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小屋
也许从呱呱坠地,第一声啼哭划破故土的宁静开始,命运就用一根无形却坚韧的丝线,将我与这片土地紧紧牵绊。近几日,挥之不去的乡愁如潮水翻涌,将我层层包裹,记忆也不由自主飘向故乡那座老屋。它像一颗温润的明珠,深藏在岁月深处,永远散发着温暖的光。
小屋,建成于上世纪五十年代风雨飘摇的岁月。一块块土砖垒起斑驳的墙体,是时光用粗粝的笔触,写下的半生烟火沧桑。几根木檩横架屋顶,如忠诚的守护者,默默撑起一方天地。参差的青瓦错落相依,像一首朴素婉转的乡间民谣。每间屋子只开一扇窄小的木窗,宛如孩童怯生生的眼眸,那便是我童年悄悄打量屋外的窗口。就是这一方小小天地,承载了我的童年时光,是我年少时最安稳的港湾。
白日里,阳光透过瓦缝倾泻而下,化作一道道金色光柱,在地面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宛如一幅天然水墨画。光影随日影缓缓移动,无声诉说着流年故事。每逢下雨天,雨滴便串成断线珍珠,噼里啪啦敲打瓦片,整夜不绝的雨声,似一曲低回的小夜曲。屋内两根黝黑的房梁,总让年少的我心生忌惮。长辈口中那段悲凉往事,像一块重石压在心头,无数个寂静夜晚,我都不敢抬头张望。所幸风雨过后,总有暖意相伴。天晴时,暖融融的稻草铺在跛腿的木床上,裹挟着阳光晒过后独有的清香,躺卧其上,一夜安眠,所有的不快都被涤荡干净。
老屋承载了我童年所有的喜怒哀乐,是我情感的寄托,亦是灵魂的归处。早年小屋没有院墙,盛夏夜晚闷热如蒸笼。奶奶总说孩童阳气弱,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于是我们只得守在屋内歇息。空间虽狭小,却满是家人相伴的温情。后来院落砌起围墙,夏日便成了我们最期盼的时节。夜晚降临,院中晒场就成了我们天然的大床。我们像雀跃的小鸟,在场上追逐嬉闹,尽情享受晚风带来的清凉。夜幕四合,我便抱着虎头枕仰面躺下,静静仰望漫天星斗,一颗一颗细数星光。璀璨星河静静笼罩着村庄,像故乡温柔的眼眸,岁岁年年,默默陪伴着我进入美好的梦想。
院中原来有棵枣树,它就像我的水果宝藏,是我童年生活中最甜蜜的期待。春来枣花次第开放,杰白的小花缀满枝头,淡淡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总让人陶醉。熬过漫长的花期,红彤彤的枣子便挂满枝头,宛如一盏盏小巧的红灯笼。我总迫不及待的爬上树杈,任凭毛拉虫刺的皮肤发痒,却挡不住童年对水果的渴望。晴天的枣香在舌尖化开,抬眼便是故乡宁静的风光,简简单单的幸福便充溢在心间。
清贫的日子,从未磨掉家人内心的善良。母亲常常叮嘱我们,为人要积德行善,善待他人,多做好事终会有好报。这朴实的话语,如明灯照亮我们年少的心,让我们终身铭记向善为人,乐于助人。灾荒之年,常有远道而来的逃荒者辗转到村里乞讨。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胆怯而期盼的眼神,总让人心生怜悯。即便自家粮食并不宽裕,父母也总会让我舀出几碗米,装进乞讨者的布袋里。望着他们感激的眼神、饱经风霜的神情,我读懂了生活的无奈与普通人骨子里的坚韧,也愈发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
九十年代初,周边陆续盖起气派的红瓦房、崭新的小楼,唯有我家老屋,依旧泥砖青瓦,逢雨便漏。在林立的新房之间,它像一位垂暮老人,孤独伫立在故土之上。那时我已步入校园,每当同学兴致勃勃谈论自家敞亮的新房,我总会默默转身离开,心底漫开浓浓的自卑与落寞。一次,父亲同事的孩子来家中做客,返校后便当着众人戏谑调侃我家的境况。,我没有争辩,只是任由滚烫的泪水汹涌而下。这是年少记忆里最心酸的落泪,已让我默默立下了改变困境,改写命运的誓言。回到家中,我便向父亲倾诉学校的遭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时至今日依然深深刺痛着我,我深知这份窘迫,让本就负重前行的父亲有多了几分无奈。家中姊妹众多,祖父早逝,想要骤然改善家境,何其艰难。可从那以后,父母再苦再累,也从未让我们在学业与生活上受半点委屈。他们用瘦弱的肩膀,为我们撑起一片晴空。
回望过往,才懂得年少时的清贫与窘迫,实则是人生一份别样的馈赠。旁人轻视的目光、捉襟见肘的生活,让我早早看透人情冷暖,也练就了直面困苦的勇气。贫穷从未将我们打倒,反而让我们读懂了生活的不易,懂得了奋斗的意义。那时,一张张名列前茅的成绩单,便是我们最大的骄傲,也是对抗苦难最有力的武器。父母最大的心愿,便是我们能读书成才、改变命运。为了不辜负这份期许,我们比同龄孩子更加勤勉。天未亮便起身晨读,深夜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伏案书写,日夜苦读只为奔赴前路。那段清贫中坚守、逆境中拼搏的岁月,铸就了我一生不甘平庸、永不服输的性格。
岁月流转,老屋终究逃不过拆除的命运。那天,我静静地伫立在小屋前,目光深情地凝视着它,只想把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镌刻进记忆。伸手抚过粗糙的土墙,指尖触到的,是岁月沉淀的温度,是故乡独有的温情。我知道,当老屋轰然倒下,一段纯粹无忧的童年也将就此落幕。然而,我知道,必将萦绕终身的乡愁和眷念,将化作一曲悠长老歌,在岁月长河里缓缓流淌,成为我生命中最动、最悠扬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