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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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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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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的老椅

父亲守着乡下的老院子,四包三的格局,被他侍弄得熨帖又鲜活。院里花木扶疏,四季有景,猫狗蜷在廊下闲卧,院门外新修的水泥路边,摆着一张铁艺旧沙发,配几把褪了色的木椅。风刮日晒的,漆面斑驳,铁架生了锈,早没了模样,却是父亲心头最金贵的宝贝,任我们磨破嘴皮劝他搬去城里享清福,他都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说这些物件、这方天地,半分丢不得。

每天晨起,父亲拾掇完院里的花木,准会拎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扫帚,先把椅子周围的落叶、尘土扫得干干净净,连椅缝里的杂草屑都要伸手细细抠出来。铁艺沙发的铁架生了锈,他便找来回乡的后生讨来除锈的砂纸,一点点磨去锈迹。说实话,那蒙尘的破沙发和几柄歪扭的木椅,立在光洁亮堂的水泥路边,实在有些格格不入。我们回家停车,总得小心翼翼地挪腾辗转,为此跟父亲提过好几回。他要么漫不经心地岔开话头,要么干脆装聋作哑,端着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慢悠悠抿着茶,全然不接我们的话茬。若是我们趁他不注意,把椅子往院里挪了,他见了准会默默搬回原位,还不忘重新摆得整整齐齐,像守护着什么不可挪动的信物。 有一段村里搞环境整治,村干部来家了句说:“叔,这几把椅子摆路边不合适,要不咱规整规整?”,父亲拉着村干部往椅子旁坐,“你看,这椅子,庄里的老人们坐惯了,撤了,他们就没处聚了。”那态度,软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后来就没人再提挪动的话了。

有一回我实在按捺不住,凑到他跟前软磨硬泡:“爸,你看这水泥路修得多平整,花池里的月季、栀子开得恁旺,就这几把旧椅子摆在这儿,多碍眼。您当年是老支书,凡事都带头搞美化,这光景,咱也得讲究不是?要不咱把这些……” 话还没说完,老头脸一沉,眼一瞪,厉声打断我:“你给我一边去!” 那眼神里的威严,半点不减当年当支书掌事时的模样。“我把椅子撤了,庄南头你五哥、六姆往哪儿坐?西院你大伯、三伯凑哪儿唠嗑?还有你婶子们,难不成让她们蹲墙根儿?咱这庄子,就这一处老伙计们能扎堆歇脚、说句心里话的地儿了。”我顿时蔫了,吐了吐舌头再不敢作声。虽说我也已年过半百,在他跟前挨训,倒还像小时候闯了祸的光屁股孩儿,半点脾气也生不出来。孩子们站在一旁,捂着嘴偷偷笑,却没一个敢上前搭腔,都知道爷爷这股子执拗劲儿上来,谁劝都没用。

如今想来,父亲这院门外的方寸地界,哪里只是几把椅子,分明是村里的 “情报站”,更是老人们的 “聚福窝”。只要天气晴好,这儿准是座无虚席。夏天不用招呼,老人们揣着蒲扇就来了,摇着扇子唠庄稼、说儿孙,蝉鸣声声伴着家长里短,日子慢得像院里淌过的井水,清润又悠长。冬天有太阳的时候,老人们就贴着墙根儿排排坐,晒得浑身暖烘烘,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融融的阳光;若是没太阳也无风,父亲就搬出那只旧火盆,拢起一堆柴火。老人们像摆孩儿积木一般,把柴禾架成虚空状,用栎树叶和玉米芯引燃,再把椅子围成个圈,七八双手伸出来,七八条腿也伸出去,烘着暖烘烘的火,聊着热乎乎的话,像舞台上的集体舞。

那火盆是个稀罕物,现在已经不多见了,外头用黄泥细细糊了几层,内里衬着一只烂了底的搪瓷盆,是我傻伯生前亲手做的。家里房子翻修了两三回,墙换了新砖,瓦换了新片,窗棂换了新木,唯有这只粗陋的火盆,被父亲当宝贝似的护着,擦得干干净净,谁也不准动。我们都懂,那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是他对着兄长的一点念想,是刻在岁月里的手足情,便再没人提丢弃的话。老人们围着火盆坐定,总爱没完没了地唠起傻伯,说他的憨厚,说他糊火盆时的认真,说他待人的实诚。那些细碎的往事,在火盆里烤了一遍又一遍,但他们每次说起来都新鲜得好像昨天才发生过。

这 “情报站” 的消息,向来灵通得很。我家门前的路是村里的主路,南北贯通,父亲的院子守在最北头,像个天然的瞭望口。谁家闺女回娘家,拎着的是青菜还是糕点;谁家小子从外地回来,开的车换了新款;甚至谁家的鸡走丢了,谁家的菜苗冒了芽,这群老花眼那是看得明明白白,唠得津津有味。害得我们每次回家都揣着几分忐忑,生怕言行有差,给父亲丢了面子。上次回家,听见小妹凑在父亲跟前嘀咕:“咱家门口这些长辈,眼尖嘴快,谁家的狗路过走得慢了,都得被品头论足半天。” 我听了深以为然,那点想撤掉椅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可我知道,这念头,比皇帝撤藩还难。

又一个周末,我们驱车回家,暖阳懒洋洋地铺在墙根儿,几位老人正倚着椅子晒太阳,见我们下车,都乐呵呵地起身打招呼,声音里满是熟稔的暖意。我像往常一样,把提前备好的零食、水果一一塞到他们手里,寒暄间却忽然发现,人群里少了五婶。五婶今年八十一,小父亲三岁,身子骨一向硬朗,嗓门洪亮,每次我们回家,她总是第一个迎上来搭话,热热闹闹的,今儿个却没了踪影。我心里犯嘀咕,笑着问:“五婶今儿咋没来凑热闹?”

话音刚落,原本热络的氛围忽然淡了,老人们不约而同地闭了嘴,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只剩沉默在风里漫开来。父亲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她来不了了。” 说完,便转身回了院里,背影看着竟有些佝偻。大弟凑过来,压低声音告诉我,五婶突发脑梗,四天前走了。那一餐饭,父亲话极少,只是闷头扒饭,桌上的菜没动几口,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沉重。直到我们收拾妥当准备返程,他才送我们到院门口,望着那些空着的椅子,悠悠叹了一句:“等你们下次回来,还不知道又少了谁呢。”

我心头猛地一酸,喉头哽咽,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些平日里总觉得碍眼的旧椅,此刻忽然成了老人们彼此陪伴的依靠,成了岁月流逝最真切的见证。椅面磨出的光滑,是无数次落座的温度;椅腿刻下的痕迹,是时光走过的印记。

后来再回家,院里的花木依旧繁盛,猫狗依旧慵懒地蜷在廊下,只是院门外的老人们,渐渐少了些 —— 八爷走了,六姆也走了,铁艺沙发和木椅之间,空出了不少位置,更添了几分寥落。但父亲始终没把它们收进院里,依旧日日拾掇,沐着风雨,晒着阳光,像守着一个无人言说的约定。偶尔还会有几位老人来,安坐在熟悉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唠着嗑,说着过去的旧时光。

我终于懂了,父亲守着的从来不是几把旧椅子,不是这一方老院子,而是老伙计们最后的相聚之地,是藏在烟火人间里最质朴的情谊,是刻在乡土里扯不断的根。那些我们眼中的 “碍眼”,恰是他舍不得丢的岁月与温柔,是这乡下小院最动人的底色,是这片土地最厚重的温情。这院外的老椅,被他一日日惦念着、守护着,盛着人间烟火,载着手足情深,守着乡土根脉,也藏着父亲一生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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