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们是考上的,自然理直气壮。随着崭新的队伍行进在街上,圆圆的下巴也是翘得高高的,神气得很呢!
多嘴的过路人似乎有点眼气,有的笑她们是队伍前面那些高个儿、宽肩膀的兵的“插图”;有的听说她们是兽医大学的新学员后,话就跟着来了:“神气啥!不就是学‘马尾巴的功能’嘛!”“女孩子家来学这!嗯嗯,家里大概不是有个傻爸就是有个傻妈!”“新军装是漂亮,等摸马屁股的时候,该不会还是这副模样吧……”
简直是轻蔑!姑娘们个个敏感,在心里嘟囔:“瞧不起怎么的?我们偏…..”“那些废话,只能用脊背来理它!”她们视而不见地朝前走,那神气似乎世界只属于她们!
她们,“兽大”00队里的星星点点——十九个话多、歌也不少的女孩子,平均年龄十八岁。有人说这是欠债的年龄,也有人说这是叫人提心吊胆的年龄,无论怎样,十八岁的女学员的欢乐与愁苦是蛮有意思的。
熄灯了。雪丽还没睡。以往,她躺下的习惯是先想家,然后再做梦,今天却不。不知哪里来的一股伤感,她抽抽嗒嗒一声紧一声地哭了。
这在安谧的营房里,其效果不亚于一阵夜半“枪声”,女学员们纷纷从蚊帐里探出了脑袋:“又是怎么回事哟?”“别哭,别哭噢!”“嘘,轻一点声呃,开着窗子哪!”因为她们来自天南海北,所以每句话尾总要拖泥带水的。
雪丽学习好,因为爱哭总评不上“三好学生”。可她没记性,一哭起来便没完。这会儿,她的哭声虽然小了点,但还是有些欲忍不能,便趿上鞋吧哒吧哒冲进了隔壁的洗漱间。那里面有二道厚厚的门,一旦合拢了,外面是听不到动静的。这下反而更糟。“瞧瞧她有什么事没有?”一位性急的姑娘带了头,紧接着,一个个都不顾一切地跳下床,光着脚丫子颠颠地跟了出去。灯光下,雪丽瞥见同伴们慌里慌张的样子,竟憋不住噗哧笑了,随之一跺脚,一转身,鼻尖冲着墙:“你们都去睡呵,我没哭!”说着又呜呜咽咽地抽嗒起来。
“哭有什么关系,你要愿意,我就陪你!可……到底为什么哟?”
“什么都……都不为,我的床……床还没铺……铺好呢,正看书,灯就……”
谁也不吭气了。姑娘们高高的额头上个个堆起了纹纹。怨谁?熄灯号?也是,她们根本不情愿与它步调一致,可它总与她们抢时间,凑热闹。“干嘛按点熄灯?延长一点也好嘛,咳!真不得好死!”目中无人的贾宜一句话,使姑娘们的感情似乎得到了共鸣。雪丽答应大家肯定不再哭,于是姑娘们手牵手,拉开了门,光着脚丫子重新钻进自己的小天地。
贾宜想起助理员说过,哭着睡觉容易得病,所以她过来挨着雪丽躺下了,贾宜在安慰雪丽,伙伴们也在蚊帐里睁着大大小小的睛静心静气地陪着,间或说上几句:“盖好肚子眼噢,别凉着。”“饿不饿?我这儿……”
“嘘……”贾宜一吭声就象操起了棒子。
说来,雪丽这次哭真是无缘无故,庆幸的是,其余的伙伴们没受传染。00队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女学员们的“常见病”。刚到这里时,因为想家,一个哭了,马上就有另一个跟上。张嘴大声哭,捂着嘴小声哭,闭着眼睛哭,有的不肯效仿同伴们难看的哭相,忍着不肯哭,可是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每逢这时,队干部便忙开了。他们挂着急不得、恼不得的笑容,以周到、亲切、心平气和为“武器”,全力以赴来平息。他们知道,万一姑娘们添枝加叶的伤心事真地进了心门,随后便是盼爹来盼妈来或盼姥姥来,这怎么可能!幸好队干部们有资格摆老,懂得怜爱,格外耐心,陪她们坐着想家,小心翼翼地劝;陪她们不吃饭,诚心诚意地商量。他们慈爱地宽恕了这些刚离开家就象害了病似的摔摔打打的女孩子。
就这样,她们渐渐变得珍惜泪水了,有时彼此还进行提醒:“嗳,你又病了么?伸出手来,让我替你按按脉。嘻嘻,没泪了,没泪了……”笑声多了,哭声就少;笑和哭也互相排斥。
三
妈妈:差点忘问您好了。
今天又有一个同学哭,我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我怎么就不想家呢?”“你的心是横着长的嘛!”有人存心这么说。什么是横着长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说的是实话。恰巧,队长来了。
妈,队长赛球时把脚脖子扭了,可他仍按时跟我们上课,劳动,包饺子。打球,他不能上场了,便动员我们站一排为自己人助威。他那么爱乐,总那么温和。学员们可佩服他了,说他是“值早班”的,总是和太阳一同早起;还说他是“值晚班”的,随时与学员一同熬夜。他今天来准是为哭的事。
果然,队长一坐下便笑到人心里去了。他讲了个小故事,讲得我们的眼睛都直了。最后,他才交代,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是他本人。他说他刚上大学时,想家几乎想得发疯,一天给家里写两封信,夜里做梦还高呼:“家!妈妈——”不久,他身上长疖子,有位老师去看望他,说了许多中肯的话,可他只记住一句:“出征者的脸上一副可怜相,又怎能指望胜利?”我们听了,彼此望着,竟什么说的也没有。队长一走,我们便开始伸手互相拉勾、发誓,看谁有本事一辈子不哭。妈妈,你真想象不到我们有多么认真。
好了,妈,马上要吹起床号了,我得洗洗脸去。怪想您的,其实忙了就差点,您可别想我,我已经说过百十遍了,我在这儿吃得好,睡得足,就是紧张点,部队嘛!
外婆还生我的气?怎么不给我回信?
盼妈妈快乐。
女儿贾宜于×日午休
贾宜是一个在勤奋的家庭气氛中长大的广州姑娘,爱说,脸上总挂着一种开朗的微笑。她心地单纯,不懂也不会拐弯抹角,素以心直口快、豪爽非凡出名。为了来这所解放军独一无二的学府上学,她简直成了她外婆的一个毫不妥协的“敌人”。外婆不许她来,她偏来。可一上火车就想外婆,没完没了地想,还当着对面的老伯讲:“我外婆对我的通知书都恨之入骨哩!整天缠着我妈,什么阿宜才十六岁呀,让她明年考呵!什么女孩子家总摸带毛的东西了不得呀……哎呀,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留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反正我不听,也不信……”一路上,她毫无拘束,逢她顺眼的人便搭讪,随即就扯自己:“我根本不信外婆的诉苦,我知道,她这辈跟着外公搞兽医并没受什么大苦,她的动机不过是让我别离开她。其实,我从一岁多点就开始推着小车‘走南闯北’了,这是外婆说的。可真的轮到我去闯的时候,她又舍不得,咳……”
她的入伍通知书上明明写着畜牧系,可现在她却在兽医班里坐着,这是根据需要。别的姑娘对兽医很怕,贾宜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小的时候在火车站走失过一次,她竟连眼泪都没流,助人为乐的人认为她不会哭。她说兽医也不错,她愿意摸马,就这样快快活活地来了。她象是天生的“乐天派”,可有时也好抢白人。同宿舍的小刘因为家里许久不来信或打电话,便以为家里不要她了,时不时闹气,哭哭啼啼,有一次还寻死觅活的。贾宜气势汹汹地在她对面一站,扬声说了一句:“死也要死个伟大崇高!”旋即气乎乎走开了,她发誓,坚决搬走,省得生气,可天快黑的时候,她又悄悄回到了寝室。也不知是她那石头子儿般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小刘没事似地坐在那儿嚼着皮豆,桌上还摊着一本书,见到贾宜,小刘先笑了,掬了一把皮豆,递给了对面伸过来的那双毫不含糊的胖手。
四
“三八”节,著名女兽医杜晴被远迢迢邀来同姑娘们谈谈说说,围着一个饭桌吃饺子。这是大家闭不拢嘴的时刻,但还是有默然的。谁?高飞。她有一招沉默功夫,一不说话便可以憋一天,甚至两天。除非人家跟她说话,要不她是难得开口的。这与她的名字和年龄都格格不入。
现在,谁都在自由地说,随便地玩笑,只有她独坐一隅,沉静的眼睛紧紧跟踪着杜兽医。“她的外表多美呀!”她想,“她多象一个艺术家呵,噢,不,女作家!也不,女工程师,女兽医师——就这名不好听。”高飞任感情在心灵的世界里漫游。她近来常常发生这种“出神”的瞬间,她自己也觉到了。木然地盯住某一点,一股脑地倾于思索之中。如果贾宜此刻捅她一下,她准是一惊,尔后是答非所问。冷丁,马教授在专业课上激昂的讲话又被她拾起来了:“什么混吧,好歹我还小,好歹是四年,好歹学完再改行,好歹我爸是官……要不得哟!同学们……”随即是国内、国外、现代化、战备……老教授讲着讲着掉泪了,但他的脸上却似乎有一种为整个人类、整个宇宙尽心尽力而非言语所能形容的神圣、快意的表情。这对高飞内心的震动是强烈的。是啊,兽医怎么了?面前的杜兽医不就是自己崇拜的女性吗!她水汪汪的眼珠不由微微颤动了一下,心里发起狠来。
几个月的时间,她刻苦得不得了,大有生吞活剥方能解恨的劲头。也出了不少洋相,比如说:军人服务店有几层楼?她闹不清楚。亲友来看她,她说路不熟,没敢领人家在城里逛逛。整天垂头走路,甚至横穿公路也忘了抬眼皮,差点让车轧上,司机当时就在驾驶楼里没鼻子没脸骂了她。
星期日,贾宜奉命来打扰她:“嗳!去南湖!”高飞听错了,她点点头,伸手去拿书包。“你给我放下!一天的不是你就是它。教导员命令我陪你去南湖玩。”贾宜一本正经地说,那口气似乎满肚子的意见。
“南湖?明天的课预习了吗?那……怎么还有脸去玩哩?”高飞同样一本正经。
“实话对你说吧:这样下去你会搞坏身体……”贾宜如实地把教导员吩咐的话一点不留地告诉了她,末了又加上一句:“骗你是小狗!”
就这样,俩人手里各拿一本书上路了。途中,她们先是手指拉在一起,以后不知怎么又挽起了胳膊(请原谅。这是不符合军人条例规定的),好象要让人们看看,在这温暖的春日的早晨,她们是怎样愉快地享受着小小的天真和纯厚的亲热的。
五
来到部队,真是一切都新鲜。
姑娘们在家时就喜欢军装,来到这军装的天下,她们穿上了不说,还想穿个美样儿!棉罩衣发下来,还没试一试,只是抖一抖,雪丽就嚷起来:“看哦!多肥的裤子哟,能伸进三条腿!”有的根本没在乎,就嘻嘻哈哈地穿上在屋里开始溜跶。
“咦?你怎么矮得没人样儿了,我记得你挺高呃!”
“干麻不说你眼有病!难道我会缩?哎,对!大概是这裤子......理应收拾收拾。”
“你们要干什么!呵,造反吗?”贾宜一看内务被搞得乱糟糟,同伴们若无其事地各顾各坐着拆裤子,一股愠怒立刻窜上了脑门子。她连跺了三下脚,一把拽住了雪丽手下即要被毁的裤腿,吵吵开了:“你们的事情也真不少哟!想穿西服吗?呵,那还不赶快走!教导员的话你们敢当耳旁风,哎哟哟,简直气死我喽!”
有的姑娘向她做起了鬼脸,把裤子叠巴叠巴:“不弄了还不行吗?肥就肥吧,让人以为我们胖点更好。”
“将就些吧。我都能将就,你们就不可?”
贾宜缓和了口气,又有点嘻皮笑脸了。她就这脾气。班务会上争论理想,她总要站在明处,大声地、固执而又可笑地嚷道:“我的愿望是身体好!只要身强力壮,去哪里都行。摸马怎么了?这是光荣,他想摸还摸不着呢!”大家都知道贾宜有时爱说别人想不到的话,她一说起来,也都爱支着耳朵听。“他瞧不起他的,我们学我们的!小时候,我妈就告诉过我,有些人,发明那么多的东西,为的是于人有益,另外也有一些人,吃尽辛苦却是为了损害别人。我妈让我学前者…….呵,都喜欢穿皮鞋!呵,都知道冷了穿皮袄、热了穿薄衣!呵,都认准了鸡蛋猪肉好吃……净舒心的事了,不舒心的谁干?不就是为马治病吗,又不是洪水泛滥、毁灭性的大地震,用得着他们大惊小怪?去他的!”她就这么信口开河地讲,也不知“他”和“他们”指的谁。不过,姑娘们的心火还是给扇起来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对!拼了,咱们拼了,非学好不可!……”
学。姑娘们个个有发亮的丰腴的阔额头,物理学、无机化学,对她们算不得刁难。解剖和生理,这是面向临床的基础课,怠慢不得。解剖室里,那令人直皱鼻子的福尔马林,虽然直扑这些嗅觉灵敏的小鼻子,她们也还是仰仗精神力量进去了。什么神经、肌肉、血管的实际分布位置,统统认识了一遍。
轮到生理实验,这可是最最热闹的课堂。男学员比较好说,他们既有在宿舍吵架回到课堂又和好如初的本事,也能在脊髓蛙面前不畏惧。然而,当他们在削掉其高级中枢神经的那一瞬间,也是紧紧拧着眉头的,好在周围有女学员,他们宁可沾一手血,也决不让姑娘们轻视。完成了实验,男学员一边得意去了,女学员的眉头和额头同时皱起来。让她们看都战战兢兢的,做岂不难堪?瞅,她们一个个紧紧地握着手,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脸上浮着怯怯的神色。“哟……”雪丽突然抬起了纤手,咧着嘴,对贾宜耳语说:“它还没死,动哪呃。”奄奄一息的小东西占着上风,姑娘们被它们搞得模样也变丑了。有的还高叫一声,表示她怕。当然不是怕咬,大概是怕那个掉了脑袋后还靠脊髓神经缓缓蠕动的身体吧。“做!没什么了不起!”贾宜伸胳膊挽袖地拿起了“铡刀”。这一下颇有感召力,十九个姑娘流着汗轮着当了一次“刽子手”。为庆祝“破禁”, 贾宜提议,四方响应,星期日去海洋路合影!
事在人为。一想,挺美的,梦里都为胜利欢呼,甜滋滋地笑呢!她们熟睡了的梦一定是香的,要不,不能流那么多的口水。
六
女学员们的变化,使队干部们欢喜,也更促使了他们对姑娘们的关心。其实,他们在家里连好爸爸都算不上,可在这里,他们竟成了细心的“妈妈”了。
去宿舍,无论什么时间,他们首先在门口站下,从嘴里逼出一声礼貌的响亮的咳嗽,以示提醒:来人了!来者不是助理员,便是队长、教导员或干事。他们常来常往,进门就问这询那,告诉注意事项,甚至在洗漱间洗澡时要离窗远一点也尽在其中。天凉,助理员便挨门提醒:“晚上都盖被呵!”到了女寝室,他嗓门则要大一些,语气要沉一些,因为姑娘中有人对冷与寒感觉迟钝。“交钱了呵!”刚发下津贴助理员就紧跟着上门催着存款。他就是银行。男学员差不多都知道节省,不用催会主动存的,女学员就不行,卫生纸和湿纸一个袋一袋地买回来,她说是鼻涕多;以零食填肚子,一天就能花十几元钱!不久,“命令”下来了:集体储蓄。“小银行”渐渐扳过了姑娘们的毛病。雪丽喜欢喝凉水,尽管助理员的眼睛一瞪大得出奇,她还是淘气地偷偷喝。又有一道“命令”下来:“互相监督,不准喝凉水,不准吃剩饭,不准……”“天老大妈哟!”雪丽尖声尖气地叫道,“这……这怎么什么都管呃!”
“这里充满阳光……这是美好的课堂……把一切记在心上……”雪丽编词谱曲,姑娘们逢人便唱,雪丽唱得最多、最响!歌是心之音。她感到幸福,感到充实,
她变得象个小大人,学习用功,成绩比任何人都好,小姊妹们都为她高兴。高飞过去最恼雪丽,她太叫人瞧不起了,总哭。那时,她宁愿与男学员平起平坐,也不愿挨近雪丽,现在俩人成了好朋友。
雪丽变了,高飞和贾宜也变了,十九个姑娘都在变,生活改变了她们。懒的,变勤了;花钱大手大脚的,变得会过日子了;不会料理自己的,内务值日竟夺了流动红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姑娘们人人都准备与颠三倒四告别哩。当然,她们仍是爱说,爱笑,逗趣的事就咯咯一气。她们变得不象一般的女孩子,一天到晚注意别人,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戴了什么……现实生活中向往什么,他的上帝就是什么呵!紧张的专业学习,使她们逐渐缩短着一个小姑娘到一名军人之间的距离。忙的时候,她们那种盼爸来盼妈来或盼姥姥来、想星期天想节假日的痴样儿,早已成了遥远的往事,几乎全然忘却了。偶而想一想,也不过是在那无限美好、晴朗、愉快的一天中该做些什么。轻松时候,她们除了书、课本,无暇走神。有时,不经意的眼神偶尔撞上了异性同时溜来的眼光,她们也绝没有爱的诗可作,大概她们眼下还起不了一见钟情的涟漪。什么爱不爱的,反正男同胞都够叫人怕的,小里小气的,开什么玩笑。再有,部队的纪律明确告诉你:不许!本姑娘才不做那个厚脸皮的事呢,没空!
是的,她们正年轻,明天正在向她们招手,她们还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去做。
但愿——一个美的印象留给所有不熟悉这里的人们,及姑娘们的母亲和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