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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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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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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记事

题记:风从毛毛山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黄土的腥味和麦秸的暖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味道会在几十年后,变成记忆里最清晰的坐标。它们在每一个起风的日子里准时归来,把我重新变成那个追羊羔的少年、那个在冻成冰坨的墨水瓶前哈着白气的孩子。原来人的一生,走得再远,也走不出童年的那阵风。

一、抓羊羔险些丧命

七岁之前的记忆,早被西北的风沙磨成了细碎的光斑,散落在时光的褶皱里。唯有一件事,至今仍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那是在土崖边追羊羔的惊魂一刻。

我的故乡是西北典型的山区,静静依偎在祁连山脚下。村子不大,呈南北走向,东西两侧横亘着毛毛山。那山像祁连山甩出的两条毛茸茸的尾巴,从南向北蜿蜒伸展,一头扎进大靖峡水库的碧波里。农户们的房屋都依着西山根而建,清一色的坐北朝南,土坯墙,草泥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土黄色。西边这座山是纯粹的土山,北麓根部有一片夹杂着黄胶泥的地带,这里有一段近乎垂直的悬崖,高约三十米,宽近百米,既是村子的尽头,也是生产队羊圈的所在地。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养着几只羊,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生产队专门有羊倌,每天清晨,各家各户把羊赶到羊圈集合,等羊齐了,羊倌便甩着鞭子,赶着浩浩荡荡的羊群上山吃草。我家也养了五六只羊,那天下午,我去羊圈赶自家的羊回家,那只刚下了崽的母羊不知怎么突然犯了掘,竟带着刚出生没几天的小羊羔爬到了那处悬崖边上。

小羊羔离崖边只有两三米远,脚下就是悬崖。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我猫着腰,踮着脚尖,像一只偷食的猫一样轻手轻脚地往崖边挪,生怕一丝动静就会把它吓得失足坠崖。可它还是发现了我,猛地一惊,撒腿就往后退。我心里一慌,什么都顾不上,快步冲了过去,就在它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崖边的瞬间,一把薅住了它细细的后退。再迟一秒,这只小羊羔就会坠入悬崖。我当时只顾救羊羔,全然不知父亲正在崖下,屏息凝神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他一声没敢出,生怕惊着我,直到我抱着羊羔平安走下山,积攒了半晌的担心和后怕,化作了一声惊雷般的怒吼:“你不想活了吗?”他铁青着脸,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话音未落,一脚就结结实实地踢在了我的屁股上。

事后,我越想越怕。若是当时我脚下一滑,或是抓羊羔是用力过猛失去平衡,恐怕就和那只小羊羔一起,永远留在那座土崖下了。那一脚疼痛早已消散,可父亲当时那惊恐又愤怒的眼神,却刻在了我的骨子里,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二、小学时光

1971年,我七岁了。那时候农村没有幼儿园,孩子们大多七岁开始上小学。我们的课本只有薄薄两本:语文和算数。到了五年级,才添了书法和珠算两门副课。整个小学阶段,我们几乎没有课外作业,老师布置的任务,在下午的自习课上就能全部完成。剩下的时间,便是我们撒欢儿的天地。

书法和珠算课一般都安排在下午。练习书法用的是“大楷本”和“小楷本”,所以每个同学都备着两支毛笔:一支写大字的“大头笔”,一支写小字的“小头笔”。每天的书法作业交给老师批改,写得好的字,老师会用红墨水在上面画一个圆圆的红圈。那一个个鲜红的圆圈,是我们童年里最耀眼的勋章,谁的本子上红圈多,谁就能得意好几天。

春夏秋三季写毛笔字还算方便,最麻烦的是冬天。西北的冬天格外寒冷,教室里只有一个土炉子烧着煤块。墨水瓶里的墨水常常冻成硬邦邦的冰坨,我们只好把它凑到炉子边,小心翼翼地烤着,等冰一点点化开,才能蘸着写字。我至今记得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我的一位叔叔,把墨水装在一个补胎用的铁罐里。这种罐子的盖子是挤压式的子母扣,盖得严严实实,每次打开都得用小刀撬。那天他嫌烤墨水太慢,竟图省事直接把铁罐扔进了炉火里。

只听“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铁罐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炸开了,滚烫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罐盖带着呼啸声飞起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的天灵盖上。顿时,鲜血混着墨水流了下来,把他的脸染成了黑红相间的颜色。从那以后,这位叔叔的头顶上,就永远留下了一个圆圆的凹痕,成了那个冬天最深刻的记忆。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格外看重我的书法。他当时在大队保健站当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给乡亲们看病。大靖峡水库有位看库的张老汉,是邻村人,离我们村有五里地,写得一手好正楷。每逢张老汉来保健站看病,父亲总会格外热情地留他吃饭,趁着午休的空挡,搬来小板凳,让我坐在张老汉身边,一笔一划地跟着学。

张老汉教得极认真,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横、竖、撇、捺。他的字端正有力,有板有眼,像他做人一样。就这样断断续续学了几个月,后来张老汉去世了,我的书法学习也就此中断。但他教给我的那些写字的道理,却一直记在我心里:写字要横平竖直,做人也要堂堂正正。

要说全班书法写得最好、最受老师夸奖的,当属马进花同学。她比我大三岁,小楷写得格外规矩——每个字大小一致,笔画均匀,好像她练了很久一样,有功夫。她眼睛近视,写字时总把脸几乎贴在本子上,鼻尖都快要碰到纸面了,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仿佛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五年级毕业后,她就不在上学了,辍学去生产队挣工分。从此,教室里再也看不到那个伏在桌上认真写字的身影了。

我们的珠算老师是我的六爷。六爷是个全能教师,既教我们语文,也教珠算。他每次上珠算课,都会扛来一个巨大的教学算盘。那算盘长约一米,宽一尺五,绿色的塑料珠子中间有卡簧,拨到哪里就停在哪里,不会滑落。六爷教会了我们许多传统的珠算打法:“九九归一”“三盘清”“七盘清”“九盘清”“打百子”“凤凰展翅”“一条龙”……课堂上,几十把算盘噼里啪啦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欢快又整齐的乐曲,在土坯教室里久久回荡。

五年级最后一个学期,不知什么缘故,全校各年级都领不到新课本了。老师只好让我们去向往届毕业的学生借旧书。有的同学借到了,有的没有。老师就拿着仅有的几本旧课本,在黑板上抄课文给我们上课。学期末的考试也变得格外特别:除了算数照常考,语文考试竟然改成了搜集农谚。老师说,一条农谚十分,谁搜集得多,谁的成绩就好。

我不知道哪位老农知道的农谚多,父亲便让我去找村里最年长的七太爷。我拿着小本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七太爷家。七太爷坐在炕头上,抽着旱烟,慢悠悠地给我说了六条。我心里盘算着,六条农谚六十分,刚好及格,便心满意足地合上了小本子,再也没去别处打听。那六条农谚我至今还记得几条:“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瑞雪兆丰年”“芒种忙,麦上场”“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结果,班里平时语文总不及格的一个同学,竟然跑遍了全村,搜集了十多条农谚,破天荒地成了全班第一。

三、过“六一儿童节”

那时,我们过“六一儿童节”没有华丽的服装,没有精致的礼物,唯一统一的装饰就是那条鲜艳的红领巾。提起红领巾,倒有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老师常说,红领巾是先辈们用鲜血染红的。那时候我们都信以为真,常常盯着胸前的红领巾发呆,心里偷偷琢磨:这得用多少先辈的血才能染成这么鲜艳的红色啊?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一句象征性地表达,是让我们记住历史,珍惜现在,继承先烈们勇敢、奉献和爱国的精神,激励自己努力学习,做合格接班人。

每年的“六一儿童节”都在邻村的小学轮流召开。节前的半个月,各学校就开始组织学生排练文艺节目、选拔参加体育比赛的同学。到了节日那天,每个学校的学生都排着整齐的队伍,举着红旗,敲着锣鼓,一位老师吹着哨子在前面指挥。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田野和村庄,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引得路边的村民们都探出头来张望。

文艺节目主要是快板、三句半、唱歌之类的。表演的多是《尕老汉学毛著》这样的节目。歌曲重点是演唱《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一花引来万花开》等。最有趣的要数三句半了。四人组合,每个人各持一只铜锣、大小两个镲子加一只鼓,三个人分别说三句话,最后一个人敲一下鼓,说一句画龙点睛的半句,往往引得台下哄堂大笑,掌声雷动。

体育项目主要是分年级组的百米短跑、拔河、跳远、跳高等。各个项目的奖励,除了一张盖着学校公章的奖状外,基本都是作业本、铅笔之类的奖品。虽然奖品简单,但能拿到奖状的同学,都会高兴好几天,把奖状小心翼翼地贴在家里最显眼的墙上。

小时候的儿童节虽然单调,却总觉得格外红火热闹。没有电子产品,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可我们的快乐却那样纯粹,那样饱满。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祁连山依旧巍峨,大靖峡水库的水依旧清澈,可那个土崖边的莽撞少年,那个在土坯教室里写毛笔字、拨算盘的孩子,早已两鬓染霜。

那些童年的往事,像一颗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珍珠,被记忆的丝线轻轻串起,在岁月的长河里闪闪发光。抓羊羔的惊险一刻,烤墨水的惊险瞬间,红圈里的骄傲,算盘声里的欢乐,还有六一儿童节的锣鼓喧天……这些看似平凡甚至有些粗糙的片段,拼凑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却也是一个精神富足的年代。我们在泥土里打滚,在田野里奔跑,在简单的快乐中长大。那些浸在泥土里的时光,那些来自土地里的温暖与力量,那些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情感,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一生取之不尽的财富。

岁月匆匆,时光不再,但童年的美好,永远留在了心底,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小灯笼,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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