,跷着二郎腿,借着修改报告的当口,又给郭华狠狠上了一课。

从这时起,王端确认,他和科长的较量已经决出胜负,郭华这个“小屁眼”科长已经被他“死死拿捏”住了。

全省民生工程危桥改造任务下达那天,养路工程科召开了紧急科务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郭华站在投影前,神色凝重。

“这次任务很重,全省81座危桥必须在明年汛期前完成改造。我们科要负责其中24座。”郭华敲了敲投影布,“为了保证工程安全、质量和进度,我决定,每人牵头负责一到两个具体工程。”

王端在会议桌末端跷着二郎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本来大晚上的喊他来加班开会他就已经很不爽了,当听到自己分到的是沙溪沟大桥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沙溪沟大桥——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那里是布依族苗族聚居区,语言不通,交通落后,地势偏远,去一趟光在路上就得耽搁一天工夫。这次危桥改造工程要完全摒弃原来的老桥,在下游二十米处重新修建一座桥,征地拆迁涉及四十多户人家,三电迁改协调复杂,更棘手的是桥下密集的军用光缆。那条河水量大,汛期长达五个月,施工窗口期极短,地质条件复杂。施工难度太大。

而郭华自己负责的,是条件相对成熟的水春河桥,这里距离城里面近,王端的表哥家就在那边不远的地方,如果由王端去负责水春河桥的话,吃住都方便,会少很多麻烦。最重要的是,工程量相对较小,就在旧桥原址进行改造,基本没有征地拆迁手续,运料又方便,施工条件好,何乐而不为呢?对我来说再合适不过的工程,可他郭华就是不给我,反而给了我一个最难啃的“硬骨头”,这不是故意针对我吗?

会议一结束,王端“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没像往常那样私下抱怨,而是径直走回办公区,在科室微信群里发了一句话:

“郭科真是知人善任啊,把最简单的留给自己,最难的交给下属。佩服!”

群里一片死寂。五分钟后,郭华回复:“你认为分工不合理?”

王端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我是觉得科长的能力是最强的,应该发挥你的表率作用,主动去接最困难的工作。这么困难的工作也只有科长才能搞得定啊,我们小人物哪里有这个实力?我建议,把我的分工和科长的分工互换。”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的同事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看向科长办公室的玻璃墙。郭华正坐在电脑前,侧脸看不出表情。

十分钟后,郭华在群里回复:“好,我们互换。”

王端愣住了。他没想到郭华答应得这么爽快。几秒钟后,他回复:“谢谢郭科长,科长真是勇于担当,敢挑重担,身先士卒,是我们的好榜样……”一连发了一大串听着就让人反胃的“马屁话”,可任谁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拍马屁,那是在借题发挥,乘胜猎杀。

偌大一间办公室,鸦雀无声,只有手机和电脑屏幕刷刷刷闪个不停。和其他时间一样,其他人员同样默默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谁也没有站出来说句话。

“明天交接资料。”郭华没有过多纠缠。

那一刻,王端心中再一次涌起一阵胜利的喜悦。他终于证明了郭华的虚伪——尽想着当领导不干事,一旦触及自身利益,这位“小屁眼”科长也会退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在科室里面树立了压科长一头的威望,想象着同事们此刻对他的钦佩,想象着完成相对简单的工程后自己将获得的赞誉,他甚至想到,郭华因为无法完成工程而被领导问责,自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科长……

交接工作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郭华把水春河桥的全部资料移交给了王端,包括已经完成的初步设计、审批文件和施工方案,还有前期郭华自己去实地考察的有关数据和勘探报告。而沙溪沟桥的档案袋则薄得可怜——除了基本的地质报告,几乎一无所有。

“工程不同,基础也不同。”郭华似乎看穿了王端的心思,“水春河桥的前期工作已经做了很多,这对你有好处。”

王端哼了一声,嘴角往下一撇,显出几丝得意与不屑,抱起那堆厚厚的资料回到自己座位。他粗略翻看了一下,确实,前期郭华做了大量的工作,水春河桥的征地已经完成80%,工程踏勘认真仔细,数据精确,设计图纸基本定型,施工队伍也已经招标完毕,最为难得的是,郭华的摸底报告写得非常详细,工程质量管控制度、安全生产三级管控和保通保畅“三方联动”方案都初步成型,施工组织设计比较实际。后面还有一个工期安排表,直接把工程部署安排到了以天为单位。王端看了这些资料,不由得对郭华这个“小屁眼”科长心生几分佩服,仅仅两周时间,资料就做得这么细,确实在工作上肯下功夫,有些自己当年的影子。

相比之下,虽然之前都摸过底,但王端只是借着摸底的由头去外面逛了一圈,在镇上吃了几顿酸汤火锅,钓了几天鱼。至于踏勘摸底工作嘛,王端只是派了科室新来的实习生小周去粗略地看了一下,你说一个刚毕业的娃娃他能摸出什么底来?根据之前的旧桥资料胡乱编了个摸底报告交差完事,摸底成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切从零开始。

“得吃”他不自觉地吼了一声,像是对仗胜利后的发泄,又像是对科长郭华的挑衅。随即打开购物网站,浏览起新的钓鱼装备——等工程步入正轨,他就有大把时间享受钓鱼的乐趣了,听说水春河的翘嘴又大又肥。

另一边,郭华拿到沙溪沟桥的资料后,第二天就出差了,一连几天才回到办公室,穿着水鞋,全身都是泥巴,脸上的皮被太阳晒得黝黑。这几天,他直接住到了沙溪沟一户群众家里,每天带着技术人员跑现场,搞踏勘,一家一户地拜访拆迁户,在地方政府的帮助下,与电力、通信、部队的相关单位开了十几次协调会。

有次小张去送文件,看到郭华在临时工棚里,鞋子上沾满了泥浆,一身衣服没个干净处,头发乱得像“麻雀窝”,和之前的白面书生相比,判若两人,感觉个把月不见,老了好几岁。此时他正与一位老农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示意图,商讨着征地拆迁的事。老农最初态度强硬,郭华不急不躁,蹲在地上听对方讲了四十分钟的困难和诉求,最后提出了一个令对方满意的安置方案——拆迁款按政府标准予以补偿,同时,充分利用行业资源,帮助村里修一条机耕道,其中就经过老农家的田地;还顺便给他家在路边的新房子前面盖上搭接板,方便车辆进出。老农这才满意地答应了征地拆迁要求。

“郭科,您这办法真好。”回程车上,小张忍不住说。

郭华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景,平静地说:“工程不只是图纸和水泥,更是人和人的生活。”虽然艰难,但工程却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郭华也肉眼可见的长进——从一个文弱书生变成了一个黝黑敦实的工地痴汉。

王端的工作方式截然不同。他把水春河桥工程的大部分工作分包给了一个叫老陈的包工头。老陈就是王端的表哥,早在之前,王端到水春河镇出差时,有事无事都在表哥家打荤,表哥也是别有用心,很会来事,想方设法讨好王端,烟酒管够,唱歌跳舞一条龙,每隔个把月就来这么一回,一口一个“小表弟”,叫得比自家亲爹还亲,把王端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跟当了皇上一样。“这不比在科室受那个‘小屁眼’科长的窝囊气强?”王端边享受着按摩服务,边满脑子对比回忆着。还是表哥好啊,待我如亲兄弟,对我推心置腹,慷慨大方。同时,他在工程方面也有基础,又是自家人,有什么事情我也好掌控,工程给他做,我也放心。于是,双方一拍即合,连招投标手续都没过,老陈就如愿拿到了桥基工程。

“小表弟,俺办事您就放心吧!保证把工程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给你丢脸”。老陈拍着胸脯,秃头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照得人直发昏,脸上的肥肉把五官挤得只剩几条缝,只有那两只眼睛,一闪一闪,放着贼拉拉的光芒,嘴巴一张一合,黄黑的牙齿歪歪斜斜地镶在牙龈上,活像一个会动的无底洞。

王端确实很放心,自家亲戚绝不会坑自家的。他每周去一次工地,大多时候只是走马观花地转一圈,然后就和老陈及手下到县城里面的饭馆、KTV“讨论工作”。餐桌上,白酒的香气混着香烟的雾气,在饭店昏黄的灯光下泛出黄白的色调,让人头脑发昏,隐隐作呕。工程进度就在推杯换盏间“汇报”完毕。王端例行地询问一些工程管理方面的情况,老陈对答如流,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切尽在掌握中,王端这样想。

“计量签审的事……”有次酒过三巡,老陈试探地问。

王端大手一挥:“按程序走,该报多少报多少,有我呢。”

他确实“有办法”。在审核工程量时,他大笔一挥,把原本1000立方米的混凝土用量改成了1600立方米。多余的资金流入了一个秘密账户,美其名曰“招待费”。实际上,这些钱成了他私人消费的源泉——新手机、名牌皮带、高档海鲜宴请,都从这里支出。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老陈变本加厉,由于他的不仔细,老陈给他签审的单子里基本都是“夹带私货”,糊里糊涂签了好多无中生有的工程量。

“这是行业惯例。”他对感到不安的施工员小周说,“哪项工程没点灵活资金?只要桥不倒,谁管这些细节?你是我同事,我比你大,这些事情都在我掌控之中,你跟着哥混,吃香的喝辣的。”

与此同时,郭华在沙溪沟的工程却遇到了大麻烦。汛期提前到来,大雨持续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暴涨,导致河边的好几家农户被水淹,大片庄稼亟待抢救。郭华立即找来施工队伍,组织他们帮助群众转移,利用挖机挖沟泄洪,挽救庄稼。这样一来,工程进度又慢了一大截。更糟糕的是,已经搭建的部分支架被冲毁,桥台桩孔位下方出现溶洞,一家钉子户突然反悔,拒绝搬迁,躺在推土机前哭天抢地,几件事情搅在一起,搞得人焦头烂额。

科室里有人议论:“看吧,还是老王会选活路,要是服从安排,这会儿受苦的不就是他自己了吗?”这些年轻人在潜移默化中被王端感染了情绪,在开展工作时,也开始搞选择了,而且这种散漫不团结不合作的氛围逐渐蔓延开来。郭华这段时间很少在办公室,但他却敏锐地洞察到了年轻人的变化。

王端听到这些议论,心中愈发得意。他甚至在一次科务会时,“无意间”提起:“开展工作要有智慧,懂得权衡,不要动不动就做出头鸟当先锋,硬骨头让喜欢表现的人去啃,咱们要的是效率和成果。”

郭华也在场,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转折点出现在工程验收阶段。省委巡视组开展第五轮巡视,要求对近几年来的工程项目开展重点抽查审查,省交通运输厅的年度抽查,恰好选中了水春河桥。

审查组进驻的第一天,王端还保持着镇定。“例行公事,他们也是完成任务,不要慌,一阵风过去了就好了”他对老陈说,“把资料该弥补的弥补,该造假的造假。这还是其次,关键啊,要把接待工作做好,他们到现场来看,起码要把红包、特产准备好,然后在镇上那家‘醉鱼欢’酸汤鱼酒楼把最豪华的那个包房订下来,检查当天就在这里吃饭。”

但这次的审查组不同往常。组长是省纪委派驻省交通运输厅的副厅级纪检专员,一个冷面的中年女人,组员有十来个,除了两个专职纪检监察干部,其他都是从全省公路系统中抽调的工程方面的专家。审查组在局里面召开了动员会,掌握了工程基本情况,拿到了相关的资料后直奔现场。王端的业主办公室资料全部封存备查,包工头老陈连跟组长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落实王端之前的安排了。

审查组进场后,进行了全方位摸排,他们分成两个组。一个组对工程资料进行审验,一组施工现场工程实物进行检查。王端每天都被叫到办公室询问情况,每晚都睡不着觉,情绪十分低落。他知道,之前的工程肯定是存在问题的,特别是他搞“招待费”的事情,怕是要败露。但是现在想弥补已经来不及,资料都被封存了。但是王端还是抱有侥幸心理,在审查组问话时,他并没有如实交代情况,并且刻意掩盖了“招待费”问题。

从询问室回到驻地,他秘密找到了老陈,把他之前利用公款买的烟酒、包包、手机等贵重物品从住处转移到表哥家的地下室。同时,还和老陈串通好了口供,为了能真正达到效果,王端还亲自当起了审查官,审问起老陈,一连问了两个多小时,直到老陈能对答如流这才罢休。

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九月的水春河,风光秀丽,骄阳似火,万里无云,尽管一条河穿城而过,但热浪还是无情地笼罩着大地,中午的气温直逼30度,仿佛要把一切都点燃,让人喘不过气来。

审查组顾不得这些,白天戴着草帽顶着烈日检查工程,晚上吹着风扇熬夜加班整理资料,马不停蹄开展证据搜查,很快就掌握了主要证据,并及时报告了驻厅纪检组。

第三天,他们发现了混凝土用量的问题。第七天,“招待费”账户被挖了出来。第十天,工程质量专项检查组的报告送到了驻厅纪检组手里——水春河桥的桥墩混凝土强度不达标,钢筋间距不符合规范,护栏安装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就连泄水孔的PVC泄水管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只有区区5公分长,隐蔽工程里面一团“豆腐渣”。

这可不是王端把控和预想的结果。

“不可能,我表哥怎么可能这么坑我?”王端在接到立案审查通知时,顿时瘫坐在了地上。

他知道,这辈子完了!

老陈早已不见踪影,手机关机,住处人去楼空。

祸不单行。一封匿名举报信出现在了审查组组长办公室,里面详细列举了王端在工程中的违规操作,甚至附上了几次宴请的消费记录、参与人员名单,还有几张照片。证据之详实,令人震惊,就像举报人一直跟在王瑞身边,同他一起参加了各种场合一样。可到底是谁,王端真是想不出来。

问题是,现在就算知道举报的那个人是谁,也无济于事,事情都败露了,只有等着审判吧!

王端被立案审查的那天,郭华负责的沙溪沟桥举行了通车仪式。当地居民自发组织了一场庆祝活动,桥两边鞭炮齐鸣,锣鼓齐响,芦笙齐奏,村民们载歌载舞,现场好不热闹。甚至有一对新人专门选择大桥通车这天举行婚礼,还专门给参加通车仪式的人们都准备了喜糖呢!

“这座桥不只是桥,它是我们的连心桥、致富桥,”当地镇长在仪式上说,“它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民生工程、民心工程。”

电视台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幕,也记录下了郭华被太阳晒得黝黑甚至有些脱皮的面庞。

“桥建好了,大家安全了,我们就安心了。”郭华在接受采访时如是说。

审查结果出来后,全局系统组织了一次警示教育会。王端的案件被作为典型通报,他不仅是水春河桥有问题,他经手的其他项目也存在类似问题。虚报工程量、私设“小金库”、收受贿赂、玩忽职守导致工程质量不合格,党的六大纪律他全部违犯,每一条都足以给干部职工深刻警醒。

会上,郭华说了这样一段话:

“作为公职人员,我们手里拿捏着工程的质量,拿捏着群众的安危,拿捏着纳税人的信任。有的人党性修养不过关,作风品行不端,总以为自己有过人之处,高人一等,觉得自己能拿捏制度、拿捏规矩,甚至拿捏人性。”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被拿捏的,只会是自己。”

王端听到这段话时,已经是在法庭上了。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肥胖的身躯在看守所的几个月里消瘦了不少,但鼓胀的腹部依然突兀。庭审间隙,他望向窗外,偶然看到远处一座桥的轮廓,不过这座桥钢筋铁骨,方方正正,却不会是“豆腐渣”工程。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刚参加工作时。第一次站在一座新建的桥上,满脸骄傲、满身热血、满心抱负,想到自己从农村走出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考上大学并考到了交通局工作,这是家族的骄傲,更是自己想回报社会的起点。爬到最高处,对着大山高喊:“我要修很多很多的桥,让山里的孩子上学不再危险,让乡亲们出行不再困难。”声音在大山里回荡,每一句都铿锵有力,却在最后回应了一个字“难,难,难……”

带他入行的老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修路架桥行善积德,但路桥虽渡人,却难渡人心哦。”

法庭宣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有期徒刑十年,没收个人财产,罚款50万元,开除公职。这些词语像锤子一样敲击着他的耳膜,把他短暂的荣光抹上了死灰色。

被法警带出法庭时,王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那座桥。阳光正好,桥上车辆川流不息,人们平静地走过他永远无法再踏足的世界。

永别了,平静的世界。他没有流泪,只有悔恨。

虽然是十年的有期徒刑,但等他再走出监狱时,已是垂垂老矣,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意气风发的影子了。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为在拿捏别人,拿捏工作,拿捏系统。却从未想过,公正就像重力一样,从不会因为谁的自以为是而轻易改变方向。他精心搭建的、自以为稳固无比的生活之桥,其实从一开始就摇摇欲坠。

现在,桥塌了。

而他却被这桥的废墟砸得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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