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向西五百米的苹果树
向西五百米,仍然是一棵
掉光了叶子的苹果树
没有人摇旗呐喊,也没有亮出獠牙的
冷湿季风
将发霉的白石子,扔回木棉花盛开的黎明
熄灭的马灯重新燃起,柚木窗依次打开
跪在石像前作揖的
是初嫁的新娘和一只瘸腿的狗
向西五百米,仍然是一棵
结不出油柿的苹果树
没有人在石碑上刻字,也没有浅灰色鸦鸣
兀自疯长
将孤独和石头房子左移半尺,露出辘轳丢失的井
坐在台阶上北望的女子笑出声来
那只跳回流年的猫,独自离开
一场雪无法命名,正在靠近铁蒺藜的孤独
2.像丢失方向的侯鸟
头发灰黯,我将重新穿上褴褛的风衣
穿过广告牌下的步行街和蓝色挡板
去到开满马兰花的郊外
寻找一顶前年遗失的橘红帽子
听说今夜有雪,城市空旷成海螺壳
折射在玻璃棱角边的,不过是数道做旧的印痕
有人在仿古楼亭喝酒,有人用看不清颜色的碎屑
掩饰谎言。十八楼外的空台上
堆满掏空躯壳的药盒
似乎有号角吹响
旧木船,瘸腿的獾,刺桐和三叶草
也许就等在黄昏里
向北。像丢失方向的候鸟
无人同行
3.古城
鸦鸣挂在枯树上,遮住向北缓行的青石路
阁楼上无人,几声轻唱似乎还绕在廊柱间
柳条轻晃,无风拨弄断桥下暗藏的琵琶
大红灯笼高挂,照不亮散落在戏台后的悲喜
箭矢和羽扇没入杀伐声中,白马没有原路返回
青砖沉默,三只灰椋鸟嘶叫着
一只向南,一只向西,一只飞入李家后院
杏黄旗猎猎响着,更鼓声穿透逃逸的黑衣
街巷紧锁,倒在矮墙边的呐喊突然跃起
将逆风而上的号子按入夜色深处
西楼无月,七里香翻手为云
一场梧桐雨,一座石牌坊
一群洗衣妇和凌晨靠岸的船工
以及一个落寞退场的诗人
谁会在春暖花开的梦里最先醒来
4.小巷
从巷口,到有些执拗的斜坡
再到残留着鸟语的丁香树下
没有遇到独眼黄犬
被封堵的雕花窗外
两张空石凳
与仿古围墙
隔空对峙
5.谢小路
五百米,回眸一瞥
就已过半
错过的,不止是一场雪
或者一扇半开的窗
寒冬到盛夏,不停歇地走
太平洋返回的暖湿季风
依旧会吹痛某个秋天的黄昏
逆风口,与一棵枯死的构树
站在一起,反复谈论
那些返回的鸟儿
失而复得的柴犬
被雨淋湿的落日
拐弯,一直向下
仍会经过容不下一个人思念的巷子
和一座丢失名字的桥
仍会谨慎命名
开在矮墙边的粉紫花朵
6.早晨
爬山虎蜷缩在封冻的墙上
继续演绎死亡戏码
两米外的马路低喘着,引领向前队伍
持续向45度的斜坡下
缓慢爬行
巡逻车闪着红灯
停在蓝色挡板截断的路口
秃顶男人双眉紧蹙
扒开一道缝,向外张望
无暇顾及被风吹冷的锁骨
7.信
三年未挂果的橘树,移栽到了枫香坪
尾随过去的,是煽情的黄尾鸟
野菊花守在拜台,收集了许多
九月初三夜送别时
遗落在霜叶上的粉黄情绪
重拾心情的老梨树,将早春的密码
以炫白醒目的形式,挂在晚秋
一只被邀约而来的灰羽麻雀
站在高枝上,反复展露翅膀上
弹弓留下的印痕
父亲坟头上的巴茅草开花了
粉白粉白的,像辛巳年的招魂幡
一群紫蝴蝶盘旋了三天三夜
处暑走失的黑山羊没有返回
羊圈的木门,在无风秋雨夜
倒塌。倒塌的,还有石桥边
被雷击过的梧桐树
北坡田里的谷茬,被野火烧出个窟窿
瘸腿的黑狗,躲在里面打盹
风里,依然有蟋蟀打斗
曾经逃出玻璃瓶的那只
还在檐下秋草丛整夜低唱
酸枣枝挑起的窗棂上
跃动着喜字残红
已看好了日子,在种过玉米和大豆的油麻地
种黄油菜,间种胡豆、白萝卜和硬角豌
立冬无雨,雪会来得更早
不会砍倒院里挂着铜锁的柿子树,御寒
梦里放生了一尾会说话的红鱼
猫也住回了阁楼
青布鞋做大一个尺码,更舒适,松弛
垫子加了绒,双层
8.雪地
需要找个人引路
去寻找一株枯死的老树
以及丢失嗓子的乌鸦
白色,像裹尸布一样隐晦
葬送了记忆和往生的鱼
斜坡依旧呈四十五度,向上
没有锋芒毕露的石头
茅屋和一身黑袍的影子
9.夜窗
似乎,沉寂了五百年,抑或更久
黑色,不过是王尔德遗弃的修辞
像女巫作法的洞
里面住满思考的石头
一盏灯突然亮起,又迅即熄灭
或许,那是皮鞭举起时抖落的挣扎
无法预知,厄俄斯会将燃起的火把
放在哪一扇等待的窗口
10.有毒
不只是咖啡壶,淡蓝色香水
盛装过白沙糖的木匣
窗口朝北,很小
只容得下一只叫丽莎的壁虎
爬进某个无风的雨夜
衣架也是有毒的,弄丢了
浅紫色外套
门框里没有一个倒扣的杯子
以及削苹果皮的刀
钉子似乎左移了半寸
斜挎包旧了
挂不回原来的位置
踩着了有裂纹的地砖
像那只从卧室走失的跛足一样
有毒的,是不说话的塑胶凳
吃剩的阿司匹林和丁苯酞胶囊
摔碎了蓝花瓷瓶的空花架
11.有个清晨
我看见一棵树正在倾斜,以及
满地羽毛和叶子的挣扎
我看见两条流浪狗,拖拽着长街
结伴而行
我看见冷却了两年的烧烤架下
猫的尸体和霉变的红色高跟鞋
我看见浅绿色扉页上
独眼,半张脸和悲凉的啤酒瓶
我看见冰箱门敞开着,没有碎白萝卜稀饭
卷心菜也不知去向
12.杂问
不知道,他是怎么脱下红袈裟
戴上假头套的
不知道他是怎么扔掉木鱼
逃到大殿外,对着灰色天空
傻傻地笑
不知道,他会不会揭下
枯死在左脸的疤痕
13.在华润广场
西西弗从背后抱住我
玻璃窗里微涩的
似乎更像
普罗旺斯未曾凋落的薰衣草
续半杯咖啡,不再加糖
继续怀想西去轻轨上
那顶湖蓝色帽子
舒缓地拾级而上
无意惊动坐在长椅上的狗
抵达高处后,不知该拷问谁
14.在下雨的冬天等你
在下雨的冬天等你。须是哲学氛围浓厚
的早晨,叶子枯瘦,天空寂寞成飞鸟的坟场
翻过山岗和茄子溪,然后站在花的尸骨间
身后有异响,有三块神情凝重的石头
乌杨树,挂着红绸的桥
跳舞的黑鸦,越发像施蛊的女巫
低声呼叫:紫草,紫草———紫草
听见的都倒下了,双目失明成为爱情的
护身符,我将靠近失聪的耳朵
继续等五百年前的一场雪
继续等西去的枣红马
回眸
15.在一场雪里
就应该将石头的麻木,深埋进雪里
就应该将整夜吠叫的狗
重新关回金属笼子
乌鸦胡言乱语,就让它继续捭阖
那些包装华丽的反义词
我仍站在丢失方向的十字路口
等待身背长剑的侠客
16.葬礼
找一块干净石头
刻上名字
立在冬天丢失火把的黎明
人群散去
雪花变得僵硬
漆黑埋葬了所有祷词
墓地边的树上
每一片叶子后
都藏着隐忍的乌鸦
17.只有
只有一个人站在北门口
只有一只乌鸦提及戊寅年的雪
只有一扇窗走到环形天桥又匆匆返回
只有一件满是折痕的深色外套
穿过风寒突至的旧巷子
高台上遥望,只有半瓶酒
似醉似醒
18.左脸的桃花印有些耳背
铁钉掉落的回音,响彻整个清晨
坐回到靠北的窗口
对着玻璃擦拭掉眼底的锈迹
左脸的桃花印有些耳背
忘怀,蓝蝴蝶,白铁片和火草
也许会在太阳照进来之前
返回同一片空白
咳嗽比呼吸还轻,笑容像隔夜的普洱茶
一样粘稠
风衣掀动的响声,关闭了一扇旧木门
侧身,让许多往事经过
目睹昨夜的猫叫和梦呓
从标签丢失的酒瓶裂纹处流出
背上有些疼,数到第九个筲箕纹时
敲门声仍旧没有响起
取回月牙形弯刀和钥匙扣
挂在发霉的东墙角,向日葵仅剩下一片叶子
远处天桥上,不知道撑着紫伞的女子
是否仍在等一场鹅毛大雪
19.独坐
坐在酸枣树下,一动不动
灯火熄灭,木窗也已经关上
听不见檐下说话的声音
眼睛干涩,追不上爬过旧历年的紫藤
猫穿过回廊,抓伤返回冬至的咳嗽
矮土墙倒掉半幅,掩盖所有印痕
乌鸦从枝头跳下来,又飞上去
无法找回经过巷口的羊和稻草人
几声悲鸣,蹭痛斜伸出的鱼尾纹
像父亲那样点燃一支烟,反复灼烧记忆
也唤不回走入霜降的谷粒和向日葵
大叫三声,洞开的柴门里似乎有犬吠蹿出
蒿草站上石阶,挡住铜锁丢失的栎木门
红盖头的新娘没有逆风迎出
我已不是新郎
20.断头路
黑色长袍挂在树上,我找不到丢失的眼睛
夜莺睡在旧梦深处,拒绝发出声响
月牙刀失去锋芒,剔除不了嵌入骨隙的慌乱
脸上有伤,额头继续凹陷
墓碑抵住腰部的时候,荒草开始逼近
回头已看不见母亲点亮的火把
21.黎明
剔除最后一块黑斑
我在靠近眼角的地方
按入了一粒微光
我又看见了那些坚硬的词语
像性格一样凸起的芒刺
蝴蝶和灰椋鸟抵近
我的歌声里,还需要一些云朵
以及一株返青的树
22.忧悒者
赤裸着,仰躺成冰冷的雕塑
阳光照不到枯叶遮住的眼睛
忧伤铺在身下
磕疼每一粒醒着的眷恋
旧画就挂在湖蓝帽子旁边,女子一身素衣
就站在雨声丢失的窗口,她的头顶
没有一只标榜爱情的蝴蝶
起风了,乞讨半生的钵倒扣过来
压住未及往生的杂念
菩提树下,仅剩一张空着的长椅
23.抬起手,触及不到呼吸和铃兰香
不知道坏灯罩何时掉下
向左移三尺,也许能避开某些纠缠
想起下雨的秋天,以及木匣里
摔断的半截手镯
又看见抱枕上独自飞翔的鸟儿
睡在日记本旁边,我像失魂的向日葵
仍在呼唤一只远去的蝶
湖蓝的,是一条旧纱巾的婉约
月光从窗帘破洞挤进来
轻轻撕咬行走在腹部的疤痕
闭上眼,拼命想胭脂红的唇
空调像某个夜晚的耳语一样低缓
抬起手,触及不到呼吸和铃兰香
24.秋夜
向日葵走失不过是一个借口
没有人谴责混入雨声的伪善者
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漆黑窗口依然缺乏三声呐喊
母亲还在敲击木鱼
拒绝承认被某些事物蒙蔽
左腿骨头里嵌着钢钉
走不出无形的围栏
仍旧渴望豢养几声狮吼
放逐折腾到寅时的秋风吧
我不会在黎明到来之前
为一群怪异的蝙蝠念经祈祷
25.南城大道只有我一个孤独的人
正在穿过南城大道,披着破了三个洞的
黑色体恤衫,灰发按住额头疤痕
仍能听见某一夜的雨,某一时刻
掺和着冷啤酒的哭泣
紧邻第六医院的楼房倒下来
砸碎陪我流浪的灯火,影子依然孤独
依然找不到一株可以依靠的树
别弄疼左肩伤口,别抓我慌乱的头发
我不是病人啊,我不是病人
请让出通往江边的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