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夤夜
玻璃很旧,掩饰不住一只蝶的忧伤
靠近木窗的栀子花开了一半
就被送行的雨声按入己卯年的屏风之后
咳嗽仍在穿过透风的季节
举在头顶的弯刀更加粗犷,试图斫断
向上斜伸的鱼尾纹
继续抽烟,继续在缺口的杯子里
加入陈年的酒
回头,目睹一只壁虎慢慢爬过流年
仍然很静,仍然需要在每一道楔开的缝隙
塞入救赎和忏悔
楼梯口,谷雨夜瓷瓶打碎的声音,还在反复滚落
台面上仍有一些裂纹,和逃不出宿命的影子
月光涌进来,摧毁茶几上乱码的往事
侧耳,听不清谁在窗外说话
谁的木马绝尘而去
2.与阳光三尺的距离
阳光穿过窗纸上纷乱的印痕
穿过绿萝萎叶,旧杂志
穿过蓝花瓷瓶和木椅之间的缝隙
被截住在三尺外的茶几旁边
我就躲在角落,阴影里
父亲的黑白遗照悬在头顶
蜘蛛在身后网织毒念,蒙尘的牛皮信封上
壁虎断尾似乎动了一下
风声和蝉鸣,一声比一声锋利
撞击生锈的耳朵
缄默成为最后的遮羞布
更加确信,裂纹贯穿至底部的花瓶
终将被回音和谶语
埋葬
3.远方
橡树林退回到黄昏后
挡住了坐在茅屋前抽烟的背影
野鸽,黄雀和乌鸦
聚集在含羞草盛开的山岗
开始了一场经久不衰的合唱
乌桕树下的白发已经很乱了
无法抵挡住善于怀念的风经过
取下招魂蟠的黑衣人
似乎还站在灰色背景里
4.左右
我就突兀地
站在小路中间
左边是父亲的秧田
田埂上守着母亲新嫁时
栽种的酸枣树
右边是母亲的苎麻地
地东头紧挨着父亲年轻时
雕刻的吉祥石
5.阿疆
一个人把小酒馆喝醉
被几声似是而非的猫叫引出
追过广场寻找春夜发芽的椿树
巷子很深,无人递过来一盏灯火
七楼窗口扔下的怒斥
再次打痛插满疲惫的双肩
尾随犬吠在风中流浪,那些灯柱
多像舞姿绰约的像树
塔吊嘶叫着转过来
抵近广告牌上返青的麦子
数到第五根肋骨的时候
向南而去的流星
也许正经过开满野菊的山谷
6.病中
我的手指僵硬,挑不动铜镜里那条春天的褶皱
母亲啊,请递给我左手
拂去覆在我身上的枯叶和朽泥
我还未死亡的耳朵,渴望再听见
黎明逃离的太平鸟叫
7.春寒
被戳穿的阳光漏着风
依然寒冷。昨夜淋湿的猫叫
从紧闭的窗隙滑落,铃声更加急促
背靠醒来的树,我开始怀念
相伴冬夜的灯盏
一个人经过南城大道
想为孤立的棕榈树披上外衣
鸟鸣跃上塔楼顶的时候
广告牌上的樱花
似乎又多开了几朵
8.春夜
比桃花更薄。我的相思
又萎缩了三寸
无法掩盖穿透时间的皱纹
喝一口酒,弹一下佯醉的风
依然记不起,你将婉笑
埋在了哪棵丁香树下
黑鸦占据着亮灯的窗口
抻开一条缝,让那只寻觅的秋沙鸭
安静地游回湖面
9.独自喝酒
揉皱的旧信纸,蜷缩在掌心
压制住斜伸的命运线
雨下个不停,对面廊桥上的侧影
越发模糊了
轻吟,那几段柔化的对白
比消散的月光更加锋利
继续喝酒,继续按住杯子上
那条醺醉的
意欲再次跃起的裂纹
10.渡口
那些金属的鼓点早已上岸
围住火把熄灭的秋夜
送行的人群未及转身
逆流的船已经驶出日历
当龟背石游回白露,几只蟋蟀叫得更大声
枯瘦的依然枯瘦
看不清谁把半开的苇花
插在了孤冢之上
11.角落
风信子,野菊花和向日葵改变了模样
枯萎在裂纹遍布的瓶子里
脚步声凌乱而清晰,两个模糊的影子
距离越拉越开,还在反复经过
返射白光的旧窗口
咳嗽依然像恶作剧一样突兀
廊柱后飞出的,也许是折返的蝴蝶
也许是扔出后忘记收回的两滴碳素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