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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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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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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旧电视机里的微光

搬进轩辕岗村东头那间老瓦房时,我和丈夫李伟最大的家当,除了两袋粮食和铺盖卷,就是从镇上集市淘来的那台"北京"牌14英寸黑白电视机。

卖电视的老汉蹲在集市角落,电视机外壳落满灰尘,侧面两个旋钮已经磨得发亮。买它花的钱,还没我们雇拖拉机把它拉回来的路费贵。拖拉机颠簸在村口的土路上,电视机屏幕暗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倒映着路两旁高高的白杨和远处连绵的麦田。我用几根布条,小心地把电视机固定在车斗里,防止它摔倒。扶着那冰凉的外壳,我第一次感到一种莫名的滑稽和郑重。李伟却很满意,用手掌反复摩挲着电视机顶部,仿佛在抚摸一件传家宝,他说:"挺好,晚上有个响动,能解闷。"

这房子是李伟祖上留下的,旧,但还算宽敞。我们最终把这台电视机放在了里屋那张褪色的八仙桌上,正对着土炕。接通电源,拉出那条可以伸缩的金属天线,屏幕上开始闪烁起雪花点。李伟仔细地调整着天线角度,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噪音,偶尔会窜出模糊的人影和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拿来了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拧开电视机后盖的几个螺丝,内部的灰尘混合着年代久远的电子元件气味扑面而来。我用小刷子轻轻清扫着电路板和显像管周围的浮尘,这动作,不像是在修理电器,倒像是在进行一种古老的仪式,试图为这台机器注入一点对抗时间的"元气"。

头几个晚上,我们就在这雪花点和偶尔清晰的县电视台戏曲节目中入睡。夜深人静时,电视机即使关了,似乎也在发出极轻微的、电流般的嗡鸣。李伟的手习惯性地搭在我的小腹上,温热,却带着一丝不安分的游移。我们开始做相似的梦。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灰白的光,像没有信号的电视屏幕,我们漂浮在其中,像两个失真的影像,奇怪的是,在那片虚无里,我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我们似乎不属于任何具体的地方,也没有任何需要扮演的角色。清晨醒来,我们无需多言,只需对视一眼,或者一个人轻轻说声"昨晚……",另一个便心领神会。渐渐地,我们连这简单的交流也省略了。梦,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有一天,我发现家里再也找不到需要归置的东西了。所有的农具都各就各位,土灶台擦得发亮,窗户上糊的报纸整整齐齐,连院里的老槐树都绿得发亮。我坐在炕沿,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母亲给的、绣着牡丹花的棉布手绢,边缘已经有些起毛。透过手绢经纬之间的缝隙,我看到了那台静默的电视机。忽然间,我意识到,梦中那片永恒的、灰白的光,它的源头,或许就是这台电视机。

我和它,背向而立。我是忙碌的、焦虑的、被各种农活和人情往来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存在。而它,只是它自己,一台来自八十年代的旧电视机,沉默地承载着过往的信号,完美地、固执地停留在它的时代里。我伸出手,拧开了那个标着"电源"的旋钮。

"咔哒。"

一声轻响。屏幕先是中央一个亮斑,然后迅速扩大,布满雪花,发出持续的、催眠般的"沙沙"声。我没有转动频道旋钮,只是任由这无意义的信号充斥着屏幕。在那片闪烁的灰白光芒中,我看到了挂在旁边墙壁上我那件碎花衬衫模糊的影子,也看到了李伟挂在门后那件沾着泥土的外套——在这片恒定的光里,所有东西的颜色和形状都被简化了,我的柔和与他的刚硬,似乎失去了界限。物体是光滑是粗糙,是圆是方,是近是远,是熟悉还是陌生,都变得无关紧要。电视机内部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是灰尘、加热的塑料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过去时间的气味。这时间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是凝固的。天啊,可这里面又存在着某种熟悉到令人心悸的东西,一种无法用言语精确描述的慰藉。

雪花点在眼前跳跃,形成一片流动的光幕。光幕映出我的身影,模糊,摇曳,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与挂在衣架上的衬衫影子没什么区别。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在此刻的微光下,界限模糊。我的影像,仿佛被吸入了那块"光之屏幕"。现在,我只需微微向前倾身,似乎就能走进那片光里。

当心灵独自面对这片虚无时,它便开始喃喃自语。这是我的天性。

"奶奶……"我看到记忆中奶奶坐在老家堂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面前的旧电视机正放着豫剧《朝阳沟》。"您还在看着呢……"那目光慈祥,带着岁月的包浆,无声地笼罩着我周围的一切。

"清晨,"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和鸡鸣犬吠的声音;"傍晚,"下地归来时田埂上渐渐稀疏的人影和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白天,"日子变成了我们需要完成的一项项农活,变成了播种、除草、施肥,以及无数个不得不应付的邻里寒暄;"夜里,"躺在炕上,身边是熟睡的丈夫,身体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空洞和疏离;"您一直都在吗?"守护着在黄土坡上迷失方向的孩子的,是那点来自旧时光的微光吗?"请帮我看着点这条路,"装着粮食的麻袋堆在墙角;"请帮我守住心里那点还没被磨平的东西。"在电视机闪烁不定的微光里,那件碎花衬衫轻轻晃动了一下。

从此,这台旧电视机成了我们里屋一个无形的能量场,一个巨大的引力源,每天每天,都诱惑着我靠近它,打开它。起初,我只是在下午李伟下地未归时,打开它,对着雪花屏发一会儿呆。后来,我早上只完成最必要的事情——匆匆喂完鸡鸭,把衣服拿到井边搓洗,跟邻居打个招呼说身子不舒服——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拧开那个旋钮。在"沙沙"的背景音和恒定的灰白光芒里,时刻、季节、年份都失去了意义。一切都变得柔和、缓慢,我依靠这光与声的帷幕,来填补内心某种难以言说的空虚。

夜里,当我从一些沉重而窒息的梦中惊醒——梦里常常是婆婆催问何时要孩子的唠叨,或是邻居议论我们不会过日子的闲话——我需要李伟,同样需要那台电视机。我必须用手脚缠住他,必须紧贴着他温热的身体,仿佛这样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才能不被他、被这个世界抛弃。李伟在梦中含糊地呓语,说的多是庄稼的长势,毫无浪漫可言。有一天晚上,我猛地摇醒他,不顾他睡意正浓,不顾他抱怨明天还要早起下地,硬是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拉起来,和他一起站在那台冰冷的电视机前。

它不会改变,强大而诱人。

我伸出手,"咔哒"。

旋钮转动,屏幕亮起,雪花纷飞。那片灰白的光,似乎足以容纳下整个田野。屏幕的光芒映照着我们俩的身影,将我们从里屋的黑暗中勾勒出来。我们刚开始有些急促和紊乱的呼吸,渐渐地在"沙沙"声中找到了一种共同的节奏,两个人之间的棱角,似乎在光中也被柔化了。我和李伟,面对面坐在炕上,目光都投向那片闪烁的屏幕,屏幕上跃动的光点偶尔会掠过我们的脸庞,像无声的言语。身后的世界仿佛已经隐去,我们就这样,暂时地、共同地,栖居在这片由旧电视机创造出的、虚幻的光明里。

起初,李伟还会按时下地干活、去镇上赶集。但后来,这些外在的事务让他越来越感到痛苦。白昼变得漫长而难以忍受,有时,从院外传来小贩用喇叭循环播放的"换豆腐"的叫卖声,显得格外刺耳。太阳升起又落下,阳光试图穿过窗户上糊的报纸,照进房间,却总是徒劳。家具上,八仙桌上,那台电视机的外壳上,开始积聚起越来越明显的灰尘。而我们的这间里屋,因为经常拉着布帘,也仿佛一直沉浸在一种昏昧的、依赖电视机微光的状态里。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晚归,或者干脆像我一样推说身体不适。我们的话越来越少,默契却越来越多。一种无形的东西,像电视信号的静电,吸附在我们之间,也吸附在我们与外部世界之间。生活,仿佛被调到了一个固定的、只有雪花点的频道,持续地、催眠般地,"沙沙"作响。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邻村的表姐一家突然来访,门铃声像一道尖锐的指令,划破了室内的沉寂。我慌乱地关上电视机,李伟匆忙地去开门。表姐穿着崭新的连衣裙,嗓门响亮,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哟,你们这小两口,大白天拉着帘子,搞什么情调呢?"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略显凌乱的房间,最终定格在那台落满灰尘的旧电视机上。

"哎呀!"她夸张地叫起来,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优越感的语调,"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看这老古董?现在谁家不是大彩电,液晶的!我们家刚换了五十寸的,跟看电影似的。你说你们,又不是买不起,李伟种着大棚,你在村小代课,收入可以啊!守着这破玩意儿干嘛?"

她丈夫,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在一旁憨厚地笑着,补充道:"是啊,现在都数字化了,这老家伙收不到几个台了吧?"

他们的小女儿,涂着鲜艳的口红,低头玩着智能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无比苍白。我看了一眼李伟,他脸上堆着惯常的、应付式的笑容,眼神却有些躲闪,含糊地应着:"是,是,是该换了,一直没顾上看……"

那一刻,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表姐的直言快语,而是因为一种被强行从某个安全巢穴里拖拽出来的羞耻和愤怒。我们精心维护的、与世无争的"微光世界",在外部"正常"而"先进"的价值观照射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荒唐可笑。

表姐他们终于走了,带着一种"唤醒迷途亲眷"的满足感。关门声过后,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灰尘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夕阳余晖中飞舞,像无数焦躁不安的精灵。

我和李伟谁都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布帘。刺眼的夕阳瞬间涌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也照出了家具上积攒的、无处遁形的灰尘。他盯着那台旧电视机,看了很久很久。屏幕上,清晰地映照出我们两人有些模糊而疲惫的脸。

然后,他慢慢地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拧开旋钮,而是弯下腰,拔掉了电视机的电源线。

那股熟悉的、几乎成为背景音的"沙沙"声消失了。真正的、巨大的寂静降临了。

黑暗并没有立刻到来,但那种被光芒填充和守护的感觉,消失了。我们站在渐渐暗淡的夕阳光里,像两个突然被遗弃在麦田里的孩子。攀比、偏见、对财富的焦虑、对落伍的恐惧、婚姻中的沉默与倦怠……所有这些我们试图躲避的东西,随着电源线的拔除,似乎又重新涌了回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具体。

那一晚,我们背对着背躺下。中间的空隙,仿佛比那台旧电视机的屏幕还要宽阔。窗外,村里的路灯忽明忽暗,代替了曾经房间内那片恒定的灰白之光。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我们是否会去买一台新的、巨大的液晶彩电。也不知道,在没有那"沙沙"声填充的夜晚,我们是否还能安然入睡,或者,是否还能做同一个梦。

寂静里,我只听到我们彼此清晰可辨的、有些孤独的呼吸声。而那片曾经收容过我们的、来自旧电视机的微光,似乎真的,彻底地,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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