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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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挣扎到天明的鱼儿
继续喝酒，继续将
温水壶倒下的影子
当作结满白露的柿子树
忘记了苹果和橘的去向
茶几上没有锋利的刀
我仍然坐在朝南的窗边
借助挤进来的白月光
剔刮堆积在额头的孤独
从子时到丑时，我无法为失忆的树
指明出城的方向
凌乱在人民广场的脚印
早已被车辙和啤酒瓶
湮没
继续喝酒，继续将墙上的油画
当作等待收割的麦田
止不住想一顶浅黄色草帽
以及一头左眼失明的牛
我只是一尾挣扎到天明的鱼儿啊
从南北大道游到解放西路
仍然游不进长着水葫芦的池塘
形似的雕塑上，无人放几声
知更鸟的呼唤
2.独角戏
左边，更加靠近山水画和啤酒瓶的左边
想不起一只触须折断的蚱蜢
是以什么方式从初夏逃脱
音乐戛然而止，有些昏暗的空洞
比某个人的预言更难揣测
像囚笼，时间是另一把枷锁
找不到颓靡和堕落的理由
移到紧闭的窗口吧，仰头
目送云朵化作狮虎远去
仍能听见风在咆哮，仍能听见
木棉树孤独的低吟
远处朝北的天桥上
只剩一把伞在作别
触及手背疤痕的时候
我所能想到的，是一块
长满苜蓿草的旱田
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而过
那只惊惶的白头鹎，早已沉沦
只有一段浅紫色引言
仍在叙说
就让露出破绽的蓝衫，仍旧挂在
结着愁绪的乌桕树上吧
冬天很远，可以怀念的
不止是一个下雪的早晨
葬礼结束后，我将重回
铺着格子花布的旧沙发里
剩下的一只拖鞋，就在锁住的门边
徘徊。无人提及
那场匆匆落幕的独角戏
以及被焚为灰烬的细节
3.无月之夜
静坐，为一棵枯树
守灵。听昨夜
撞落月光的风声
巷口站着旧木楼
窗口朝北
像突然闭上的另一只眼
酒瓶倾倒，猫离开了十八级台阶
影子曲躬，黄蚂蚁弄出的响声里
夹杂着某个人的短叹
没有人返回，没有人在斜技上
挂纯白色路引
4.午后
无法抽取被衣柜挡住的影子
印着风铃草的杯子，游离在书桌上
持续发出怪异的声响
街心花园在远处
树，蓝花楹和天桥
在更远处
没有鸟儿飞过的天空
被刻画成一张寂寞的网
让每一双无助的眼睛
沦陷
只有失去自由的雕塑
还在张望
5.雾
是某场葬礼无法隐忍的泪滴
碎了
模糊了
散去后，不见躲躲藏藏的草树
守夜的石碾和矮墙
也踪影全无
只有泛蓝的玻璃幕墙
反射出
锋利的光芒
6.西窗独倚
窗外是新叶生发的构树
跟丁卯年挂过月牙形铜锁的
有些相似
只是旁边没有状如䇹尖的石头
也没有瘸腿的狗
经过
满眼哀愁扔过去
惊不起
一声老鸹的低唤
7.心情
喝酒。对着枯萎的向日葵发呆
堵住喉咙的，是一块
一千三百度发烫的铁
鸟儿已经死去，田里没有麦苗疯长
我没有心情，在树的尸体上
用诗的语言描绘叶子
许多陈旧的伤口
无法在雨季到来之前
愈合
8.夜幕降临
坐在沙发上打盹的人，于黎明死亡
猫蹲在苹果旁边，背景越发深灰
玫瑰正在凋落，刀裸露出三寸卑微
佛珠滚动的声音里夹杂着雷鸣
此时到凌晨，间隔着六个起皱的孤独
茶几沉默，玻璃镜破损处
刚好挡住了不安的黑痣
一切似乎完美
但愿那三只无主的拖鞋
别再反复穿过卧室
是的，衣架后隐藏着咳嗽
隐藏着车前草熬制的药和陶罐
那个起雾的早晨啊
那些爬进生命的杂草啊
回音再次响起
继续侧耳聆听吧
9.夜深时
牛的死亡，与白马的失踪
无关。我只坐在黑暗深处
不安地诵念祷词
风经过掀起无数异响
桥洞是漆黑的，旧屋是漆黑的
摇曳的草也是漆黑的，连同披毡
漆黑仍将用来占卜
雕刻成图腾的牛头骨
与两支折断的箭矢
就挂在父亲的黑白遗像旁
残月更加锈蚀，像有毒的弯刀
伤及无辜只是一种传闻
发出哀鸣的是缺失时针的紫檀木座钟
凌晨两点半，失眠的猫离开阁楼
没有谈论鼠鞠草和三叶半夏的人群
10.阴天
灰色鸟儿飞过灰色的天空
翅膀受伤的另一只，不知道
会不会跟着飞过
必须直面深秋
就像直面白色绒花凋落
深紫色伤疤趁势从手背隆起
树，一棵接一棵死去
我依然要经过黄昏
经过羊走失的山口
耳朵贴在石头上，能听见钹音纷乱
可以确定，将要来临的雨季
仍有许多囚禁多时的鱼儿需要放生
11.在废弃的火车站独坐
独自面对旧历年的木窗
呆坐。站台上空无一人
穿着白花裙子行走的影子
不知去向
四点半的绿皮火车早已远去
无法找到
那一张缺角的旧车票
作为返程的物证
印在玻璃上的蝶形绒花
也许知道更多内情
回望，一连串送别的细节
隐入深锁的铁门之外
只有风还在追逐着远行的铁轨
一声声唱吟
12.暴雨将至
走到孤独的窗边，忽略了
乌云翻滚的天空
将左手举过头顶的时候
黑色灵车已经驶离巷口
驶向时间的另一端
昨夜凋落的羊蹄甲
仍在发出哀鸣
天桥遮住鸟影，是一种无法破解的隐喻
谁的旧风琴
徘徊在杂乱季风中
模糊了回音
玻璃幕墙裸露着扭曲的裂纹
似乎，残留有半枚太阳
拖着伤腿的狗，正在被委婉地
映射到反复涂装的幕墙中央
没有人在巨大的阴影下
仰望
13.沉醉不知归处
喝完余下的烈酒，我将在蓝花瓷瓶左边
休息片刻，无法感知余生的走向
仍能听见回响杂乱
也许溪流已回到开满牛蒡花的荒沟
也许落尽叶子的楸树，还在茅屋旁徘徊
也许头发花白的女子，举着桔梗花
在涨水的石桥上翘首期盼
依然模糊，依然看不清
伫立于墙上的，是失忆的向日葵
还是小满前夜走失的野稗
张开手掌，让命途相似的蚂蚁
重新沿分岔的掌纹逆行，不知道
它会不会在下一个岔口
咬醒我
滑过窗外的，似一件深黄色外衣
抑或深秋夜，某个独行者
突然点亮的桔灯
谁在敲打破皮的鼓啊，谁在下雨后
推开紧闭的木门
靠在铁栏上的，也许是那把
喑哑十年的吉他
14.淡月夜
寂静是杀伐的漩涡，世间万物都已沦陷
灯光昏暗，衣服悬挂在屏风后
也许是另一种逃避
蜘蛛潜伏在向日葵左边
向日葵修饰不了无边的颓靡
毒和霸气侧漏
都只是虚张声势的表演
转移到半开的窗前
目睹塔楼灯影熄灭
陷落尘世的月亮仍在挣扎
呻吟深深浅浅，惊裂
沉默的酒杯
吉他声消逝，反光的十字架下
无人经过
15.风雨吹乱的琴音仍在敲响
檀木拐杖顺坡而下抵达黄昏
陈旧的屋檐下没有一只失宠的猫
三角梅裹挟孤独返回墙角
某夜风雨吹乱的琴音
仍在敲击被遗忘的烛火
爬山虎攀住时间的镙钉
试图唤醒老人院里
靠在失忆弦上向外张望的眼睛
白昼是一面空洞的棱镜
蝴蝶兰，风铃草，橡树和勿忘我
已无法修饰飘远的云朵
铁门半掩，卖火柴的小女孩
没有在夜半钟响时逃出
满地撕碎的月光
醉酒的白发，斜靠在丁丑年的石桌旁
不省人事
阳台和漆木架陷入回忆，到处是花玻璃和白瓷碗
碎裂的回音
构树从雕花的围栏边，败退到
未完的棋局里，连同
跛足经过的狮子狗，和观棋不语的老者
围成无法命名的道具
蓝花草与蔚蓝无关，影子折叠在花香褶皱处
大黄蜂和蝴蝶都已飞走
呼喊声起起落落
粉白色光圈里，没有高举向日葵
逆风奔跑的孩子
16.风雨夜
汹涌而至的愁烦，将我围困
在露出倦意的旧沙发里
射灯反射着孤单，茶几已记不起
一场五人共饮的往事
餐桌缺角的部分，还在发出
镂空的回响
也许受伤的蜘蛛，就躲在画着向日葵的瓷瓶后
触及手背疤痕的时候，失忆的塑胶花
开始颤栗
17.孤夜
中毒很深。我不会
在绿光照进来的时候
举起左手。影子更加不安
退到了靠近蓝花瓷瓶的角落
流水的声音陡然响起
远处的假山，假山上形似的树
也许树下，有一株用以解毒的铁蒺藜
我愿意将潜伏在窗外的人工石
想象成独自返回深秋的野狐
风吹过，依然能听见
衰衣草和燕麦结队穿行过山梁
依然能听见，一件碎花衣
与半熟的番茄站在一起
刻意弄出的声响
18.古战场的雨
到处是箭矢射落的回音
原野滑入昏暗之中
高台之上
已无击鼓人的身影
晃动头颅的树，也许
能忆起伤亡惨重的决战
像旗帜一样倒下的草
掩埋了死讯和滴血的刀
只有愤怒的白马，还在奋蹄突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