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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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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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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场雪中读懂古浪

雪落古浪的那一刻,天地间便有了最辽阔的静默。这片亘古在河西走廊东端的土地,南依祁连余脉的皑皑雪峰,北接腾格里沙漠的漫漫黄沙,在青藏、蒙新、黄土三大高原的交汇之处,用一场冬雪完成了对千年岁月的深情回望。我踏雪而行,在雪色与晨光的交织中,读懂了古浪藏在风寒与苍茫里的坚韧、厚重与温柔。

初雪如絮,先染白了南部的昌灵山。这里的雪带着祁连山的清冽,落在松枝上凝成琼花,风过处簌簌作响,像是在吟诵高适笔下“石激水流处,天寒松色间”的诗句。汉武帝元狩二年,这片土地始置县治,那时的古浪名为昌松,是丝路要道上的重要节点。雪覆的山径依稀可见古时的啼印,仿佛能看见戍边将士牵着战马,踏过结冰的溪涧,走向“驿路通三辅,峡门控五凉”的古浪峡。山间的香林寺藏在雪雾中,晨钟悠扬,与积雪融泉的叮咚声相和,洗去了丝路商旅的风尘,也抚平了边塞征战的喧嚣。站在山巅远眺,雪线以下,梯田如阶梯般铺展,白雪勾勒出田埂的轮廓,等待来年春耕的犁铧划破冻土,延续着四千年新石器时代便已开始的农耕文明。

雪越下越密,漫过古浪峡险峻山隘,将“高山急峡蛟龙斗”的壮阔化为静美。这里曾是“鸟道傍云根,山盘水亦折”的天险,如今雪掩危岩,那些记载着战事的摩崖石刻被白雪轻覆,却掩不住历史的回响。明万历年间,松山之战的鼓角声似乎还在峡谷间回荡,崔鹏笔下“建牙吹角过边疆,积雪警风冷战场”的诗句,让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都成了历史的见证者。夯土的纹路里积着千年的寒,却依然挺立如不屈的脊梁。曾几何时,这里“地接羌胡严圻堠,天分山堑壮封疆”,戍卒们顶着风雪守望边关,用生命守护着丝路的畅通。而今,峡口的公路上车辆穿梭,雪后的路面晶莹,现代文明的车流与古代的驿路在雪色中交汇,古浪的坚韧,从来都藏在这守与变的平衡里。

向北而行,雪势渐缓,在腾格里沙漠的南缘,上演着最动人的生命奇迹。八步沙的柠条拐枣枝头缀满积雪,像是给这些抗沙卫士戴上了银冠。谁能想到,这片如今绿意渐浓的土地,曾是“沙进人退”的绝境。四十年前,“六老汉”顶着凛冽寒风,在沙漠中扎下第一块草方格;如今,他们的后人依然在雪地里巡查林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草方格,如棋盘般铺向远方,锁住了流沙,也种下了希望。雪水缓缓渗入沙层,滋养这扎根于此的沙生植物,就像古浪人坚韧不拔的精神,在严酷环境深深扎根。不远处的调蓄水池里,成群的野鸭在未结冰的水面上游弋,它们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振翅嬉戏,为这片雪后的土地增添了生机。昔日的蓄水池已成“鸟类驿站”,雪映碧水,寒鸦戏水,这是古浪人用双手创造的生态奇迹,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注脚。

雪落黄昏,古浪县城的街巷渐渐染上暖光。青灰色的街巷被白雪裹了边,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时光在低语。屋檐下的冰棱垂挂如水晶,阳光斜斜铺展,将楼宇、树木的影子拉得悠长。公园的廊下,几位老者围坐,手抚二胡轻拉慢捻,弦音悠悠淌出,时而如积雪融泉,清冽绵长;时而似闲云漫卷,温润舒缓。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叮咚作响,与二胡声相合,成了冬日里最雅致的序曲。街角的店铺里,手工挂面在雪后的寒风中晾晒,银丝般的挂面随风轻摆,散发着麦香。古浪人就这样在雪天里守着烟火人间,将日子过得温润而有力量。

夜色渐浓,雪光映亮了古浪战役纪念馆的红墙。这座庄严肃穆的建筑,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得厚重。馆内的文物与史料,在雪夜静谧中诉说着那段悲壮的红色岁月。当年,红军西路军将士在古浪的风雪中浴血奋战,用生命践行着信仰,他们的精神如祁连雪山般永恒,融入了古浪的土地与血脉。雪落在纪念馆的广场上,覆盖了台阶,却盖不住人们心中的敬意。在这里,红色基因与丝路文脉、治沙精神交织,构成了古浪最深沉的精神底色。

夜深了,雪渐渐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我站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土地上,忽然读懂了古浪的品格。它如祁连雪山般厚重,承载着丝路千年的风霜与荣光;它如沙漠中的草木般坚韧,在干旱与风寒中绽放生机;它如街巷的烟火般温柔,在岁月流转中守护着淳朴与安宁。这场雪,洗净了尘嚣,也让古浪的灵魂愈发清晰——那时在三大高原的挤压中不弯腰的倔强,是在千年战事与风沙洗礼中不低头的坚韧,是在时代变迁中始终不变的温情。

雪后的古浪,晴光染韵,每一寸土地都透着温润的诗意。我知道,当春风吹过,积雪消融,这片土地又会焕发出新的生机。而那些藏在雪地里的故事与精神,将永远滋养着古浪,也滋养着每一个踏雪而来、读懂它的人。古浪的雪,是自然的馈赠,是历史的见证,更是精神的洗礼。在这场雪中,我读懂了古浪,也读懂了生命在逆境中绽放的力量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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