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半块伤疤值得铭记（组诗）

需要更多面具

眼睛里有一些慌乱。那不是一张

长着半月形疤痕的瘦脸

许多枯叶正在落下，太阳还在杯子里

沉睡，何必坐在枯树下

等待。听吧，瘸马的蹄声

陷落无人的街道，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耳朵

被金属嘶鸣刺穿

举着招魂幡的苍鼠和八眼蛛

仍在狂欢

窗口越来越小，仅供一只蚊蝇

偷窥

让黑色的向日葵继续绽放

让变形的帽子悬挂在

枷锁丢失的杂货铺门前

盲道尽头，还有几只叫春的猫

出没。是的，是的

需要更多面具

方形，倒三角形，或者六边形

米黄色，酱紫色，翡绿色

或者血红色

无声

无声。射穿时间的响箭

不知落在何处

黑深不见底，是透着恐慌的狩猎场

灯罩里有流浪猫和蚯蚓的悲悯

虎狼在另一个故事落败，所有饥饿的事物

也许藏在窗帘的褶皱里

像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举着食指

骨痛缓缓溢出，淹没左手背上

半月形伤疤

“茶几会变成凶悍的刀吗”

很好，苹果和青枣都在

孩子啊，带走那朵发怵的紫罗兰吧

扉页上的血迹，叙述着星期五，雨和白苓

每棵树下都有暗记

继续触摸衣角和纽扣，接着是腹部的莲花

沉默是唯一的借口，木桶，蓝瓷瓶，旧沙发集体失语

背景墙上没有躲闪的光斑

依然无声

西郊路29号轶事

她的嘶吼，夸张地击荡着头顶的射灯

和几双不约而同转过来的眼睛

另一张大理石台面上，摆放着隐藏了细节的脸庞

几缕婉约的灯光，正在演变为

混淆视听的道具

没有人听她诉说。甚至座椅和金属架

也背对着她

一个红色布娃娃

摔在铮亮的瓷砖地板上

玻璃上反射着刺梨状愤怒

和檀紫色沉默

冷汗从后背一直往下流。此刻

正值隆冬，却似有一把炽热的火

炙烤我骨痛不已的身体

她有些累了，靠着深绿柜台

望着喻意隐晦的红色电话机，欲言又止

然后走到门边，目送穿花衣的狗远去

我把手高举过头顶，然后慢慢放下

只为减轻一些刺痛

一把戴帽子的塑胶椅，躲到了

旧报纸后，可以偷视

寒风中奔跑的白发

她更加局促，像一张紧绷的弓

正在被反向刺来的漠然和无视

淹没

玻璃门打开时，她先迈出残疾的左腿

整个身体倾斜，朝北，风更寒

左脸膛上的冻疮，成为另一种

修辞

突然感觉，许多事物正在倒下

比如：贵宾室的门楣，茶几和真皮沙发

比如蓝花瓷瓶和饮水机，比如广告牌上的向日葵

比如一块块发黑的谎言

无言

我知道你在看向西飘零的叶子

我知道你在寻找旧历年丢失的猫

贴着脸爬行的黑皮蠹

比大寒夜打碎的高脚杯更凄冷

我知道你左手背上的疤痕

越来越像某天午后

摔伤的丁香花

夜莺不知在哪棵树上怀旧

我不知道，手绘画上的悬铃木

何时会突然睁开

另一只眼晴

杯子滑到了记忆深处

还可盛装半杯月光

煨暖一株

彻夜流泪的空心草

白色的是猫叫

红色的是卷心菜的咳嗽

背心上的黑皮蠹，是停电之夜

遗落的印记

窗隙塞满忧绪

夜莺不知在哪棵树上怀旧

西北路口的红房子

红房子朝西的外立面

隐约有十字架和翅膀

掉光叶子的树，退守到

十米开外的杂货铺门口

三楼窗帘拉开，又迅疾拉上

不知道抽劣质烟的中年人

是否回到了樟木神像前

叩拜。楼梯口残留着灰白色猫叫

一双绣花拖鞋，正在水泥台阶上

弄出夸张的回响

光线暗淡，越拉越长的影子

突然消失，看不清谁取下了

生锈铁门上的铜钥匙

无雨的下午

窗户上的简笔画越发枯瘦。鸟儿的翅膀

再无法触及赭黄天空

巷口停着黑色灵车，远处

是一片性格温和的蓝花草

瓦钵落下，碎片扎进孩子的背影

一只猫，两声哀怨的回音，三棵焦灼的树

而秃顶男人还在啍着疲惫的调子

布满灰尘的玻璃上，没有他陷落的眼睛

钟声来自废弃的木房子。被挡住的人行道上

一根盲杖正在寻找命途的支点

可以确定，趴在长椅上午睡的

是一条穿花衣的狗

乡下

孩子们坐在平板车上唱歌

草垛是安静的，还有石头房子和云朵

是的，乌桕树上有灰喜鹊

抱着洋娃娃的女人，是另一只

记忆被咬出印痕，到处都是羊的影子

所有细节都那么坚韧，包括以草的名义

站在春天

左眼失明的老人，仍将摸着圆弧形石头

回到决明子成熟的清晨

午夜街头

醉醺的酒瓶倒在街边

我就站在

失心疯的树下

目睹影子

被经过的流浪猫

叼走

出租车风一样逃远

没有带走

嵌入骨隙的

香水味

西大街路口

太阳还没升起。西大街掉头向北

十字路口更像一个陷阱

灰色是几片羽毛在颤栗

辨不清方向的雾

放弃突围

许多人正在对着玻璃幕墙

失心疯般地嘶吼

我忘了插满旗帜的雕塑旁

有一棵掉光叶子的树

枝杈间一动不动的

也许是哀叫了一夜的鸟儿

夜深处

宁愿变成三只耳朵的猫，站在

枯死的树下，至少能听见

风吹落尘埃的回响

啤酒瓶倒下，成为另一个

无法逃脱的圈套

殒落或烫伤，不是最后的结局

脱下黑色外套，继续在雕塑倒下的阴影里

喝醉，每一片落叶，都是哀怨的

找不回用以赎罪的菩提子，塞住双耳

仍然会经过亮着灯的巷尾

仍然会邂逅一对精神错乱的石头

仍然会在撞上金属栏杆的时候

露出左手背上不安的伤疤

骨头醒着。宁愿变成三只耳朵的猫啊

在轮回的楼梯口，为自己戴上

前世的枷锁

一个冬天的下午

他将自己，像牙齿一样隐藏

树上没有小鸟，没有阳光落在叶子上

敞开的窗口挂着黑色帘布

看不见弹琴者的背影

圆形石头上，映射着

半个苹果的忧悒

下午四点半，那只瘸腿的猫

返回浅黄色长椅下

天空开始飘下雪花

草丛中，没有一双

绣花绒布鞋

一个人的夜晚

听不清谁在昨夜的雨里说话

影子和名字压在船模下

喝完第三杯白兰地

想起被风吹落的深秋

以及走在斜阳里的向日葵

坐在画里的猫，似乎咳嗽了两声

晃动的窗帘后，也许有一只

戊寅年的壁虎

茶几更寂寥

只有三颗菩提子

在聆听，在回忆

影子细碎无声

一枚移动的封印，倒映在

凋零的春天里

栀子树朝北，以及

倒在雨季

不过是意欲印证

某种难以释怀的情绪

靠近座钟的回音抖抖索索

衣柜是一种象征，关于葡萄酒和月光

向日葵绽放出的殷紫色

有一丝淡淡的

薰衣草香味

没有窗户的墙，向左

倾斜，露出醺醉的杯子

风衣的叙事更加忧悒

镜子败退到旧衣架下

只有半块伤疤值得铭记

手镯，或者水果刀

都在试图反射

风声尽失，漩涡呈现出灰白斑点

猫离开的时间，也许是凌晨两点半

影子细碎无声，我不能慵懒成

另一只拒绝失忆的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