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乡野的精灵
刘致福
那些不知所归的精灵,
他们是村庄的另一半主宰
一一题记
我的白财神
我和白财神的相见来得很突然,也很偶然。
秋收时节,是个傍晚,我随大哥去豆地搂豆叶。豆子收了,豆叶一般要等傍晚雾气将豆叶打湿了才好收集,豆叶很薄,白天收拾容易粉碎。
豆叶都落在垅沟里,厚厚的一层,用竹笆子搂起来,集成堆再抱到网包里打包。搂过一垅后,竹笆子刚一搂起,感觉碰到了一个结实又有弹性的球体,再一用力,骨碌碌滚出一个拳头大的刺球。最初我以为是山顶上的板栗滚下来,可板栗没有这么大。用手摸一摸,刺很硬,扎得手疼。我大叫起来。大哥跑过来,一眼就看出来,是白地仙,刺猬。大哥弯腰把刺球接过去,边端详边说,是个小刺猬。大哥告诉我,豆地里容易招刺猬,马上天冷了,要冬眠了,为过冬作准备,刺猬最爱到豆地里,特别是正晌午时,豆子熟了爆落到地上,刺猬打几个滚,把豆粒沾到浑身的毛刺里边,回到洞窝里一抖,把豆子存起来,冬天的粮食就有了。大哥说这个小家伙可能吃饱了贪睡,落在这儿了,不过肯定不只他一个,应该有一窝,再找找。说着就和我沿着豆垅一个垅沟一个垅沟地划拉,整块地找遍了,也没找出一根刺猬毛来,看来这小家伙是落单了。
收完豆叶,我把小刺猬带回家。母亲见了,眼晴一亮,高兴地说白财神来家了,白财神进家,大吉大利啊。大哥说一会把他捅锅底下烧了,一块好肉。我坚决不同意,母亲瞪了大哥一眼,说撕你的嘴,财神请还来不及呢!母亲找来一个小盆,把小刺猬放进去。小盆里又放进几块地瓜条,几片白菜叶,又找了个小碗倒了半碗水放进去。小刺猬一直不动,过一会儿开始放松了,小球慢慢地变长。一会伸直了,这时变得像一个小白猪,伸出肉乎乎的小嘴,向四周拱了拱,碰到菜叶竟不客气地咳哧咳哧起来,大概是饿了,吃得飞快,一会功夫一片白菜叶就吃没了。这时四只小腿也伸出来,像小鸟的爪子,慢慢向前蛄蛹,碰到碗,向后一缩,又变成一团毛刺球,我拿根草棍拨它,越拨卷得越紧,再也没有放开。
晚上躺在炕上,想到小刺猬憨态可掬的样子,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的甜,特别想到母亲说财神进家,更是难以入眠。真盼望小财神能给我们带来好运,年底父母能从生产队多分钱,我和哥哥姐姐可以买新衣服,有了钱要到供销社买一把转笔刀,再买一块带香味的糖果橡皮擦。不知不觉进入梦乡,睡梦中听到有小孩在哭,一下醒来,再听真的是小孩哇——哇——的哭声,很尖很细,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叫。母亲和父亲也醒了,都在听。父亲说是刺猬叫。母亲起来,点灯下炕去看,我也下炕随母亲过去。走到跟前倒不叫了,刚才蜷蛐的身子又团成一球。母亲用手拨拉拨拉,一动不动。母亲说可能是饿了?看看桶里地瓜没有动,白菜叶也没再动,水也没喝。母亲说它是认生啊,到新地方也上火,不吃东西,饿的哭,唉也可怜。我也感到小家伙挺可怜,伸手摸摸它,也没有什么办法帮它。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来,蹑手蹑脚走到桶跟前,见小家伙头勾偻着用嘴舔后脚,听到响声刷地一下又勾成一个球。我走过去,用手拨一拨,见桶底上有血迹,鲜红的血印儿。我慌忙叫醒母亲,母亲和父亲都围过来,母亲用手抹了抹,是血,这哪来的?母亲把刺猬抓起来,翻了一个个儿,让它仰面躺在手心,这时看到一只后腿露在外面,漆盖上面破了,有血从那里渗出来。怪不得不吃不喝地叫唤,原来是受伤了。母亲放下刺猬,伤得不轻,这可咋办?财神进家了,不能让它病了,得给它治。母亲从锅底掏出草灰,要按平时给我们治疗创伤的办法给小刺猬敷上。父亲说别乱来,这么点个小东西不比人,别感染了,还是找秋林吧。秋林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我说我去找,扭头跑出去,一口气跑到秋林医生家。秋林医生刚起床,见我跑进来,以为是家里有人病了,听我说是刺猬,秋林医生笑了,“哦,白财神”,转身背起医药箱就往外走。
秋林医生给财神消了毒,又用纱布进行了简单包扎,说不要紧,两天就会好。我和父母都舒了一口气,小财神折腾了一晚上也累了,经过治疗大概也舒服了,这时小腿伸出来,直拖拖地睡了。
到中午小家伙才睡醒,大概是真饿了,爬起来两只小前爪小手一样抓起地上的地瓜条就往嘴里塞,这时候既像没出窝儿的小兔子,又像个没满月的小娃娃,我用草棍戳戳它,两只小绿豆粒一样的小眼晴滴溜溜地看看我,然后继续咳哧咳哧地吃地瓜,憨憨的样子,让人心生怜爱。
两天后真的好了,在小桶里转着圈儿地跑。吃东西很欢,但还是时不时地叫,像小娃娃的哭声叫得人心焦。母亲说它是想家,想它妈妈了。父亲说把它送回去吧,我坚决不同意,两天多我已经把它当成了家里的孩子了,不愿意和它分开。母亲说还是送走吧,按说财神来咱家是好事,但是财神也不好老留家里,养不好养出毛病来,还是让它回去找它妈妈去吧,弄不好它妈妈也在找它呢。
我恋恋不舍地伸手把小刺球托起来,小刺球尖尖的小嘴唇䑛舔着我的手心,湿润、痒痒的,它是在说服我,我说好吧,送你回去。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又“哇、哇——”地叫起来。
这会儿应该不是哭声,是高兴的欢叫?
阿黑的冬天
阿黑来我们家时我刚出生,但它长得比我快。我还不会爬,它已经长成成年狗了。我小时候是奶奶看大的,身边总有阿黑相伴。奶奶背累了,就放到阿黑背上,让我和阿黑玩一会。阿黑既是玩伴,也是半个保护者。它总是形影不离地守着我,奶奶有时有事离开一会,阿黑就用它那硕大的身躯把我圈住,形成一个坚实而又有温度的保护墙。我爬不出去,不熟悉的人或畜类也别想碰到我。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奶奶想着法地给我增加营养。阿黑瞅空就去山里,回来总有收获,野兔、山鸡之类,奶奶总是高兴地拍拍它的头,阿黑头仰看,舌头伸出来,哈哈地笑得得意而开心。
阿黑平时还是一个女权主义者,父亲和母亲吵架拌嘴,它总是站在母亲一边,冲父亲嗷嗷吼叫,我们兄弟几个和母亲发生争执,它也会站在母亲一边,冲我们吼叫,有时还会扑过来,两只前爪用力地拨拉,似乎在阻止和劝说我们对母亲的不敬。
我上小学那年,阿黑开始作母亲。那是一个冬天,阴得厉害,似乎要下雪。我放学回来,刚走到门口听见狗窝里阿黑的哼叫声,不像哭,似乎在忍隐着巨大的痛苦,我赶忙跑过去,一看吓了一跳,阿黑站在狗窝里哼唧着不停地转悠,一看屁服后头竟挂了一串老鼠,似乎还在淌血,一见我,牙一呲㕵㕵叫了两声,瘆得我头皮发麻,我赶紧跑回家喊母亲,母亲嘴里嘟囔着这是生了,一边往狗窝跑。跑到距前看了看,回身从门边抱了一捆稻草扔进去,对跟在后头的我说,下小狗呢,不让人看,不用管它,它自己会理巴。我这才知道那一串老鼠原来是刚出生的小狗崽。 阿黑这一窝生了四只,三公一母,都挺健壮。生下孩子后阿黑不停地舔,把它们都舔得干干净净。母亲给它煮了一盆小米稀饭,第二天早上喝得盆底朝天。四个小家伙流光水滑,胖嘟嘟地,一个挨一个地爬在阿黑肚子上吃奶。阿黑安静地躺在稻草上,双眼微合,很享受也很疲惫的样子。头几天,除了母亲给它喂食,谁也不让靠近。听见脚步声便嗷嗷地叫。若有生人探身去看,它会呲牙大叫着扑上去。母亲说它这是护孩子,怕人抱走它的孩子。母亲反复叮嘱我不要去惹阿黑,一旦动它的小狗它真会下口咬的。但我还是经不住对阿黑,特别是那些在阿黑怀里不停地咕蛹的唧唧叫的可爱的小家伙的吸引,每天都会去看两眼,慢慢地阿黑也习惯了,见了我不再呲牙裂嘴,只是瞪着我呜噜两声便不再理我了。
直到半个月后,小狗们都会走了,在狗窝里四处晃荡,阿黑才不再那么敏感,只远远地看两眼。有人来也不再那么激烈地叫唤。我也可以跟随母亲进到狗窝里,摸弄爱抚那些小狗们。抚摸着小狗肉乎乎滑滑爽爽的身子,特别是小狗湿乎手的鼻头拱着手心,以及看着小狗清彻、瓦亮的小眼晴,心底会生出无限的怜爱,会有一种忘掉一切烦恼的治愈感。
一个多月后,小狗们可以吃食了,到了出窝的时候,也是阿黑最痛苦的时候。这时候阿黑已经瘦得皮毛骨头,四只小狗食量惊人,几乎把它的骨髓都吸吮出来。极度疲乏虚弱的阿黑,对日益壮实的孩子们看护、关注有所放松。瞅它闭眼沉睡的时候,母亲把最大的一只小黑狗抱出来,让早就看好的主家悄悄带走。直到晚上,阿黑才发现小黑不在了。阿黑先是狗窝里四处嗅四处拱地寻找,看不到一点影子,阿黑嗷嗷地爬在护栏上嗥叫,母亲过来便冲母亲呲牙扑咬。喂食也不吃,水也不喝,折腾一夜。第二天便躺倒了,水米不进,一病不起。
母亲急坏了,让我帮她扒着嘴往里灌米汤,一气灌了三天才慢慢好转,第四天扶着可以站起来吃东西,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逐渐好起来,几个孩子自然看得更紧了。母亲也暂停了往外送人的计划,把另外三只留在家里一直养到三四个月,都成了可以独自活动的大狗,阿黑也不再那么上心了,才一个一个地分送出去。
经历这一次折腾,阿黑身体很长时间才恢复过来,精神上似乎也经受了一次重创。此后再没有生产,再次谈情说爱也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那年冬天,部队拉练住到我们村,住在我家隔壁的炊事班养了一只军犬。应该是名贵品种,高大、威猛,一身草灰色毛发,俨然一身特制的军装。阿黑竟然受到了吸引,与军犬产生了难舍难分的感情。部队住训那几天,几乎天天纠缠在一起。那天晚上很晚不见回来,母亲让我去找它。炊事班的战士们也不知它们去了哪里,我大街小巷地呼唤也不见影子。我回家告诉母亲,母亲气嘟嘟地说,让它疯吧,不管它了。要睡了,我出门关大门,一下看到阿黑往狗窝走的身影,不远处站着军犬,目送阿黑走进窝门,才转身飞奔而去。
第二天天不亮部队便开拔离开,军犬随部队消失得无影无踪,阿黑—遍遍地往隔壁跑,它不知道军犬已经不会再来,最后干脆在东院门口卧趴下来。又是几天不吃东西,眼看站都站不起,我把它拖回家,告诉它军犬有任务不会回来了,它似乎听懂了,呜呜地仰天叫了两声,眼里 似有泪珠滚落下来。
军犬走了,有人却又盯上了它。
这是一个糟糕的冬天,雪下得很大,雪花漫天飞舞,把寒冷与灾难一起从天际倾泻下来。
灾难来自西院。西院的回乡知青也是大哥的哥们儿建成,村里有名的公子哥儿,父母都在大连,他自己一个人回村插队。偷鸡摸鸭的事情干了不少,平时也经常过来逗逗阿黑,有时还摸摸它的头,感觉很亲热,谁也没想到他会对阿黑下黑手。下雪后他忽发奇想,想吃狗肉,动员大哥回家把狗杀了,大哥自然不肯。建成见一招不行,又动员大哥把狗引出来,不用大哥下手,他自有办法。大哥对建成这位来自城市的哥们心存敬畏,只要建成发话几乎都是言听计从,这次竟也点头同意了他的要求。
晚饭后,大哥推说学校有事,出门唤上阿黑往村西走。阿黑是大哥从同学家抱来的,自然对大哥高度信任。它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样的危险灾难,我也至今无法明白,当时已上初中的大哥,为什么会对阿黑如此的绝情。
大哥将阿黑领到村西大柳树下,建成和几个小伙伴等在那里。建成递给大哥一根皮绳,让大哥拴到阿黑的脖子上,然后说没你事儿了,你走吧。大哥转身要走,阿黑也扭头欲随大哥回去。还没等它身子转过来,建成就将皮绳的一头扔到大柳树横伸出来的枝杈上,拽住绳头猛地往下一拉,阿黑只嗷了一声便被吊到了半空,之后呜咽了两声便没有了气息。
我这时正在家里写作业,心头忽然一紧,似乎听到阿黑呜咽的哭声,桌上的油灯也跳了一下。这时大哥扑进门,呜呜地哭喊,阿黑死了,阿黑让建成吊死了。父母一齐问在哪儿,大哥说大柳树底下。父母扔下手里的活计就向外跑,我也跟着跑出来。到了村西大柳树下,建成和他那些小跟班儿都吓跑了,只见阿黑长拖拖地吊在大柳树上,黑影里像一个人。我心一凉,母亲哇地一声哭了,冲那黑影喊:阿黑——
父亲转身冲大哥抡了一巴掌。
燕子何所归
母亲喜欢燕子,稀罕燕子在房前屋后呢喃翻飞。
每年清明节,母亲都会用细面捏出很多小燕子,上锅蒸熟晾干,用红线穿起来,挂在屋梁上,风一吹,一串燕子摇摇摆摆,仿佛真会飞起来。母亲嘴里常嘟哝,咱家什么时候也能养一窝燕子就好了。对面大妈家过道屋顶那堪比小簸箕的大燕子窝,燕子飞来飞去的景象实在令人羡慕。家有燕子窝,是富足、兴旺的标志,燕子是吉祥的天使。但母亲知道,我们也知道,我家不会有燕子来筑巢的。我家老屋又矮又旧,燕子飞不起来。燕子喜欢在高大、敞亮的屋檐或屋顶筑巢,安全也方便,亮着翅膀飞来飞去才是一种享受。重要的是,我家还不富裕,七口人靠父母两人挣工分养活,特别是我们兄弟姊妹四个上学,处处都要花钱,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燕子看不上眼。母亲和我们都憋着劲地往前奔,希望也相信总有一天,燕子会来的。
转机是从搬家开始的。
父母咬着牙攒钱在北山盖了四间新屋。新屋是青砖黑瓦,墙高檐阔。搬到新房的第二年春天,记得那天风和日丽,天高云淡,一家人正吃早饭,突然听见嘁嘁喳喳的几声鸟鸣,母亲侧耳听了听,兴奋地说燕子来了!放下筷子就往院里跑,一家人都跟随母亲跑出来,只见两只燕子追逐着、鸣叫着在院子里围着房檐飞舞盘旋。母亲说它们这是在踩点呢,说过仰头对燕子说,来吧燕子,我家新房给你留着,快来住吧燕子。我们也从心里祈祷,小燕子能来筑巢,我们会对你好的小燕子......
小燕子真的看好了我家,真的选定了我家正屋门楣上方屋檐下作为筑巢的地方。接下来每天一大早,一对年轻的燕子就噙着泥料来回奔波。每天我们都在勤劳的小燕子筑巢的明快号子声中醒来,满眼满屋的阳光,满心满腹的希望和幸福。母亲显得格外兴奋,也格外细心,每天起来上工前,都要在离燕子筑巢最近的墙沿儿放上一盘小米和一碗清水。每天下工回来都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仰头看着燕子飞来飞去地忙活,计算着哪天能够完工,期待着燕子早日入住。
工程进展很顺利,不知不觉间燕子筑巢工程顺利竣工。我们都从心里钦佩小小燕子的毅力和功夫。不知它们从哪里找来的粘合度极高的河泥,一嘴一嘴紧贴着屋檐下砖瓦的缝隙,筑成一个碗状的暖巢。搬家那天来了一群燕子,嘁嘁喳喳地翻飞嬉闹,说不出来的喜庆热闹,这是朋友来贺乔迁之喜呢。
小燕子终于进家了,这圆了母亲和我们一家人的心愿与梦想,小燕子给我带来了喜气,也给我们带来了对美好生活的希望与信心。我们都为有这样一家芳邻而高兴,都为我们家终于有了燕子窝而自豪和幸福。我们极尽所能地善待这一对可爱的邻居。母亲经常给它们送小米等吃食,父亲也不断地捉来小虫子给他们放到小窝里。父亲还专门制了一张小网,从菜园里网罗小飞虫,作为给燕子们的美食。我们每个人都从心里希望小燕子能够一直和我们为邻,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
自此以后,我们家真的时来运转。搬来的第二年,大哥考上了大学,再过一年,我又考上了大学。一家两个大学生,这在当时四邻八乡引起很大的轰动。接下来喜事不断,我们姐弟四个相继成家立业,而且又有了下一代,四世同堂。每逢节假日,小院里人来熙往,欢歌笑语,燕子叽叽喳喳地飞舞嬉戏,父母总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这让很多人羡慕。
小燕子在我家屋檐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代。每年都有新窝筑成,一代一代的小燕子从这里成长、飞翔,一年一年,它们秋去春来,见证了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兴旺与变化,也演绎了它们自己成长与奋斗的故事。那年夏天,一只小燕子从燕子窝跌落下来,好在没有直接摔到地上,而是先掉到檐下那丛月季花上又滚落到地上,但还是擦伤了还没长硬的小翅膀。母亲正好从外边回来,赶紧把小燕子从地上捧起来,检查伤口,抹上药膏,又捉来小虫送到它嘴里喂食。几天后小燕子恢复过来,母亲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把小燕子放回到窝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父母逐渐变老,孩子们云散各地,曾经的高大敞亮的新房子逐渐变旧变破,房檐下的燕子窝一个接一个排了一列,空地儿越来越少,对燕子的吸引力也逐渐变弱。又一年的春天,燕子没有再回来,母亲望眼欲穿,备好的燕食换了一次又一次,但燕子终于没有来。母亲嘴里嘟哝,燕子嫌我们老了,母亲心里开始有了阴影,未来的日子变得渺茫而又空洞。
先是父亲病了,而且一病不起,一年后,燕子该归的时节,父亲撒手人寰。有几只燕子飞过来嘁嘁喳喳叫了几声,在院子里盘旋几圈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几年后母亲也突然离世,母亲走后老屋就成了空巢。这个曾经紫燕呢喃,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从此大门紧闭,再无一点生气。
去年春天,接到村子整体搬迁老屋拆迁的通知,我和哥哥姐姐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再次推开大门走进小院,院子里长满荒草,屋檐下那株长势旺盛的月季还在顽强地生长,经过严冬的摧残,枝干已经干枯,但仍有几片鲜绿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令人唏嘘感动,那是生命与希望的旗帜。房檐下的燕子窝有的已经破碎,多数颜色变得枯白。突然几只燕子飞过来,嘁嘁喳喳地在我们头顶追逐、盘旋,有两只扭缠在一起,几乎跌落下来,又一个鹞子翻身腾空而起,向高远的蓝天飞去。我们的目光一齐追逐着它们的身影,眼里含满泪水,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屋檐下那些老燕子窝的后代,它们是不是也知道这里不久就要拆迁,也来向老巢作一个告别?它们飞走以后,不知会在哪里再筑新巢?
我们在心里祝福它们,那一定是一个充满希望、欣欣向荣的所在。
亲爱的小黄
我见到小黄时,他刚刚系槽没几天。实际他出生刚三个多月,还远远不到断奶的时候。因为他的母亲大黄花掉到沟里摔折了腿,无法继续供奶,只能提前让它断奶,系上笼头靠槽的。
我那时刚满15岁,中专考试落榜,回到生产队参加劳动。因为年龄小,队长安排我到饲养棚跟着常叔割牛草。这是生产队最轻省、也最自由的活计了。生产队饲养棚共有5头牛,四头老黄牛,外加一头小牛犊,就是小黄。常叔是村里有名的细工木匠,春冬农闲时在外作木工,夏秋两季回生产队割牛草。常叔对我很照顾,只让我负责小牛,其他4头大牛他负责。我的具体任务:上午放牛,下午割草。放牛一般到南河沿儿或北山坡树少草多的地方,让牛自己循着草的长势随意啃食。这是牛最愜意的时侯,也是看牛人最自在的时候,尽可以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看云彩,只需看着牛别走远,过段时间起来吼几声,倘若走离了视线则需要起身追赶再牵到安全的地界。
和小黄的见面很有仪式感。常叔把我领到牛栏前边。仲夏时节,正是锄二遍地的时候,使牛的活计不多,除了小黄的妈妈大黄花在公社兽医站治疗腿伤不在牛栏之外,其他三头大牛都在槽头栓着,这时都在低头吃着草料。在槽栏最里边,就是小黄和他妈妈的槽位。小黄站在偌大的石槽后边,并没有吃东西,两只清澈的大眼睛警觉地瞪着我和常叔看。据常叔讲因为妈妈受伤,小家伙情绪不稳,有些悒郁。
常叔走到牛槽跟前,拍了拍小黄的头,又伸胳膊把我揽到跟前,说小黄,从今往后你就跟着这个小叔混啊,小叔管你吃食,你要听话。说着又用大手在小黄脸上摸一把,把我的手拉到小牛嘴巴前边,说舔舔小叔,就算认识了。小牛眼睛翻了翻,顿了顿头,真的把嘴拱过来,伸出粉嫩的舌头,在我手上舔了两下,湿润又粗糙的舌头舔着我的手心,舔得我心里痒酥酥的,竟有一种想抱一抱他的冲动。小牛舔着我的手,眼晴盯着我看。我伸出右手,拍拍他的头,喊一声小黄你好!小黄昂地叫了一声,身子也抖擞了一下。我知道,这是对我的回应,也是认可。
第一天相处还算顺利。上午我按照常叔的交代,牵着小黄去了南坝外。小家伙似乎不愿意离开,不停地回头看它妈妈的槽位。路上也是走走停停,傍天晌了才到达南河坝外。南河坝外是一片平整的草甸子,草芽刚长出来,绿油油的。也是饿了,也是头一回到野外的新鲜感,小家伙到了草甸子就低头不停地吧吧地啃食,尾巴在身后愜意地甩来甩去。我记着常叔的叮嘱,一开始紧攥着手里的缰绳,跟在小黄的身后,生怕他情绪再上来,一撒腿跑了。半上午过去,站得累了,看小黄似乎没什么变化,一直专注地吃草,心便放松下来,干脆将缰绳系到一棵小树上,自己躺到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听着鸟儿在树上啼鸣,感到无比的愜意。
按照规矩,外出的牛中午都要回到饲养棚饮水。每头牛一只大铁桶,水里边加上盐,成年出力的牛还要加上豆饼等营养饲料。小黄只有一桶加了点盐的清水,我找到饲养员万大爷,软磨硬缠要了一块大牛才有的豆饼,捣成碎沫,加到饮牛的水桶里,搅拌均匀,端到小黄跟前。万大爷说小家伙这下可享福了。小黄闻了闻,便把头伸到桶里,嗞嗞地一口气把大半桶喝完。似乎还意犹未尽,舌头伸出来,左右开攻地舔着嘴唇,冲我扬了扬头,两只圆圆的大眼睛闪动着满意的柔光。
下午我推着小车、带上镰刀去北山割草,为小黄准备晚上和明天早上的草料。割草看似简单,实际也有不少学问。要找合适的草场,还要分辨不同的草类品种。北山草夼里大片望不到头的青草,但多数草杆太硬,不适合喂牛。牛能吃的草里边也分青草、熟草,青草纤维粗适合成年牲畜食用,而小黄这样的牙口还没长全的小牛,只适合吃熟草。之所以称熟草大概是指驯化成熟的意思,生长期只有一年,柔软、脆嫩,像庄稼苗和青菜叶一样宜于消化,营养丰富。但熟草相对偏少,只生长在庄稼地里或田地周围的沟堰。一直到太阳西斜才割满大半车。回到饲养棚,常叔带我一起用铡刀铡成草碎,拌上米糠倒到牛槽里。
小黄这时和我已经熟了,相隔一个下午再见似乎还有些亲切,老远就冲我哞哞哞地叫唤。草料倒进槽里便哗啦哔啦地吃起来。这样几天下来,我和小黄已经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小黄的妈妈还在兽医站治病没有回来,但小黄已经不像刚见时情绪那么低落,眼里开始有光了,有时牵出牛栏,高兴得头也不回,撒着欢儿地往外跑。常叔、万爷都为它的变化高兴。但小黄母亲老黄花的伤病越来越严重,那天早上我牵着小黄出牛栏时,听万爷和常叔说,公社兽医站来电话了,老黄花快不行了,让队里今天去拉回来。常叔说拉回来得赶紧宰,要不死牛肉就没法吃了。我感到手里的缰绳一抖,小黄似乎趔趄了一下,刚迈出的腿开始向后退,怎么拉也拉不动。我拍拍他的头,没事儿,万爷和常叔开玩笑。小黄似乎听懂了,忧郁地看了我一眼,我又拍拍他,这才又跟我继续往前走。到了南坝外草甸,小黄似乎好多了,只顾低头吃草。我有了这几天的经验,已经放松多了,随便找一棵小树栓上,便躺倒草地上数云彩。数得困了,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快到中午,一股风吹过来,突然听到“哞——”的一声惨叫,凄厉而又旷远,好像来自天边,我一下醒了,坐起来,又听到“哞——哞——”两声,叫声比刚才更响、更惨,穿透了河坝上的树林,震得云彩似乎也在颤抖。
声音还没落下来,只见小黄腾地一下窜出去,栓缰绳的小树嘎喳一声折断,我急忙喊他:小黄——,还没等我起来小黄已经箭一样窜出去,拼了命地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奔跑。我大喊着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我知道,刚才那是老黄花的嗥叫,老黄花肯定已经没了。我心里也像压了一块石头,平时在学校我是长跑冠军,这时双腿却像灌了铅。我看不见小黄的身影,只能循着小黄兜起的风向前追,我知道,小黄跑去的方向是村里的屠宰场,是村里杀猪宰牛的地方。屠宰场位于村西高地上,平日感觉很近,这时却感到那么遥远。“小黄——”,我在心里呼唤着,我在心里与他一起流泪。
我跑到屠宰场时那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我扒开人群,看到大黄花已经躺倒在地上,脖腔那里已经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肉皮和地上都沾满了鲜红的血渍。小黄前腿扑倒在地上,头和上半身紧贴在大黄花的头上。队长和几个壮汉正拽腿拖尾巴地往外拉扯。我急呼呼地喊他:“小黄——”,小黄抬起头,茫然无助地望着我,我赶过去,抱住他的头,想把他扶起来。小黄这时变得十分乖顺,似乎想从地上站起前腿,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身后的队长急忙召呼几位壮汉,手在半空挥动着喊:“抬,抓紧把它抬大车上,拉走!”
几个人喊着号子一齐用力,终于把小黄抬起来,抬到旁边的大车上,队长挥着手喊:“快拉走!”
车把式驾地喊一声,大车便拉着小黄往饲养棚跑。小黄半卧在大车上,无助地回头冲大黄花“哞——”地轻叫了一声,我的眼泪刷地一下滚落下来。
小黄回到饲养棚还是站不起来,仍旧是几个壮汉把他抬到牛栏里。趴卧在牛槽前一动不动,我喊:小黄——、小黄——,怎么喊也不抬头。万大爷端来调好的草科,送到嘴边也没反应。我找来豆饼,捣碎冲水端过来,仍然没有反应。抚摸着小黄柔滑的额头,我的心如刀割般难受。万大爷说没事,饿一饿明天就好了,折腾一天了你回家歇着吧。我拍拍小黄,恋恋不舍地离开牛栏。
回到家已是深夜,母亲端出队里刚分的煮好的牛肉,我一口也吃不下。我把小黄的情况说给母亲听,母亲唉地叹口气,这小东西这么大气性,接着又安慰我,睡一晚明天就好了。母亲睡前特意下去找出平时不舍得吃的小米,用水泡上,说明早熬点小米粥你拿去喂喂他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母亲煮好的半锅小米粥回到饲养棚,万大爷说夜里站起来了一会儿,但还是不吃不喝。我把米粥端到牛栏,叫一声:“小黄——”,小黄身子一动,眼晴翻着看了我一眼,接着又闭眼不动了。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轻声呼叫着:“小黄——”,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小黄紧闭的双眼有泪水溢出来。我找来一把勺子,将米粥送到他的嘴边,嘴唇一动不动,我嘴里轻声念叨:小黄,你快吃饭,不吃饭长不大妈妈也不高兴,小黄的头似乎动了动,我趁势将勺子往他嘴里送,小黄竟也配合地张开了嘴唇,我赶紧抬手将粥倒进去,小家伙咕噜一声吞咽下去。我高兴地跳起来,将锅里的米粥一勺一勺地喂进去,一会功夫竟都喝下去了。我拍拍他的头,心里说真棒!小家伙感激地瞪我一眼,舌头伸出来舔我的手,像初次见面一样,舔得我心里痒酥酥的,舔得我泪流满面。
熬过几天,小黄总算恢复了正常,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和我的感情却越来越深,每天上午我们一起去南河坝外草甸子,下午他睡觉,我去北山割草,回来给他拌草料。每晚离开时他都要哞哞地叫两声,似乎对我离开极不满意。
一个月后,小黄已经长成了半大的成牛,头顶已经露出芋头般的角根。有时我会骑在他的身上,从南河坝上悠哉游哉地游荡。这样的生活,于他、于我都感到惬意、自在,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是一件美事。
但是好景不长,学校里来了通和,要我回学校复读准备明年再考。我自己是排斥的,但父母态度坚决,不能当一辈子放牛郎!学校校长也亲自前来逼宫,而且拍着胸脯保证复读一年,肯定能有学上。但是小黄不同意。临走头天晚上我和小黄说,学校要我回去继续上学,不能再陪他玩了。正在低头吃草料的小黄哞地叫了一声,抬起头,呆愣愣地看着我。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去饲养棚交接和告别。接替我的人已经到位,我带他去牛栏和小黄见面。刚走到牛栏前边,只听小黄哞——地一声嗥叫,猛地跃起,挣断了缰绳,隔着牛槽跳过来,脚没刹住,和我一起倒在地上。我听见小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刚刚长出小角根的牛头拱过来,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忍着尾骨撞地的疼痛,伸手把他的头揽过来,轻轻地抚摸他的额头,泪水再次奔流而下。
安哥拉秘道
安哥拉来我家时刚满月不久,只有拳头大。
公社在各村推广长毛兔养殖,要求每户至少认购两只。母亲去晚了,剩下最后一只,应该也是最小的一只。我放学回家时母亲刚把它抱回来,正在堂屋地上喂它吃菜叶。乍一看,像一个白色的绒绒球落在地上,只是会动。小家伙有些怕人,我伸手去摸它,还没蹲下它便一跳一跳地往墙角跑了。我上去一把抓住,感到小家伙身子还在发抖。这是我头一次见到白色的长毛兔,以前见过山里的野兔,都是灰色的,毛也短。这小家伙毛色纯白,象一团白雪,捧在手里,毛绒绒的,绵柔如化的感觉,让人心都要融化了。两只圆圆的小眼晴,眼球竟然是红的,像两粒染了胭脂的水珠,颤颤微微的,让人心生爱怜。
我问母亲这是什么兔?母亲说是长毛兔,听队长讲好像是从一个叫安哥拉的地方引进的品种。安哥拉?这名字好听,我和母亲说,我们就叫它安哥拉吧。母亲说好,这名字是好听。
母亲找来一只盛草的柳条筐,筐底铺上稻草,算是它临时的住所。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一次一次地起来,到筐子跟前给它加一两片菜叶,伸手摸摸它绵柔柔的头和脊背,小家伙这时倒很老实,嘴里很快地嚼着菜叶,身子卧在筐底一动不动,似乎很享受我的爱抚。小家伙牵着我的心,躺在炕上也想着它可爱的样子,天快亮了才进入梦乡。 母亲的惊呼声把我吵醒,母亲在地上说,小兔不见了。我一下蹦起来,跳下炕,到筐子跟前一看,里边空空如也,安哥拉不知什么时间、不知用的什么办法从筐里逃走的。
我和母亲屋里屋外到处找,父亲也加入进来,父亲一边找一边安慰我们,它跑不远,屋里没有就在院子里。母亲说,那么点儿个东西,别是让猫叼吃了。我吓得心里一凉,几乎要哭出来,心里一个劲地后悔昨晚没在筐子跟前看到底。母亲也说,昨晚忘了筐上盖个东西。正难受时,父亲在院子里喊,在这儿呢,我说它跑不了。我和母亲跑出来,见父亲拽着安哥拉的耳朵,从院子西侧草丛中走出来。我和母亲都松了口气,我跑过去,双手从父亲手里接过来,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抚弄着它的头,小家伙像没事似的,转着红红的眼晴看看我,嘴里很快地咀嚼着一根草芽儿。
有了夜里的惊险,父亲吃过早饭就开始在鸡窝的上边加盖兔舍。鸡窝紧靠着厕所的后墙,有半人高,父亲在鸡窝上边又加盖了两层,一层只有拳头高,二层则有半米高,两层之间靠近外边用铁丝编成网状,兔子大小便从这里漏到下边一层,便于清理,二层用铁丝编织的铁门,加了门栓,只有从外边才能打开。
兔舍盖好后,晾了两天,里边的泥都干透了,母亲便在里边絮上稻草,放上水盆和饭盆,安哥拉的新家就算正式落成。搬家那天早上,母亲还按村里搬家习俗包了水饺,专门盛了几个放到安哥拉的新饭盆里,安哥拉只闻了闻便退到一边吃草去了。人类最爱的吃食,对它竟毫无半点吸引力。
为了推动长毛兔养殖,村里专门选派莲姑去公社学习养殖技术。听莲姑讲,长毛兔食谱包括萝卜、白菜,但最爱吃的还是青草、树叶。每天放学回家,拐起草筐去山上拔草、采摘树叶就成了我乐此不疲的营生。草要选一年生的熟草,不能连根拔起,而是只采草的上半段,树叶主要是槐树叶,也是选树枝梢头的嫩叶,每天一大筐,小家伙可以吃到第二天。除了采摘喂食以外,我还负责安哥拉的放风,每天中午把它放出来,在院子里跑几圈,之后再用梳子给它梳理毛发,以防打结和弄脏,影响兔毛质量。
在我和母亲的精心喂养和调理下,安哥拉长得很快,毛也很旺很亮,一个月后已经接近成年兔了。按照莲姑的说法,应该剪毛了。
第一次剪毛无异于安哥拉的成年礼,有些隆重,作为村里的技术员,莲姑专程上门指导。剪毛技术含量很高,莲姑先做示范,一手捏着兔毛的尖梢,一手持剪刀紧贴兔皮剪毛。眼看不难,但实际操作起来,不是剪刀抬得太高,兔毛剪短了不够尺寸,就是贴得太紧剪了兔皮。兔皮很薄,手捏着兔毛的尖梢往上稍微一提,兔皮就跟着拉起来老高,稍不小心就剪到了兔皮。母亲和我都剪到了兔皮,兔子疼得唧唧叫唤,每当这时我就头皮发炸,像剪了自己的肉。最后母亲和我都扔了剪子不敢剪了,莲姑好说歹说,几乎是手把手地带着母亲把剩下的剪完,我则躲到西屋看都不敢再看。直到剪完我才又回到堂屋,眼前的安哥拉完全变了模样,原来的雪白漂亮的长毛不见了,变成一个粉色的肉球,蜷缩在铺着报纸的桌子上,不知是冷还是紧张,裸露的身子瑟瑟发抖,显得那么可怜,我心里一阵难过。小家伙身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好在兔皮的癒合能力很强,没有淌出血来,有的伤口已经干了。母亲小心地将小家伙托在手心送回兔舍里,怕它害冷,又加了一些更软和的稻穰。
下午母亲将剪下的第一茬兔毛送到供销社,竟卖了一块六角钱,能顶母亲三天的工分钱,母亲很高兴,给我买了两个演草本两枝铅笔,这是我用辛苦和汗水换来的,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侍候安哥拉的热情更浓、干劲更足了。
一个月后安哥拉的长毛便又长齐了,这时的安哥拉体重已经达到三斤半,已经完全长成一个成年兔了,每天放风时在院子里跑起来特别有劲,有时跑到院门口,两只前腿趴在门槛上,头探出去,试图窜出院外去,我及时将它抱回来,关进兔舍里。小家伙在里边也不老实,围着狭小的空间疯跑。原本温顺的小家伙,这时变得越来越调皮,有时甚至有些狂躁,蹲在兔舍地上,两只前爪疯狂地抓挠,仿佛要把地板抓透。有时像有什么撵着,窜来窜去,或者对着笼门发疯地拍打、抓挠。母亲请莲姑来看是怎么回事,莲姑只瞄了两眼就笑了,说恭喜啊,这是发情了,该交配产崽儿了。
按照莲姑的安排,母亲把安哥拉抱到隔壁金锁家,说要在那里住三天。这期间我要把采来的兔草送到金锁家,由他们统一喂养。金锁家的公兔长得又肥又大,我担心安哥拉受欺负,也担心金锁偏心。晚上送草时我坚持自己喂,当我把嫩绿的草芽和树叶隔着铁门栏杆递进去时,只见安哥拉迅捷地窜到门口,金锁家肥胖的大公兔也挤过来,头刚伸过去,安哥拉身子一扛把它挤到一边,三瓣状的小嘴一口将我手里的一小把树叶抢过去,扭身低头飞快地嚼食,急得金锁家大公兔在它的屁股后边来回窜跳却毫无办法。我心里说好样的安哥拉,我知道安哥拉不会受欺负,虽然在别人家也不会挨饿。
三天对我来说很难熬,晚上做梦都想安哥拉。我梦见安哥拉生了一窝小白兔,很快长得和它一样大,安哥拉在前头领着,一大群白兔跟在后头,浩浩荡荡地从金锁家往回赶。我打开大门,大声叫喊,却怎么也喊不出,一着急睁开眼,知道是在做梦。
母亲说上学晚了,还不起!我爬起来,央求母亲把安哥拉接回来,母亲说怕还没配上,再等一天。我说今天已经第三天了,说不上已经配上了。母亲说你金婶说没听安哥拉叫唤,安哥拉叫了才算配上。想不到兔子配种这么复杂,我感到很无奈。
晚上放学回家母亲已经把安哥拉接回来了,我问母亲安哥拉叫了吗,母亲说叫了。我说太好了!把安哥拉从兔舍里抱出来,小家伙见了我也很高兴,一个劲地用头拱我的脖子,我托着它的头说安哥拉好样的,安哥拉很快就要做妈妈了。莲姑告诉母亲,安哥拉应该在二十天左右时间就可以产崽儿了,母亲和我都感到兴奋和激动。母亲算计着一窝小兔崽留几个卖几个,母亲甚至让父亲准备砖石在西墙下再盖一排兔舍。每一天我和母亲都热切地观察着安哥拉的变化,但是除了比以前更安静了,胃口似乎更好、吃得多一些外,再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改变。
好不容易熬过二十天了,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母亲一次次地打开兔舍的门把头伸到里过查看,安哥拉总是老实地卧伏在兔舍最里边,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母亲把莲姑喊来查看,莲姑抱出安哥拉,前后左右地看,也是不解地摇头,说可能没怀上。这一结论对母亲和我简直是晴天霹雳,这一个多月白费了。莲姑走时对母亲说,再等两天看看,不行抓紧换一家重新再配。
夜里母亲一个劲地唉声叹气,我也没有睡好,我在心里埋怨,不争气的安哥拉!我和母亲都没底,再配是不是就能管用。 第二天我老早就起来,像往常一样过去给安哥拉收拾粪便。走到兔舍跟前,突然看到安哥拉在窝里边不停地鼓拥、抖动,走近跟前只见安哥拉的身下全是白花花的兔毛,身上已经像斑秃一样,露着一块一块的红皮,它还在头勾着用嘴啃咬,前腿不停地抓挠,恨不能把全身的毛发都划拉下来。看得我头皮发炸,我大声喊妈妈,叫母亲快来看。母亲跑过来一看,兴奋地大叫,这是要生了!母亲转回身去给它熬烧热水、熬稀粥,又找来旧棉絮放到安哥拉用兔毛和稻草絮成的窝儿的周围。母亲让我去喊莲姑来,莲姑过来时安哥拉倒安静了,蜷成一团卧在自已絮好的毛窝窝里,只是身子不停地抖动。莲姑说它那是紧张,兔子下崽儿不愿意被人看,莲姑让母亲找来床单,把兔舍整个围起来,不透一点光。莲姑说兔子生性多疑,生崽时格外敏感,见不得人,甚至见不得光,它窝里也不要放东西,莲姑说母亲放的棉絮可能惊着它了,它以为你要抢它的崽儿。说得母亲一个劲地后悔,后悔没有早把莲姑叫来。莲姑走时告诉母亲,谁也不要再管它,等中午再给它多放点水和吃的就行。
母亲严格按照莲姑的要求,直到中午我放学回家才掀开被单一角,安哥拉仍旧趴在窝儿里一动不动,看不到小兔崽儿,水和稀饭倒是都喝净了,母亲又给它加上水,又放了些它爱吃的萝卜叶子,便又格外小心地重新掩好被单继续回屋等着。晚上莲姑过来,走过去掀开被单,只听“嘶——”地一声尖叫,安哥拉呲牙冲莲姑露出少有的凶相,调头窜回毛窝窝儿里。中午的水已喝光,萝卜叶没有吃,莲姑说看这喝水的量像是生过了,但看不到兔崽儿,莲姑叹一口气,让母亲添了水,重又掩好被单,说不去管它,明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莲姑又赶过来,走过去悄悄掀起被单,安哥拉又像昨天那样窜出来,呲牙尖叫,然后又跑回去,还是看不见兔崽儿,莲姑干脆把整个被单㨄了,只见安哥拉向墙角处萎了萎,浑身抖动着趴在那里不再动一动。莲姑找来一根铁丝,前边窝一个弯勾,伸进去掏出一撮兔窝窝里的兔毛,上边沾着明显的血渍,莲姑叹口气摇摇头,嘴里自言自语:生是肯定生了,但小崽看来都让它自己吃了!站在莲姑身后的母亲听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也吓哭了,这安哥拉怎么会这样狠。莲姑扶母亲起来,告诉母亲,这种情况常有,咱也是没有经验,可能你给它送棉絮把它惊着了,以后注意就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
莲姑告诉母亲,还要侍候好它,过个十天八日重新再配吧。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不配了,太折腾了不配了。我也感到很伤心,想不明白怎么会出这样的事。真想不再理它,但看它蜷在窝窝儿里抖动不止的样子,又着实可怜。
母亲尽管沮丧、生气,但还是每天像待孩子似地侍候它。安哥拉慢慢恢复了原来的状态,不再冲人呲牙发凶,饭量明显大增,身体开始慢慢恢复起来,身上脱毛的地方也开始长起来。母亲还是不甘心,主动找到金婶,希望再送安哥拉过去“走婚”,金婶很痛快地答应了。
母亲让我打开兔舍的铁门,她刚走到跟前,安哥拉又故态复萌,呲牙冲母亲“嘶嘶”尖叫。母亲也不理它,瞅准机会,一手揪住它两只长耳朵,就势猛地拽出来。安哥拉不停地蹬踢着四腿拼命挣扎,母亲一手拽耳朵,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屁股赶紧往外跑。我心里替安哥拉难过,不忍心跟过去,母亲回头和我说,你在家,把它那窝窝儿收拾收拾。
我悻悻地回屋,找来煤铲和钩子,打扫兔舍卫生。安哥拉絮的产窝窝儿很结实,外边一层是母亲放进去的棉絮,让它当成了尿布,尿得透湿,里边是稻草和它自己媷下来的兔毛,围成一个靰鞡一样的大窝窝儿,靠近后墙的地方草和兔毛堆得很高。我先将铲子贴着底儿铲过去,再用煤钩子勾住往外拉,窝窝儿刚一挪动,后边竟露出一个黑黑的洞口,里边还传出“唧”“唧”的小动物的叫声!我心里一惊,安哥拉什么时候竟在这儿挖出一个密道!
我赶忙回家找来手电筒,冲洞里照射过去,只见洞里边有砖头大小的空间,挤挤挨挨,足有五六只粉红色的小幼崽儿卧在那儿,灯光一照小家伙们开始鼓拥着向洞口爬,原来安哥拉把崽儿都藏在了这里!我激动得手发抖,我们错怪了安哥拉,它是伟大的兔儿母亲!好样儿的安哥拉!我禁不住泪流满面,赶紧转头往外奔跑去追赶母亲,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妈妈——,安哥拉——”
我眼前浮现出梦里安哥拉带着一群小兔崽儿回家的情景,安哥拉,伟大的安哥拉!
(原载《中国作家》2026年第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