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山水”这个名字是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听奶奶跟妈说起来的,已经忘记当时要做什么事情了,只记得我在大声地喊谁,奶奶说我像在“喊山水”。
“喊山水?”当时觉得这个词实在是有趣,我问奶奶“喊山水”是不是一个人站在山脚下朝着山喊“山水!山水!”。这话把奶奶逗得哈哈大笑。
后来又在哪听过几次,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就问奶奶“喊山水”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奶奶跟我说,在她还小的时候这里旱得厉害,田里一年年得种不出庄稼,所以邻近几个村子的人组织向老天爷讨雨,也就是找人做法。意思跟我理解的差不多,什么时候喊地老天爷听见了,老天爷就下雨了。我觉得那画面实在神秘诡谲,我想那做法求雨的人一定是赤脚,还应该是什么?
还应该穿着破旧的长衫,黝黑地皮肤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纹,一顶旧帽子将他大半张脸都藏进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锃亮,他手上拿着转经筒,哦!原来他是个藏族人,是个和尚!那他应该没有头发。这些都不重要,但是你应该知道我在极力描述他的沧桑,他身上一切的破旧。他站在山脚下,面前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在山的面前他显得太小了,小到无足轻重,不足挂齿。人们竟然相信单凭这个人能求来山雨,可真是奇怪。他身后是大片干裂的土地,一张张仰望着他的是与他同样干裂的脸。云重重地压下来,好像能碰到人的头顶一样,天空只能看到一点点的蓝。从土地延伸而来的来自远方不断吹来的风,一直吹到山顶,吹到山的另一面。做法的人一动不动,转经筒一圈圈地转着,时间从他的嘴边穿过他的口诀,变成了一根根丝线,又一圈圈地缠在转经筒上。还有什么?钟声!
我醒了,那是一个梦?手都麻了,后背上粘粘的全是汗,什么时候睡着的?后来觉得这梦也诡异,便求母亲去姑娘家拜拜娘娘,我妈说我傻了并不理我。
舅姥姥家住市里,虽是市里但全是山,每年奶奶都要我陪她去几次,每次去都想在那住几天,那儿空气好,也清净。早晨起个大早去山上转转,一天到晚都神清气爽的。
那天吃过晚饭,我坐不住,非拉着奶奶再跟我去山里转转,奶奶没说什么舅姥姥板起脸来,说我生的猴样,没个姑娘样子罢了还不听话。我只能作罢自己溜出了门。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是人工铺好的条形石板路,弯弯绕绕的,图一个曲径通幽的意向,所以虽叫是上山也用不了多少力气。
就这样上山了,沿着一条既定的道路拾阶而上,心情因为刚刚被说长得像猴十分不快,夜晚的风卷着树叶向天空撕扯着,齐刷刷地叫喊“我要生长,我要生长。”恍若地动山摇般。温度忽然冷了下来,我长舒一口气,在这样有些害怕的环境中,感受到一口冷风穿过鼻腔把心里打着结的地方撞开了,冷风激了我一个寒噤,再往前走没路了,但一处地方只是被些细细的枝桠虚虚地遮掩着,像是之前的老路,人工修葺的时候修到这里就截止了,往下走才是真正的“野地”,这么想着直接钻了进去,顿时觉得探险般刺激。可是这条路越走越黑,灯也没有,全靠一点月光照着。
我回头一看,拐进来的路口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这地方也没什么好好奇的,明天再来就是了。”这么想着就要回去了。
咚~
“什么声音?”
咚~
“山上有个庙?”
咚~
我拔腿就跑,越跑越快。
回到家奶奶问我去哪了,我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睡了。
那是一团黄沙,和尚身后的土地已经被吹成了一个个沙堆,在这个地方生活的人们想象不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海洋。转经筒一直在和尚的手里转着,好像从未停过。
“雨呢?”谁这样问的。
“雨不来了。”和尚转过脸来,时间在他的身上骤逝,他的脸干瘪了下去,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怎么会不来?”
“…”
“怎么会不来!”
空调吹了一晚,因为要下雨,云层厚厚的压在头顶上,闷热透不过气来。我出了一身汗,身上全是凉席压出的条纹。吃早饭的时候,我问舅姥姥,“旁边这山上是不是有个庙?”“怎么了?”切着什么东西的奶奶跟盛粥的舅姥姥一起回头看我。“昨晚我在山上听到了敲钟的声音。”舅姥姥跟奶奶面面相觑,没有说话也不回答我,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再没去过舅姥姥家,以后多少年估计也不会再去。想起那天总觉得是受了什么指引,那个梦好像是一个交代,也是一种解脱。可当我想再听听那钟声的时候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只觉得那声音好像是一种召唤,它说:“孩子,该回来了。”于是我从那里离开,以我这么多年来从未达到的速度。
“山水!山水!”
那晚下了好大的雨,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像开了闸门的水库。“好大的雨吆。”奶奶关紧了窗户,视线模糊得厉害,远处的山上好像有烟。
“这里的一切就是这样吗?”跟谁说的不知道。
“哪样?”奶奶回答了。
“他们在这儿生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往山上看看,那山上竟还有个庙。”
“本来就是无中生有的事,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呢。”又是谁答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