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花了双倍钱从小贩手里截下一盘磨——这不是三爷第一次从小贩手里“截胡”我们本村的老物件了。三爷愤愤地说,这磨是属于整个村的,怎么能说卖就卖。三爷马上雇来人手,将磨搬到村中的一块空地上支了起来。在这块空地上还有一盘小磨,一盘碓,一架老牛车,木轮的。
我们村很小,小村里的两三条巷子,墙根、墙角、墙上,老树下,可见犁、耙、墩、丫、夯、碾、臼等老旧物件。它们被精心摆放;它们静止着,以历史的沧桑。
这些都是三爷的“杰作”。
我们村不大,可发展还算不错,基本家家都修了新房子,别墅、洋房不少。这些老物件的出现,多少还是影响一点观瞻。好在它并不妨碍村民的生活,加之三爷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在村里不说是德高望重,可还算是颇受人们尊敬,于是,三爷、慢慢增多的老物件和村民,相安无事。
老物件最多的地方还是三爷的两间大厢房和院子。蓑衣、蔑帽、羊皮褂、剪子鞋、连襟衣、火草背布、斗、升、木勺、木碗、杵、火镰、木马、篾箱、镂空的窗棂,奇形怪状的箱柜等农具、家具和生活用品,墙上挂,地上摆,角落堆。我五十多岁的人了,自然有很多是我认识的,但也还有不少我不识其名,也不知其用。正如村巷里摆设的,他家里的这些也都是供人观赏的——三爷说他家的大门从不上锁,有人想看,推开门就可进来。
三爷是个退休教师,退休后在家养点鸡猪,养几头牛过活。这些年就爱收集农村过去的老物件。他手里的闲钱基本上就是用来收集村里村外的老物件。收来的老物件根据情况,一些用来填充村落,一些用来填充他的院落。
这些年来,陆续有一些外乡人,外地人来村里游玩,来看这些老物件。有一些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拍照,还一边记录,像是搞研究似的。每每有人来参观,三爷总是很高兴,总是主动地带着他们看,耐心地给他们讲。
我问三爷为什么舍得花钱花时间做这些事情,三爷说,他有一次走亲戚到过一个村,叫作什么“传统古村落”的,他看了以后很震撼,于是就想着按那样式来整整我们这个村。三爷还说,我们这个村也算真正的古村落啊,几千年的历史了,有多少村可以比得上;别的不说,就拿村中的这些古树来说,有哪个村有这么多的古树,有这么老这么粗的古树,我们村还不是古村落哪个村是。
三爷收集、展览老物件,乐此不疲。也有人在背后称三爷“三疯子”,说他一个月几千块钱退休金不好好享受,拿来收这些破烂。
我们村和三爷,在这远近慢慢就有了点名气,闻名而来的人就越来越多,本来寂寞的小村渐渐热闹起来。听说,政府也有意要把我们村打造成“传统古村落”,我问三爷当不当真,三爷说不知道,但他说,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三爷很是见不得到村里收购“古董”的小贩,他说这些人就是强盗,把本属于我们这个村的好东西拿钱给抢走了。也因为如此,三爷常常“截胡”小贩,让很多好东西还是留了下来。
三爷最见不得的是有人糟蹋老物件。村里有人将自家老屋院子里的一排石柱敲碎整平,被三爷上门给大骂了一顿。三爷说这是拴马石,代表着你祖上有多显赫,你倒把它敲了,你这败家子,祖根你都敢破坏,你还想富,做梦吧你!骂得人家也愤愤不平。
上次我回老家,看见村里的几十棵老树上都挂着名牌,老树周围也修了防护设施。我扫了扫名牌上的二维码,知道它们都入了古树保护名录。村里有人参观,三爷家院子里更是聚了不少人。只是不见三爷。
我给三爷打电话,他说他在某某乡镇。这乡镇离我们乡七八十公里。他说,“破四旧”时我们村有一块很有名的匾额被人给顺走了,他寻到了下落,正跟人家交涉呢。我感觉电话那头气氛不太好,有人很激动。
2026.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