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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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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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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贤山传

我是三贤山,也是伏牛山脉东段一道凝固的年轮。鸿蒙初辟时,我只是它褶皱里一块沉默的花岗岩,当第一缕晨光凿开中元古界的岩层,山体运动的巨力让我挣脱地心的束缚。岩浆奔涌时岩层裂开,我的骨骼在造山运动中渐次隆起,冷却后,我斑驳的花岗岩铠甲上爬满青灰色的苔藓,像给山体裹了层岁月织就的绒毯。那时的风还带着原始的野性,它在我赤裸的脊背上刻下第一道沟壑,雨水冲刷出的溪流如同银链,将山魂注入淮河的源头。五百五十三米的海拔不算巍峨,却足以让我俯瞰中州大地:春时田畴如绿绸,夏时河川似银带,秋时村落笼金雾,冬时平原覆霜雪,三千年的晨昏更迭,都映在我峰顶的云海里。

我的三座主峰如鼎足而立:中峰最峭,峰顶的古松斜倚崖壁,松针上的晨露坠落在青灰色岩缝里,滋养出丛丛紫花地丁;左峰稍缓,坡面覆盖着油松与栎树,秋日里栎叶染成赭红,风过时满坡 “哗啦啦” 响,像在复述古老的故事;右峰临溪,山脚下的溪流自溶洞渗出,水流的叮咚声里藏着淮河源头的清冽。先民曾叫我 “三尖山”,直到东汉刘秀感念三位道人救命之恩,御笔赐名 “三贤山”,从此,我的自然肌理里,便多了道义与文脉的温度。

昨天

真正让我获得灵性的,是东汉初年那声急促的马蹄。刘秀的军队被王莽追兵逼至西麓时,我西麓的溶洞正泛着湿润的凉意:洞顶垂着乳白色的钟乳石,水滴顺着钟乳石尖坠入石潭,潭边生着几株耐阴的卷柏,这方天然遮蔽,让三位道人魏伯阳、燕子龄、闫子奇得以将年轻的帝王藏身于我腋窝下的溶洞,用松针铺满洞口,以丹炉烟气混着山间雾气,瞒过了追兵的眼睛。

我看见他们从洞旁的灌木丛里采来蒲公英与薄荷,在丹炉里熬成浅绿的汤汁,看见他们用岩壁上的苔藓裹住伤员的伤口,丹炉的火焰映着洞壁,不仅温暖了帝王的身躯,更点燃了一个王朝的希望。后来刘秀定都洛阳,使者带着御赐金匾登山时,恰逢春雨初歇:山间的云雾像纱幔般绕着主峰,金匾上的 “三贤观” 三字沾了雨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听见自己岩层里传来玉磬般的回响。

三位道人谢绝官爵,只求在此建观。道观落成那日,我左峰的栎树正开着细碎的黄花,香气顺着山风飘进观内,与檀香缠在一起。此后岁月里,我的肩头便有了庙宇的飞檐,晨昏亦有了钟磬的韵律。 魏伯阳在炼丹炉旁写下 “坎离匡廓,运毂正轴” 时,炉烟与我山间的云雾纠缠成篇,如同《周易参同契》里的玄妙,在岁月中袅袅不散。

若说三位道人赋予我道义的魂魄,那方城土地上走过的先贤,则为我注入了更厚重的人文血脉。西汉的晨光里,张释之刚从长安的朝堂归来,一身青衫还带着未央宫的朝露。他不登庙堂却登我山巅,指尖划过我青苔覆盖的岩壁,仿佛在丈量法理的尺度。彼时他因 “弹劾太子、直谏文帝” 名动天下,登山时还携着百姓状纸,我山巅的那棵老松,至今还保留着他当年倚靠的弧度,仿佛仍在守护那份穿越千年的公正。

到了明代的烽烟里,吴阿衡的佩剑曾映亮我西麓的暮色。这位方城籍的抗金名将,出征前特意绕路登我山顶,一身戎装沾满征尘,却在三贤观前焚香三拜。他剑指北方,“誓保中原,不教胡马度阴山” 的誓言,被山风卷着传遍沟壑。那时他刚从蓟辽战场归来,虽已伤痕累累,却仍要奔赴下一场厮杀。他血洒疆场的消息传来时,我山间的云雾连绵三日不散,像是为这位忠魂垂泪,我感叹他的英勇,更痛惜他未竟的壮志。他的忠勇,如同刻在我心间的碑文,永不磨灭。

今天

二十世纪中叶的风雨曾让我遍体鳞伤。文革的铁锤砸向神像时,我听见自己的骨骼在颤抖,三十余间殿宇化为瓦砾,断碑上的字迹被苔藓吞噬,只剩下残垣在夕阳里哭泣。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砸不碎的:三位道人的济世之心,早已化作山间的灵芝,在溶洞旁的腐殖土里年年生长;乾隆御笔的精神,早已融入岩层,即便碑石残缺,那股 “悦此山”“乐得天” 的意趣,仍藏在我每一道沟壑里。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我的山坡时,沉睡的生机最先从根系苏醒:左峰的栎树冒出了新苗,右峰的溪流重新变得澄澈,溶洞旁的卷柏又爬满了岩壁。1986 年,李宗海道长主持重建了道观,新修的 “村村通” 公路像一条丝带,把我与尘世连得更紧,路旁的野蔷薇顺着护栏爬,总是杂春日里开得如火如荼。

真正让我重焕温柔气息的,是山下的杨清型道长。他化身为乡村医生,肩背药篓穿行在我的山野间,他在溪旁洗去药材的泥沙时,溪水映着他的身影,与百年前三位道人的模样渐渐重叠。他熬制的益母膏,藏着最讲究的古法:先要将益母草、丹参、当归等天然草药用山泉水浸泡 12 时辰,让药材吸足水分;再用柴火灶文火慢煨 7 日 7 夜,让药香在不停搅拌中慢慢熬进膏里,需待膏体能 “挂旗”,才算完工。药香顺着风弥漫开来,连我中峰的古松都似吸了药香,枝叶长得愈发繁茂。

杨清型道长走后,其子杨金坡接过了药篓与药炉,不仅将益母膏送上了非遗的殿堂,还带着村民共同致富。我右峰的缓坡被改成了规整的药圃,丹参的紫花、当归的伞形花序顺着山势铺展,晨露沾在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阳光。村民们春日里采药材、秋日里晒药材时,山野间满是欢声笑语。我供给草木与山泉,人守护我的生态与文脉,彼此滋养,生生不息。人类终于读懂了我岩层里的语言 —— 自然不是用来征服的,而是用来共生的;文脉不是用来供奉的,而是用来传承的。

明天

站在新世纪的门槛上,我感到自己的根系在悄然延伸 —— 不仅是岩层里的根系,更是文脉里的根系,在新时代的阳光里抽枝展叶。

规划蓝图上,生态监测站将成为我新的眼睛:它会盯着中峰崖壁上的崖柏,记录它每年抽芽的时间;会监测右峰溪流的水质,确保每一滴泉水都保持着淮河源头的清冽。无人机巡护如同现代的青鸟,它掠过药圃时,会查看树木和药材的长势,而太阳能电站将在山坳里铺开,深蓝色的光伏板吸收着阳光,既点亮道观的夜晚,也为山下村落送去清洁能源 —— 当电流顺着电线流淌时,像是把我山间的阳光,变成了温暖人间的力量。

我憧憬着这样的清晨:第一缕阳光掠过 “三贤山金顶” 的匾额时,生态课堂的孩子们正围着崖柏,用笔记本记录它的树高与胸径;数字化古籍库里,乾隆御联的拓片在屏幕上缓缓展开,与《周易参同契》的电子文本相映成趣,游客们戴着 AR 眼镜,能看见三位道人在丹炉旁熬药的虚影,听见他们轻声说着 “济世利人” 的箴言;益母膏非遗体验馆里,有人跟着道长学习辨识药材,用指尖感受叶脉里藏着的生命力;有人试着搅拌熬膏的铜锅,药香漫出来,与窗外的草木清香缠在一起。

更远处,防火隔离带如长城般圈住了我满山的生机。成片的五角枫在秋日会染成胭脂色,与崖柏的深绿形成层次;獐子的蹄印印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旁侧或许还留着山雀啄食浆果的残壳。循环污水处理系统让每一滴山泉都纯净如初,道长用它熬药,孩子用它浇灌新种的松树,游客用它洗净手上的尘土。

我的三座主峰仍沉默如鼎:中峰承载道义,继续传递 “济世” 的初心;左峰铭记历史,藏下每一段与先贤相关的记忆;右峰孕育未来,滋养更多生命。我仍在生长,以岩石的速度,以文化的维度,在每百年才长厚一毫米的岩层上记下生态保护的成果,写下人类与自然相亲相爱的喜悦,而这些,都将成为我年轮里新的印记。

我知道,作为一座山,我的生命只是地质年代的一瞬,却又因承载了文明的火种而获得了永恒。当未来的人们抚摸我新的年轮时,不但会读到我花岗岩里藏着的故事,更会读到,在方城这片土地上,一个古老山岳如何与时代同行的传奇,每一段都在告诉他们,先贤精神与自然道义代代相传的不朽。

我就这样,以千万年不变的姿态,静默在伏牛山脉的东段,以自然之躯,承文脉之魂,与时代同行,直到永远。这,便是我作为三贤山的宿命与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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