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云晋的头像

李云晋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05
分享

银票

“你敢去张德子的钱庄就别回来了!”

随着碗盘在地上砸碎的,还有女人凄厉的哭嚎。

福林极快地瞟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女人,随即抓起桌上的扁担把门狠狠一摔跑了出去。

女人瘫软着身子,她从福林扬起的灰尘里嗅到了恐惧。

王婆子起夜,听见福林家的泥巴房里一阵摔砸,急的一边系裤子一边往福林家赶。

她没有马上进去,悄悄半蹲在草篱笆旁圆睁着眼睛看到福林摔门而去后才“哎哟—哎哟—”着跑进房子。

“小满妈!这又是咋了!”

王婆子搀起依旧瘫软在地的女人。

女人一看王婆子进来,细碎的哭声又密密麻麻爬满房子的每个角落,听得王婆子耳根又痛又痒。

“福林…福林他…”

女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咋!”

王婆子不由紧紧攥住了女人的胳膊。

女人跌坐在炕上:“那个挨千刀的要去找张德子呀——”

王婆子任由女人的哭声钻进耳朵,呆住了。许久,她有些恍惚的说了一句:“不要命的玩意儿…”

那一夜,福林没有回来。

次日清晨,女人抱着婴孩出院外捡柴,刚出门她便呆住了——院里晾的咸鱼一条不剩,福林正往扁担上捆袋子。

“你做啥!家里只有这些能吃的—你做啥嘛!”

女人带着哭腔跑过去拽住扁担。

她发现福林换上了去年过年新做的衣服。

福林看了看小满,轻轻抽回扁担。

“一哈就回。”

身后煤炉上的一壶水已经涨了,咕嘟咕嘟顶着盖子,壶嘴急切的吐着白汽,女人呆呆的站着。

日头出来了,阳光抚在女人身上,让她不住的打着冷战。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闻见腥馊的味道,福林才终于抬起头。他肩膀处的布已经渍了四五圈汗碱,脖颈晒的掉了皮,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

到钱庄了。

野狗漫不经心的啃食着路边大块大块已经发臭的肉。

他有些局促地踱进钱庄,向每一个路过的人点头哈腰。

那些人的目光到处飘,却没有一下是落在福林身上的。

福林挑着扁担,继续往里走。

他听见了女人娇嗔的喘息和笑声。

“哎哎哎!哪来的!”

福林一惊,转过身——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牵着一条极其肥胖的沙皮狗,那狗的腿比福林的胳膊都粗,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我…我来找张大老爷。”福林有点发抖。

“嗯哼哼?”

那黑瘦的男人轻笑了一声。

“扁担里是什么臭东西?哎哟赶紧扔出去吧味儿够大的——”

“这是孝敬老爷的土产…那我——”福林抓紧了扁担。

“快着点吧老爷忙的不行!”

说完,那男人一边扇鼻子,一边牵着狗走了。

福林怔了怔,狠狠咬住后槽牙进了门。

一进门,他呆住了,他没有看到张德子,只看到老爷椅上那形似人的东西——肥肉从他身上流下来塌在椅子上,过度的肥胖,他的头发所剩无几,但左手臂上有一大块长满毛的黑痣,看着令人作呕。顶粗顶粗的金戒指紧紧箍在他短粗的指头上,小拇指甲长的吓人。

就这东西,身边围满女人。

突然一下子,福林半边头又晕又麻,晃了几晃,栽在了地上。

张德子的打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福林挣扎着站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妈的——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这儿也是你能随便看的——!”

这声音裹着厚厚的一层油,糊在了福林的耳朵上,甩也甩不掉,让他直想干呕。

福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张大老爷,小人福林,瓜老给打过招呼的…”

许久,张德子冷哼一声,手一指,伙计马上跑了过来。

“去——先拿五两的来…”

福林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但终究没发出声音。

他刚要伸手接银票,“哎哎哎!慢着——”

随即,一个大木头匣子扔到他的面前,匣子里的东西从摔开的缝里滚了出来。

福林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匣子里的东西,分明是一根根人的手指,有的已经白骨化,但大部分都发烂发臭,可是福林却像闻不到一样。

他吓得直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规矩还是不懂吧,还不起可是要留记号的——不然赖账可咋整。”

张德子漫不经心的抚摸着翡翠扳指,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福林呆愣着,又马上极快地点点头,按过手印后僵硬的接过银票,逃也似的跑出了门。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个劲儿的干呕。

福林已经顾不得被扔在墙角散落一地的咸鱼,他抄起空扁担快速走出了钱庄。

福林兑了银票。

五两,就这五两银子把他坠在地上轻一步浅一步走着,一时不知是自己的命重还是银子重。

有了些心虚的踏实。

福林买了几匹绣花的麻布,米面粮油,几块芝麻糖,一头猪仔,两只鸡,雇了辆牛车拉着。

一路上,他只觉得颠簸的快要散架。

女人惊讶的看着门口面目全非的男人,许久,她“哇”的一声扔掉了手上的火钳朝福林跑去。

福林被抱住,硌的生疼。

女人这才看见他带回来的东西,眼里闪过一丝欣喜。

“哪来的!”

女人看着福林,眼里的恐惧又慢慢涌现,占据了瞳孔。

“哎呀呀,小满他妈——我这不是好好的!…拿着布做几身衣服去。”

说完,福林不再看她,但身上好像已经嵌出了女人的骨骼身形。

接下来的几天,福林大多坐在台阶上,看女人喂鸡,看小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猪仔吃猪食。

他抽着烟斗,皱着眉,眯着眼,在一圈一圈的烟雾里看着自己的以后。

但一回神,眼前的是妻孩。

一个月到了。

福林被切掉了一根手指。

他被迫留在钱庄给张德子做事。

三个月后,福林收到了一封信。

“鸡死了。”

信上只有三个字。

不知怎的,福林看见这三个字后莫名其妙浑身止不住的打起冷战,他跑到墙根用力捻着野草。

第四个月,福林给家里带回三只鸡。

第六个月,福林因为走路无法控制平衡常常摔倒,被打手打得半死用一块破门板抬着扔在了家门口。

不能平衡,因为没有右臂。

女人日夜坐在窗下流泪,甚至让福林觉得空气都潮湿了,胸口闷着喘不上气。

他烦躁得很。

福林抽着烟斗,跑到田埂上。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小孩的哭声。

是小满,不,是王婆子的孙子。

孩子看着面前只有左臂和四根手指的福林,吓得一边哭一边倒抽气。

福林拿着汗巾有意无意遮住头一路从西田埂跑回了家。

那天起,女人发现福林变了。

每天半夜,福林会偷偷跑到自家地里干活,一干就是到第二天晌午,女人喊他回家吃饭,他只是木然的看着妻子,四根指头死死抓住镰刀。

他几乎不说话了。

女人感到极度的恐惧,王婆子也不再与她搭话了。

那一晚,她躺在丈夫身旁,感觉他已经死了。

月初,福林破天荒杀了一只鸡,一家人晚上吃上了炖鸡,他格外的兴奋,兴冲冲的告诉女人开春时要买头牛犊。

女人知道买不起,但是她笑了,没有责备丈夫。

月中,福林把第二只鸡杀了,他对女人说想吃小时候在酒楼看见的沟帮子熏鸡。女人哪里听过,给福林做了白菜炖鸡,福林吃的很香。

福林说以后带女人去沟帮子吃真正的沟帮子熏鸡。

“小满他妈!”

女人跑出来,看见福林手上举着一盒雪花膏。

“呀!”

女人欣喜的接过来,打开闻了闻,挖了一点在手腕上抹了抹,开心的像个大姑娘。

福林有些恍惚。

过些日子,福林看见那盒雪花膏摆在柜顶上,上面没有落灰,却也没有被用过。

“秀芝,你咋不用…”

月末,福林杀掉了最后一只鸡。

他没有吃多少,撑着脸看着小满和女人吃,笑着,带有一丝没有人察觉到的异样。

开春时,福林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爹去哪了?”

“去给你买小牛犊了。”

秋收时,女人带着小满在田里割福林种下的稻子。

“爹还不回来吗?”

“去帮子沟给你买熏鸡了。”

“帮子沟在哪?”

“不知道,顶远顶远。得坐牛车,坐轮船…”

入冬了,女人在院后发现了一大排木头烧成的炭。

她扫去木炭上的积雪,只觉炭温温的。

又是一年开春。

“小满妈!快去西田梗看看啊!——”

她正坐在窗下补福林破洞的旧衣服,被这一声吓得刺破了手指。

女人一愣,没有马上动身,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和鬓间的碎发,走到里屋,踮起脚拿起那盒雪花膏,轻轻抹了些在脸颊上。

她让小满在院子里等她回来。

女人慢慢走着,一路上四处看着,到东树林时,竟不由得想那些烧成木炭的木头是不是福林在这里砍的。

她不觉得去西田梗这条路长,不长不短。

自己走的时候,不长不短。

她远远看见了西田梗那棵歪脖子树下围了一群人。

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她总觉得这件事是要由她来解决的。

她的心跳的有些快。

走到树下,她终于看见了,那是福林。

是尸体,但女人先看见的不是尸体。

是肩膀上深深的口子,是形如枯槁的躯体,是干裂的嘴角,是右腿空荡荡的裤管…

女人平静地叫人群回家去,借来了板车。

她把福林搬到了车上,很轻易,这样一个男人,很轻很轻,好像捧起了一片叶子。

她把福林绑好,走上了另一条路。

那是六白坡。

福林娶她回来时,走的就是这条路,走的就是六白坡。

女人一步一步走着,用力拉着板车,轻轻唱着:

“头杯酒献给天,小人走后保平安;

二杯酒献给地,小人出门脚不累;

三杯酒献给爹,孩儿今日又离别;

四杯酒献给娘,孩儿走后捎衣裳……”

天暗下来了,夕阳的霞光洒在六白坡上,像一条金色的大道。

女人在一处开满矢车菊的草坡停下了,她跪下来为丈夫整理衣裳。

福林的左手伸在口袋里,女人把他的手拉出来的一瞬间,愣住了。

福林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银票,银票的底端,一块芝麻糖化在了上面。

女人浑身颤抖着,轻轻一抽,福林的手松开了。

那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女人再也忍不住,终于把头仰向天嚎啕大哭…

黑夜慢慢垂了下来,飘在了草坡上,飞鸟欢快的叫着,飞回自己的巢。

最后一束霞光慢慢消失了,整个草坪恢复了宁静,很安静,仿佛从未起过涟漪…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