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掠过古浪的黄土梁子,把祁连山的清寒揉进谷口,下条子沟村便卧在这沟谷深处。我总在梦里回到那里,不是归人,只是一个被水渠牵系的游子。暮色漫过山腰时,几条细长的水渠横卧在千亩田畴间,土槽渠壁泛着经年的湿痕,水泥U型槽光洁如练,清冽的水无声流淌,漫过渠口,渗进干裂的土地,滋养着这片曾洋芋三百多口人的故土。村庄早已易地搬迁,房屋夷为平地,唯有这小水渠,依旧守着沟畔,岁岁年年,滋养着大地的筋骨。
下条子沟的风,总带着一股子硬气,土是厚的,水却是金贵的。在河西走廊干旱地带,水是村庄的命,是土地的魂。村里的几条水渠,像大地舒展的脉络,一头连着源头,一头牵着千亩水浇地,撑起了全村人的口粮。记忆里,水渠有两种模样,最老的是土槽渠,是祖辈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土槽边自然生长的各种野草,对土槽边的泥土流失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后来日子渐好,村里修了水泥U型槽,棱角分明,流水顺畅,不再像土槽那样容易渗漏、坍塌。一土一水泥,一旧一新,两条脉络并行,缠缠绕绕,织成了村庄的生存之网。
春灌的日子,是村里最热闹的时节。天刚蒙蒙亮,负责放水的小组长,便在村里大声且连续的呼喊:“提闸放水浇地了……”,不一会儿,渠口便有了人声,男人们扛着铁锹,守在自家地头,等着水漫过田埂。水流从主渠分支,淌进土槽,在汇入U型槽,顺着田垄蜿蜒,所到之处,枯土湿润,麦苗拔节,胡麻抽芽。孩子们总爱追着水流跑,赤着脚踩在渠边软泥里,看水花溅起,听水声叮咚,那是童年最鲜活的声响。三百多口人,祖祖辈辈靠这水渠活命,千亩良田,岁岁丰收,仓廪充实,全凭这一脉活水。水渠不言,却把恩情藏在每一粒粮食里,藏在每一张饱暖的笑脸上。
土槽渠藏着岁月的沧桑。雨天,渠壁被雨水冲刷,留下深浅不一的沟痕;旱天,渠水细细流淌,滋养着焦渴的土地。老人们说,这土槽渠修了几十年,修修补补,从未断流。每一道裂痕,都被黄土填补;每一次干涸,都被源头活水唤醒。它像村里的老人,佝偻着脊背,却始终撑着一方水土。而水泥U型槽,是村庄的新生,笔直、坚固,带着时代的印记,与土槽相依相伴,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一柔一刚,一古一今,如同村庄的两代人,守着同一份对土地的赤诚。
后来,易地搬迁的消息传到了下条子沟。为了更好的生活,村民们陆续搬离了这片沟谷,住进了绿洲宽敞明亮的新居。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土坯房被推平,村庄冷清,鸡鸣犬吠成了回忆。我以为,水渠也会随着村庄的离去而荒废,断流、坍塌,被黄土掩埋。可每次重回故地,总能看见那几条水渠,依旧静静横卧在田畴间,土槽的泥壁依旧湿润,U型槽里流水潺潺,不曾停歇。
没有了人声喧闹,没有了孩童嬉闹,水渠依旧履行着使命。水从源头而来,漫过渠口,浸润着土地,麦苗依旧青绿,庄稼依旧生长。土地没有被遗弃,水渠便不会停歇。它不懂离别,不问归期,只守着与生俱来的职责,把水送到每一寸需要滋养的土地。人走了,根还在;村庄迁了,血脉还在。这小水渠,便是故园最坚韧的余脉,是土地不曾断绝的呼吸。
站在渠畔,西风拂面,水声入耳,心中满是动容。这水渠,早已不是简单的灌溉设施,它是下条子沟的灵魂,是三百多村民的乡愁寄托。它见证了村庄的烟火岁月,承载了祖辈的辛勤耕耘,如今又独自守护着这片故土。我们搬离了沟谷,却搬不走刻在血脉里的故土情;我们住进了新居,却忘不掉那潺潺的渠水声。
古浪的风,吹过一茬又一茬的山梁;下条子沟的水,淌过朝朝暮暮的渠畔。土槽与U型槽,一旧一新,相依相伴,在易地搬迁后的村庄里,续写着土地的故事。它不喧哗,不张扬,只是默默流淌,滋养着大地,滋养着生命,如同故乡的深情,绵长而厚重。
这沟畔长渠,是大地的血脉,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人在何方,只要渠水长流,故乡便永远在心底,从未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