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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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静坐
金属颤栗音徐徐插入左耳
是的，许多杂音正从旧窗框上
纷纷滑落，截断一只壁虎的归路
一杯菊花茶而已，像我初癒的病体一样虚弱
我已无法唤回走过向阳大道的影子
天空仍然很空，没有逆风的鸟儿
2.旧画
半截篙插在旧色湖面
比站在山顶的乌桕树更加苍老
吹响竹笛，那艘载满斜阳的独木船
拒绝驶入水墨画
只有独眼的鹰，还在炊烟散去的天空
盘旋
3.老街
猫叫摔碎在青石板上，回头
巷口石鼓边，还留着半条浅黄猫尾
杨柳吹着风，守着虚掩的木门
一道横斜的影子正在缝补光阴
捏糖人的老人依然坐在石桥边
再三问询，他不姓张
4.冷风
站在十六楼，隔着玻璃
目睹天桥边的白玉兰树
摇落未及逃离的鸟语
肩上搭着蛇皮袋的女人
没有回头看穿花衣的泰迪
乱了的灰发，似乎正在失去方向
塑胶木偶仰面倒在街角
过了许久，黑衣少年的自行车
没有原路返回
5.猫
那只斑秃的猫，披一袭黑衣
堵在月光无法抵达的楼梯口
喉咙里发出瘆人的怪响
倒退几步，我踢翻了泡菜坛子
踩塌了皮包骨的竹床
昨夜病故的父亲
没有发出警示
6.山谷
那些愁白的石头，是鹰日夜守护的孤独
我想回到菩提树下
听风吹响茅草丛中的耳朵
听雨落进不愿闪避的窠臼
蝴蝶啊，就停在枯萎的野花上吧
让那片旧历年的青绿
重新擦亮眼睛
7.时光
杯里无酒，贯穿底部的裂纹
成为彻头彻尾的小偷
一个人坐在午夜与影子对酌
一夜风雨，又一夜风雨
直至桃花落尽
他没有从旧屏风后站起
8.信
雨一直下，打湿旧信纸上的蝶翅
桃花隐藏在忧伤的段落后
留白处，不知能否插入
倚窗对酌的细节
江岸依旧曲折，模糊了挥手作别的影子
流星雨沦落成一种修辞
无人回眸，仅余半盏婉约
装饰黄昏后失忆的枯柳
继续抚弄单弦琴，继续让水湖蓝跑过草地
继续听雨声
塞进漏着风的夜幕
9.羊
风向突然变了
领头羊去了尸香花盛开的山谷
鞭子打在石头上
溅起牧羊人无法隐忍的愤怒
刀举起又放下，施压的云
仍旧盘坐在野火烧过的枯树顶部
鸟儿尸横遍地，逃过劫难的乌鸦
把眼睛深埋进黑里
拒绝提及细节和真相
转折从一只小羊开始
它逆行冲上了最高的山脊
纵身跃入万丈深渊
风似乎停止，一切静默
午时三刻，下起了雨
雷声成为冲锋的号角
羊群开始躁动，摇旗呐喊的草
撕开了一道突围的口子
10.夜色是孤独的修辞
旧窗，木门，蓝花铁皮匣
都已关闭
我就坐在夜深处
一个人靠着破碎的风声
喝酒。不知道从枯树上掉落的犬吠
是否还叼着缺腿的木偶
穿过月光悠扬的田野
灯火熄灭，到处是晃动的孤独
一片叶的草占据两只羊出走后的山梁
半开的三色堇插在黯灰背景上
没有人从葡萄架下经过
11.酉时，一个人穿过大街
迂回，进入枫林大道
绕过车祸现场围观的人群
多走了三公里半
抵达黄昏，天桥下
没有等待的公共汽车
广告牌上的麦子长势旺盛
风吹过，簌簌作响
只是不见穿花衣的蝶
很多时候，回忆像陈旧的疤
一触就隐隐作痛
一棵树倒下，许多鸟儿飞走
转身，取不出玻璃幕墙里的影子
想做一场法事，祭奠
昨夜未眠的雨声
以及庚辰年走失的羊群
站在马路边，目睹耀眼的白
浩浩荡荡返回隧道
后退几步，让高跟鞋疾速通过
秃顶的头颅和划痕乱窜的老花镜
仍然陷在车鸣的旋涡里，无法自拔
12.雨夜
醉了。你的脸颊
比杯子里剩余的两朵桃花
更红。窗外下着雨，灯火湿润
投影在旧幕布上的油纸伞
轻轻一抬，就触到了垂下的白发
深夜，无人抚琴
13.栀子花
终于，母亲念完最后一段经文
风停了，三里外依然亮着烛火
那群离经叛道的鸽子安静下来
停在最高的树梢
五月初五更加缱绻
有人在吹集合哨，有人
盘坐在忧伤的白里
翻看模糊的重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