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是一个手艺人,准确的说是一个篾匠,在我们当地也算有名的了。可二大爷在做篾匠之前却被人们称作二流子。
二大爷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在我的印象里,祖祖用放牛的鞭子抽打着他去上学的情景非常深刻。
祖祖曾参加过抗美援朝。他一直保存着从抗美援朝的战场上缴获的美国钢盔帽和铝制口缸。祖祖喜欢读书看报,他说他识的字都是在部队学的。祖祖在村里是个德高望重的人,他公平,正直,敢说话,可他对孩子的管教却非常严厉,比如用鞭子抽打着二大爷去上学,这就让我们看着都害怕。
被严厉管教的二大爷终究还是没有把书念好,小学毕业没考上初中,就被祖祖安排到生产队干活,给家里挣工分。不喜欢念书的二大爷也不喜欢干活,小小年纪,在队里干活就会偷奸耍滑,常被人们看不起。终于有一天,他逃走了。
二大爷是被邻村一个刑满释放的人带着逃走的。这人姓高,据说在狱中与一个出身少林的师傅学了硬气功,于是人送外号高大师。高大师出狱回乡后也不务正业,除了在十里八村表演气功混日子外,不时还干点偷鸡摸狗拔蒜苗的事情,所以也很不受乡人待见。自然,日子也就不好混了。
对了,高大师是怎么看上二大爷的呢?原来是因为二大爷练得一手好飞刀。那些年,“武功”是一件非常时髦的事情。小人书,“武功”的小孩子才最喜欢买,电影,“武功”的人们才最爱看。二大爷或许是受“小李飞刀”的影响,读书时就不好好读书,就喜欢耍飞刀;干活时也不好好干活,就喜欢耍飞刀。你别说,耍来耍去还真耍出名堂。不管是匕首,还是菜刀,哪怕是一柄斧头,只要从他手里飞出去,你说打哪儿,那刀尖就正正的、稳稳的刺在哪儿。所以和高大师一样,只要人们说来一手,二大爷就高高兴兴的给人们露一手,这时候,也就每每能够获得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在看得见的“武功”方面,两个人也算是出了名的。
逃走后的两人听人说是到外地去摆摊耍武功,也顺便卖一点“大力丸”什么的。几年后过年回家来,嗬,不得了——爆炸头、燕尾服、喇叭裤、火箭式皮鞋,还有上海手表。年长的、老辈子们自然是看不惯,总要在背后说一些“二流子”之类的话。年轻人不一样,他们真是羡慕,于是还就有人请求带着去混混的。要说这时的“二流子”二大爷给家里的贡献,就是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这自行车在我们村的影响,可以说要远远超过“爆炸头、燕尾服、喇叭裤、火箭式皮鞋”,甚至是“上海手表”,因为这是全村第一辆自行车,是全村男女老幼都喜爱的。
过完年,很是风光了一阵的二大爷又和高大师出门去了。又过了几年,听那些在外“跑烂摊”的人说,二大爷的日子好像有些不好混了。再过两年,听说高大师又“进去了”——二大爷是从犯,关了几个月被放了。
当二大爷再次回到村里时,头发是中分的,也有人叫它“两片瓦”;燕尾服、喇叭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西装,只有些皱罢了,“跑烂摊”的人说这是“难民服”,外国人穿过的;皮鞋还是皮鞋,只不是尖头的,是圆头。上海手表不见了,是“电子手表”,跳数字的那种。这时的二大爷差不多就二十三四岁,可却显得有些苍老。
这次回来后的二大爷从此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了。
回来后的二大爷真是不会做农活。尽管他长得敦实有力,尽管他也不想偷懒,可他的手脚在农活上确实不够灵活,这对于包产到户的人家来说确实是不好的。于是二大爷基本上就是闲着。闲着的二大爷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给人们“耍把戏”,村里也没人叫他来一手的。二大爷不喜欢和村里人说话,村里人也基本不和二大爷说话。在家里,二大爷也很少说话;家人和他说话,往往说不上三句他便会恼火起来。慢慢地就有人传说二大爷有神经病,说他常常一个人在村里走来走去,还自言自语。一个人在村里走来走去,这不奇怪,他无所事事啊;自言自语我还倒真见过几次,可也不能就说是神经病啊,没说话处,自己说两声也不足为奇吧。
可祖祖一家却开始着急起来。一家人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是:被闲的。于是就商量,一是给他找事做,最好学一门手艺,让他能淘生活,因为指望他做农活是不可能的;二是给他娶个媳妇,一来可以不孤单,二来可以不绝后。祖祖向来行事都是干脆利落的,说做就做,第一步,让他学门手艺。
木工、石匠,当地小有名气的年轻师傅都有,不稀缺。篾匠,老师傅倒有,可老了,都不干活了,年轻的又没人愿意学。对,就学篾匠,况且家里还有几大园竹子。要学就学全一点,学新的一点。于是,几番周折,祖祖下大血本,给二大爷请来一个浙江师傅,在家里慢慢教学。
二大爷也愿意学,小到火扇、撮箕、筛子,大到花篓、米箩、箥箕、海箥等,只要农村里用得着的,都学。二大爷也吃得苦,手被刀、被篾划破了多少次,从不吭一声,用胶布(那年头还没创口贴)一裹,继续学,继续做。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二大爷出师了。
出师后的二大爷终可以卖自己亲手编制的篾货了。第一批货二大爷当然是认认真真编制的,上市时既有些急不可待而又有些诚惶诚恐。可没想到的是摆到市场上,不到一个上午就全部卖空,而旁边的师傅,还没卖出几件。这给二大爷以极大的信心和热情。
真是墙里开花墙外红,慢慢地,就有外村人陆续来二大爷家订货,还有一些篾货商直接来找二大爷搞批发。看到这阵势,同村的和邻村的买篾货就不再到集市上去了,直接来二大爷家提前预订。二大爷作为一个篾匠,出名了。
出名后的二大爷又将迎来更好的事情——婚姻大事。
说实在的,二大爷在他曾经风光的时候也没多少农村女孩敢嫁给他,更不用说他回乡以后的那种没落、孤僻与无用。可现在,倒有不少人上门来给他提亲。想想当初,祖祖还把这作为一桩大来操心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大爷早就当婚了。于是在媒人的撮合下,在二大爷的默许下,在祖祖的操持下,二大爷的婚姻大事就在一场热热闹闹的农村礼俗中完成了。
二奶奶是一个粗手大脚的女人,在农村,这往往会是干活的好手。这不,自从二奶奶来到这个家以后,祖祖、祖母两位老人就不用太辛苦了,二奶奶一个顶俩,田地里的农活,家里的鸡猪牲口,基本都是二奶奶在操持。二大爷的家,这时才真正像一个农村人的家,尽管二大爷还不像一个真正的农村人。
二大爷的篾货非常好卖,老婆也娶上了,二大爷别无所求。每天天一亮,二大爷就拿起他的篾刀,嗵嗵嗵、呲呲呲,编起他的篾货来,不要说田地里的庄稼,圈里鸡猪牲口,就连两顿饭都要二奶奶煮好叫他,他才来吃。除了编篾货,二大爷是一概不会,也一概不管。
所谓熟能生巧,二大爷专一编篾货,不仅货编得好,他编篾的手法更是无人能比。我就常常去看他编篾,我觉得那简直就是一种艺术。
首先说剖竹。一根十来米的竹子,左手拿起梢部,右手篾刀对着梢口轻划两下,三百六十度的竹筒子,裂成四道缝。一分为二,各一百八十度,二分为四,各九十度。十分均匀,不差毫厘。然后将一个十字木马卡进去,用刀背一敲推,一敲推,哗——哗——哗,整个动作和声音都十分连贯,不到半分钟,一根竹子四大瓣,便白花花地摆到地上。
再说片篾吧。篾刀轻启一个口子,刀放下,右手拇指和食指撑开口子左右两片篾,左手持竹片往右推,右手拇指和食指往左推进并分别向两边撇,咝——咝——咝,动作连贯而又富有节奏,一会儿,一条条薄如蝉翼——真是薄如蝉翼的青皮就被片了出来。
我觉得二大爷剖竹时就像击鼓,片篾时就像抽丝。
编织时就无法描述了。有时像绣花,左穿针,右引线;有时像积木,卡口对齐,层层堆叠,错落有致;有时却像调理和裁剪盆景,扯顺扭转,删繁就简。总之,那竹丝篾片像是有灵性一般,在他手中随意拿捏调遣。
良庖岁更刀,族庖月更丁,庖丁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二大爷真正的刀就是他的双手。二大爷在学成后的几年,手还不时会受伤,要么被刀划破,要么被篾划破,经常见他的手指上,虎口处裹着胶布。七八年,十年后,不再受伤,因为他的一双手都已被厚厚的茧包裹。
包产到户以后,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很高,生活和生产用具需求量大,且更新快。二大爷的篾货真是供不应求。除了供给亲自上门预订的散户外,二大爷只供货给批发商。他已不用上街亲自售卖,他只需闷着头在家里编制,自有批发商上门提货。但即便这样他也满足不了批发商对货量的需求。有批发商给他出主意:购买机器,机器化生产。二大爷不干,他觉得机器生产快是快,可浪费材料,最主要是质量没有人工的好。于是,二大爷把二奶奶拉进来帮忙,从剖竹片篾开始教,再教一些常用工具的编制。不几年,二奶奶也熟练了,也可独立编制了。于是二大爷的家里,就常年响着编篾的声音。
二大爷的生命就是编篾、编篾、编篾。除了编篾,二大爷什么也不做,也不会做,他不会做农活,不会管禽畜,不会与人交往。编编编的二大爷,还是编出了美好生活。
二大爷编出了全村第一辆摩托车,五羊125。二大爷要驮到集上卖的篾货实在太多,一辆永久自行车已驮不下也驮不动。那时一辆五羊摩托,对于农村来说想必是天文数字吧。
二大爷编出了全村第一台彩色电视机。除了编篾,如果说二大爷还有什么爱好的话,那就是看电视,看武功片,看抗日剧。把黑白电视机换成彩色的,二大爷是第一家。
二大爷编出了全村第一幢洋房。当村里人忙着把茅草房换成瓦房,把瓦房换成更好更大的瓦房的时候,二大爷弃置旧房在新址上盖起了洋房。
二大爷编出了两个大学生。二奶奶给二大爷生了一男一女,一对儿女非常有出息,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学习成绩都非常好,节节高升,最后都相继考上大学。那些年,在我们农村,一家人供一个孩子读完初中都不容易,别说两个,别说上大学。
二大爷还在编篾,只是他编的篾货越来越难卖出去,即便价格越来越低,低到不抵成本。每个街天,我看到二大爷早早地把篾货背出去,而晚上,我看到他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篾货背回来。二大爷知道,现在的市场上,已是商品大繁荣,就连农村里的生产生活用品,大都是工业化产品。火扇,塑料的。撮箕,塑料的,或铁皮的。筛子,铁皮的。花篓,塑料的。米箩,塑料的。箥箕,塑料的,或铁皮的。海箥,有脱谷机,早已不用。总之,不管是家用的,还是生产用的,都可以在市场上卖到——要么是塑料制品,要么是铁制品,它们轻巧,耐用,还不贵。
二大爷现在的生活还真是捉襟见肘。以前的积蓄已为供两个孩子读大学花干用尽。孩子结婚,二大爷东拼西凑,还借了债;孩子在城里买房,自己还给借了贷款。家里还有年迈多病的祖祖要供养。二大爷还在编篾,只是卖出的篾货还不够淘生活。二奶奶已在前年进城打工、带孙子。
近六十岁的二大爷,头发在这两年及时地全白了。白了头的二大爷还在编篾,因为除了编篾,二大爷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昨天我回乡,顺便去看了一趟二大爷。头发全白的二大爷一个人在灶间做饭,我进门时,他正用那把刀刃都已凹陷的篾刀砍散多年来卖不出的篾货,一把一把地把它们扔进灶堂里烧。
现在的二大爷还是像一台停不了的机器一样每天都在编篾,只是他这编篾不再是为了淘生活,也淘不起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