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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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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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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梦开始的地方(组诗)

 

1.林坡

 

树,柏树,柏树

独缺一棵挂草帽的云松

 

鸦鸣成堆,倒伏在蓑草丛中

风吹乱辛巳年出发的送葬队伍

仍在按序经过父亲命名的羊肠小路

 

遗忘,在桔梗花殒落的黄昏

坐着喝酒,注定会回头

找寻仲夏夜丢失的瘸腿牛犊

 

生石守住路口,我将绕道

回白芷和小蓬草嬉戏的雨季

像坡顶的蔷薇那样,站在母亲身边

 

 

2.粱子上

 

间种着麦和荞子,野狐獾的悲欢

压塌了对河而望的孤冢

有人在栾树上挂灯笼草

有人在陈旧的追问里,找一株

夜半低泣的乌桕树。牛蒡花在雨后凋落

熄灭的马灯和灰树皮火把

也许会在巫师醉后的午夜

次经过枫香坪,竹林湾,青杠林,枣峰崖

然后,随一群黑山羊离开粱子

 

椭圆形龙骨石上,抽了半支的叶子烟

在燃烧

仍有一座手绘的草房子

茫然失措

 

3.鸟鸣

 

整夜不停。也许是

褐背的布谷

在铁门外呼叫

也许是

知性的鹃鸟

孤单地

飞过天桥

 

远方,正是野生草莓果

成熟的季节

 

 

 

4.天台

 

朝北,循着歪脖蕉树指引

遥望被轻轨站挡住的远山

 

越靠近花台,越害怕

与野生须芒草对视

 

川剧唱腔尾部,总拖着几个熟词

比如白渔渡,曲家桥,茶纳湾

比如鱼鳅串,车前子,老萌茶

比如折返回矮墙下的蚱蜢和卷心菜

 

在大理石台阶上,摆放许多粗砂石

像凤凰山一样逶迤

不知道瘸腿的獾,会不会在无风的旱季

独自经过老鹰岩

 

站回蕉树左边,双手合十

能听见谷雨夜火把熄灭后的轻叹

 

 

5.

 

没了父亲犁田的早晨,

犄角的牛,仍站在北面山坡

栗子树上挂着透明的往事

黄杨木拐杖反复从关山岭经过

人站起,又蹲下

锥形石上的黑鸦早已飞走,鸦鸣盘旋

寨门更加寥落

 

湮没了马灯游走的麦地,稻草人举起的节气

被撕破,揉碎

透着旧历年的哭声

穿花衣的新娘,没有从望乡台返回

隐隐约约,呼唤沿杉树湾蜿蜒而上

 

没了白露和霜降,湮没了

牛蒡花旁边的影子,狗的样子

柴门洞开的日子

湮没了透出灯光的窗扉

湮没了开花的井,行走在雨声里的向日葵

没了乌鞘岭,南杜沟,荒田湾,灵光庙

湮没了回程的青石路

 

华润广场重新占据谢家湾南侧

我还在聆听,远方

白花花的溪流

 

 

6.半夏之名

 

不止是夏天。半夏,是真实存在的

三叶,让某种走向,更加偏执

风在猫走失后变得神经质

举着蓝色丝巾的疯女人

没有在麦收结束后返回雨季

半夏,依然是半夏

在蝉的抱怨里,背对着烈日

抽泣,相思塌陷成浅沟

树的阴影,湮没了散落的回音

三叶,靠近铁一样冰冷的孤独

就是盛满暖酒的盏,蝶形

有时呈现出遗传的掌纹

能听见一把梨木椅的呼吸

幻想,不过是让触角的锋利

插入骨痛的七月,让一种声音牵引着

重新经过老屋塝,红籽岭,响水沟,泡木塬

像半夏一样恣意,像半夏一样妄为

回形栏杆,环形天桥,比一字形更单调的地下通道

形或椭圆形天空

更多时候,愿意用时光的刀,刮痛鱼尾纹和麻木

然后站上靠近广告牌的塔楼顶

顾,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窗台

挥动蓝丝巾的女人,猫,以及

一株不动声色的半夏

 

 

7.后山有块地

 

麻地。长满白蒿和青蒿

祖父和父亲的坟莹

分列两边

我愿意成为一株

伫立在中央的

乌桕树

陪祖父抽烟

陪父亲喝酒

 

 

8.楠竹林

 

从石崖返弹的

似曾相

 

记不清,哪扁竹根叶子上

停留着布谷鸟的

青绿唱

 

猫的影子

坐在寺边石头上

我是另一个陪衬

 

仍然能想起

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9.以死亡的名义回到故乡

 

如果死去,我睁着疲惫的双眼

仰望挂满星辰的山峰

母亲啊,请为我再唱一遍

关于赤色绒花的民谣

我将在你占卜的吉时到来之前

看着你爬上向北的山坡

那里栽种着我的生命树啊

我的故乡!

 

如果死去,请在长满三叶草的路旁

挂纯白色路引

粘满风尘的肉体,不过是原路回归

夜想念的土地

你的记忆将成为接纳灵魂的宿地

我的罪孽,我的卑微

为我点亮一盏灯吧,照耀光辉的夜晚

继续大声念诵祷词吧,我将要

躺进你安谧的胸膛

我的故乡!

 

把我送回草屋消逝的山脚,无法忘记的

白皮桉树下。如果死去,我的灵魂

仍会在四方碑,茶纳湾,红籽岭徘徊

故乡啊,请将这些地名

塞进渴望聆听的左耳,右耳填塞进

更多遗漏的事物,比如羊走失的雨夜和寻找的火把

比如鼠鞠草的浅黄,梧桐树下围坐的石像

比如未曾收割完的稻田

比如油麻地上的番茄和三叶半夏

故乡啊,我摸到了你的脉搏

听见了你的心跳

我的故乡!

 

 

10.梧桐花开

 

夜,母亲以不眠的灯火和雨声

粘连成丝线

绣出粉紫花朵

抛撒在老屋外的梧桐树上

 

我仍然愿意

戴上油纸斗笠

穿着大码黑筒靴

反复从树下经过

 

我仍然愿意

摘最美的一朵

簪在母亲灰白的发间

 

 

11.于故乡

 

有人在清理杂草,一株栗子树

站在朝北的路口

那里是墓地,几座没有墓碑的坟莹

没了地名

 

路过的不止是我

想被某些事物抓伤,比如刺桐

比如猫爪儿草,粘人的苍耳

比如钻入石缝的油葫芦

阳雀停留在枝丫上,高声谈论旧事

油麻地生长着

癸酉年未收尽的须延草和玉米

 

锄地,打窝,播种

故乡被母亲翻埋进春天里

过了雨水节,就会疯长成

白香芹,紫苏,卷心菜和萝卜秧

 

仍会在黄昏后近垮塌半壁的羊圈

翻找石头下陈旧的虫吟

仍会坐在枯井边或者桂树下

等待徘徊在院门外的蓝色中山装

点名

 

故乡,关于父亲的水田和茶林

关于死不瞑目的老牛

关于弯弯的小河,山冈

关于曲家桥和甘蔗地彻夜不眠的守望

 

故乡,就是一壶需要慢饮的酒

在葡萄树下,在亮着灯光的三道拐

在下雨的三月,在父亲占卜的

望乡台

 

12.

 

跟随母亲回

仍然会站在

朝北的窗口

抱紧

绣着马兰草的

柏香花枕头

据说

可以治偏头痛

 

 

13.从乡间走过

 

塘仍由几株油桐树拱卫

鸟儿飞来飞去,我无法逐一叫出名字

衣石还在,捣衣人不知去向

碎瓦扔出的响声,在水面

浮沉沉

 

白色的石塔,反射出

那年仲夏的光景,依然可以看见

烟的人,身着蓝衫,坐北朝南

送稻子返青,澄黄

 

葡萄藤又爬上了洋槐树顶,四望

翻过山梁的队列,没有原路返回

长满苜蓿草的油麻地

还在收集

遗落的风声和呼号

 

看见了呼归石

我已丢失了隐藏密码的绢帕

无法坐回原来的位置

也不知道,该与谁并肩

仰望天空中消逝的白线

 

抵近炊烟缺失的石头房子

无法叫开青蒿掩住的窗

用方言说话,老梨树和石磨

应声聚拢,只是不见

摇尾的狗从柴门走出

 

方田已经走失,找不到一株麦子

作为描述的语言

风中,仅剩一树结着愁怨的刺桐

我愿是沉默在旧历年的稻草人

彻夜迫逐奔跑过七月的草帽

 

14.到梦开始的地方

 

以乌桕树的名义

回到稻子黄时的老屋塝

仍会像记忆中的

个黄昏那样

侧身让过行如风的草帽

然后望向挂在山头的弦月

以及石凳旁

盛满老酒的土碗

从西房梁跳下的猫

又将晚熟的蛙声

赶到了三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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