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片半透明的疼痛析出
闭上双眼,回忆一只
从楸树上掉落的灰椋鸟
下雪不过是为了衬托
诵念祷词的人群
看不见融雪下的颤栗
睁开眼,春天已过大半
塔楼顶的钟声和翅膀
在听云诉说,别离是忧伤的引子
我不会在孤独的窗口
悬挂酱紫色菩提子
房间依然凌乱,找不到
缀着十字纽扣的毛衣
青绿匣子以及反射的影子
比昨夜的灯光更隐晦
我是那娓娓叙事的翡翠手镯
把眼睛放回薰衣草香水味中
仍有一片半透明的疼痛
像盐渍一样
析出
西大街之夜
所有房子都隐藏了短尾
每一块玻璃上都游弋着灰白的鱼
瘸腿的猫走出了树倒下的阴影
半月形弯刀仍在挣扎着发出异响
灯熄灭,是一种难以阐释的假象
赭黄的外衣,行走在空旷的夜色里
无人质疑流着泪的眼
举起右手,倒出一半酸痛
然后,像广告牌上的麦子一样
嘶哑着嗓音问询
无须回答,无须在石头上
留下印记
不知道,还要在树的空虚里站多久
虚构一场鹅毛大雪,我将成为
谁的主宰
又是黄昏后
石头围坐在乌桕树下,谈论
一些关于春天和离别的旧事
喝醉酒的刀疤不知去向
杯子摔碎的异响,还在从叶隙间
一声接一声滴下
屋脊上,白头鹎飞走
又飞来两只乌雀。空旷的栗木窗外
没有晒太阳的猫,一堵篱笆墙
正在倒下
让疲惫至极的影子,靠在熏黑的柱子上
打盹,仍然梦不到
一片灰白的田野,和独眼牛犊
风沙吹进眼底。一只蚱蜢
仍会趁乱递过来,几棵疼痛的燕麦
悦己者说
卑微,像一棵
围困在尾气中
沉默的树
不要提及某个春天里
自由飞过的白头鹎
我忘记在薰衣草香味的发丛中
插一枝殷红的木棉
我会用尽余生,一直向前走
穿过长江以南的拥挤和荒芜
以期在下雪的冬至
抵达埋骨之地
不要提及像铁一样锈蚀的名字
请用深青色旧衣
包裹蛇行于左脸的疤痕
短了三寸的腿,仍会将跛行的姿势,
留在尾声之后的叙事里
在父亲停灵的屋子里
纠结于一粒过期药片
油画背后隐藏的剃须刀
只有父亲知道。许多树影
以及故事的结局和荡刀石
比小满夜夭亡的铁蒺藜
更令人唏嘘
停尸的竹板像沉底的叶子一样
安静,收割麦子的季节
只有一个跛脚道士
一声又一声敲响木鱼
白是死亡的旗帜
谁又能扶起那些跪倒的黑?
光线越来越昏暗
悲悯的颗粒从木楼梯滴落
扎进骨头深处
左眼失明的猫,还在以某个月夜的名义
哀叫。继续以沉痛为引子
命名情绪低落的事物
比如偏朝西方的烛火,浅黄色冥币
八仙桌以及几只栗木罐子
沿地脚晃动的影,也许
是戊子年放生的壁虎
风势大了许多,戴上破边的草帽
我不知道,去哪儿
找到走失的三叶半夏
在日暮的冬天
我的身体,曲躬在日暮的冬天
骨痛依然,墨色纸盒
还在释放出苹果的霉味
衣服上的破洞惴惴不安
像青蛙突然受伤的眼睛
有风进来,那些枯黄的纸片
比词语残骸
更乱
天空死灰,更加像某个将亡之人
戛然而止的遗言
没有留鸟影和翅膀给我
无法想起裹绿丝的头颅
是否还颓萎在春夜
蛇皮口袋已经离开垃圾箱
他的身体,曲躬在枯树下
攥在左手的牛奶盒
也许能挤出婴儿啼声
逆行的红车,不过是另一个引子
叶子横躺在长椅上
平静得象辛已年亡故的某人
早餐时间
咳嗽持续不断。放下馒头
他望着白水稀粥里
蓬乱的头颅,发呆
塔吊转动的异响,像罹患黑死病的蚂蚁
撕咬着伤口尚未结痂的耳朵
风从布帘裸露的孔洞闯进来
简易竹制餐桌开始晃动
溢出的粥汁,渗进灰绒布手套
似乎能听见三叶半夏的呻唤
游走在空药盒旁的黑皮蠹
更加像找不到方向的燕麦
哨音陡起,骨痛的腿
迅疾抵达虚掩的门边
致M
停止自以为是的思考吧
窗边无人,肺结节病人已经死去
不要取下那张微笑的照片,不要扔掉
还在燃烧的烟头
左眼失明的猫,正在用受伤的前足
按下最后的落款
致S
我愿意回到冬天。掉光叶子的树下
看你仰望那只沉默的乌鸦
雪白的预言,以及一只猫的死亡
都被压制成方形碎片
塞在篝火熄灭的午夜
你的手指依然流着血,你的额头
长出紫黑色苔藓
谈论乳房和酒杯的人群
已经离去,连同离经叛道的蚊蝇
是的,翅膀隐藏了天空的伤口
你的翡绿色手镯呢?一件黑风衣堕落
食指和无名指颤栗不止
子时
三粒猫叫,悉数跌进破裂的杯子
余下的酒,足以濯洗
尚未结痂的伤口
从沙发上站起,又坐下
没有找到刻字的菩提子
那把反射昏恹的水果刀
正在试图向橘子靠拢
柚木窗打开,有一些陈旧的风潜入
绣蓝花草的绒布鞋,也许
会从另一个方向进来
子夜
把孤独,一层层铺在床上
然后,像黑白遗像一样
平躺,安静地仰望
浅呼吸,不说一句话
天花板是另一片沉默的天空
仍然会将模糊的斑块
当作某月某日突围的壁虎
灯光有毒,压在空虚的胸膛上
谁将薰衣草香味,留在塑胶花丛
左手捏住耳垂,疤痕在脸上抽搐
开始怀念歪脖子油桐,皂荚树
落单的羊
和一只绕过山脊的白头鹎
熄灭的火把,也许还在辛巳年的雨里穿行
摸到第五根肋骨的时候
一束雪亮的灯光闯进来
猝不及防的眼睛和耳朵
不知该在哪一块伤疤后躲藏
二十三点一刻
外面下着雨。刻在墙上的向日葵
似乎左移了三寸
露出眼睛一样空虚的黑洞
猫已熟睡,仅剩一粒的药盒
又在发出声响。伸出手
触摸不到某个人的叹息
窗帘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也许是丁亥年走失的壁虎
趁夜回来看我
反复想远方的树,一株锁住愁绪的
乌桕树,一株失忆的紫柏
非虚构
她喝着牛奶,将深褐色面包片
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然后回头叫我,像皮肤黝黑的大婶
呼唤土豆和油麦菜一样随意
我没有画完的油画
缺乏一枚飞翔的叶子
听不清的声音,不过是某些事情的重复
比如小叶榕和流浪猫死亡的讯息
比如一堵墙截断了去路
从雕塑下经过,仍会望向光洁的乳房
然后想象两条吐着信子的蛇
纠缠在一起,相互攻击
游戏广告露着黑色獠牙
我无法叫住背着书包横穿马路的孩子
离开天桥时,喝醉的酒瓶已经倒下
用撕碎的斜阳敷住伤口,趔趄着
向西缓行
与白色对峙,容易想起愤怒的马群
与白色对峙,容易想起愤怒的马群
秋天结束,以一场混淆视听的雪
作为祭祀的开始
请大声诵念祷词,请出那些赤膊的
隐身于时间背面的人
面具和黑色罩子,掩藏不住
霉变的斑驳
也许是碎片化的黄昏,关于八零年代的戏谑
也许是死讯,关于黑雀和灰鹤,关于辛酉年的猫
关于砖石封住吉时的门
也许是被遗忘的某个夜晚和某盏灯火
也许破败的窗帘后
仍有无数隐忍不哭的眼睛
就让瘸腿的狗,继续穿过长发飘落的大衔
撑伞遮住阳光的人,还在高声贩卖
廉价的怜悯
叶子凋零殆尽,树已不再是当年的树
挂过指示灯的斜枝残留着血渍
无人提及晚开的花
倒在辕门外,那块满是划痕的无字碑
仍将借助风势,发出颤栗之音
在十八级台阶上,听吧
陡起的西风中似有呼号
侧身,起立,张开双臂
是的,终将与一场雨
不期而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