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村尾

奶奶离开我们已经十年了。

记忆中的奶奶身子很瘦弱，每逢季节交替便容易生病厌食，难受的时候就蜷缩在炕角，像一片经了霜打的叶子。每次家人团坐吃饭的时候，奶奶总是在一旁慈祥地看着我们，偶尔父亲因为她不吃饭生气，她也只是象征性吃一些来安抚父亲。“看你们吃就挺好，一大家子乐呵呵的多好啊。”奶奶常常对我们这样说，每次见我和弟弟狼吞虎咽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就多了起来，那些褶皱好像都舒展开了。

小时候的我是跟着奶奶生活的。小孩子觉少、好动，天刚蒙蒙亮就满屋子折腾，疯跑着冲出家门，从村头一口气跑到村尾，一股脑地从那头跑向另一头。奶奶见了也不生气，只是慢慢跟在我身后伸手护着我，就像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一样，那遍布皱纹的手却总能稳稳地托举起调皮的我。

老家是烧煤炉的，炉子火旺起来暖气片才会保暖，冬天只有被窝是温暖的。奶奶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引火生炉，清晨家里总是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只有炉子旁边偶尔会迸射出点点火星让我感受到温暖。我蹲在炉边，伸出冻麻的小手凑近火星，鼻子冻得通红像颗熟山楂，嘴里不住地哈着热气。

奶奶一边往炉子里添着煤块，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温柔地搓着我的手背，嘴里念叨着：“烤火得离远点，火星容易烫着手。”等炉子烧得旺了，她就去厨房摸两个鸡蛋，在炉壁上轻轻磕两下，搁在上边烘烤。不一会儿空气中就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焦香，蛋壳被磕碎的地方在高温的炙烤下微微鼓起，露出金黄的蛋清。我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鸡蛋，鼻尖几乎要凑到炉壁上。奶奶怕我着急，就用手轻轻拨弄着鸡蛋，笑着说：“别急，再热会。”

奶奶先把鸡蛋拿在手里颠了颠，又用嘴吹了吹，轻轻地抹去了蛋壳上沾上的灰尘，确认不烫了才塞到我手里。我迫不及待地剥开蛋壳，蛋清冒出的热气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却舍不得放下。奶奶站在一旁，看着我吃得满嘴蛋黄就伸手用袖口擦了擦我的嘴角。我要分她一半，她却推回来，“你吃就行，奶奶看你吃得香也就吃饱了。”我那时候不解，只是觉得能吃到这样一个烤鸡蛋就是冬天最幸福的事。

那几年老家门口还是一跑就能溅起灰尘的黄泥路。雨天过后，孩子们踩着水洼在村头村尾追逐嬉闹，路过我家门口时总会在黄泥路上留下一串泥脚印。奶奶就坐在过道的小板凳上看着，也不恼，偶尔还提醒孩子们慢点。见到哪个孩子面生，奶奶也会问我这是谁家的孩子，我答不上来，只能模模糊糊地指了个位置，奶奶稍一寻思就知道了，嘴里常常还会念叨几句长这么大了啊。

有时候我也混迹在孩子堆里，跟着那群大孩子爬草垛，钻山沟，最后弄得满身泥泞，然后低着头沮丧地回家。奶奶总是一边笑话我成小泥猴子，一边用水盆接水给我擦拭身上的泥泞。每次我站在院子里哭，奶奶就拿出各种小玩意哄我开心，要是看我难过得厉害还会给我几块钱，带着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点稀罕玩意。

奶奶还走得动的时候，我们祖孙俩常常在饭后散步。我自然是跑得快的，往往刚吃完饭就蹿出去没个影，只留下奶奶在后面追。常常是奶奶要追上我了，我就会笑着再跑出去一段路，等到奶奶说走不动了，我才灰溜溜地回到奶奶身边跟奶奶一块，偶尔还要笑话奶奶走得慢，奶奶只是笑笑说：“我大孙子以后一定还能跑得更快。”那时候总觉得村头到村尾很近，好像跑几步就到了，我在那头，奶奶总是在另一头，我等着奶奶，奶奶也等着我。

门前老槐树下的影子，在不经意间悄悄拉长又缩短。我渐渐背上了书包，不再是整天跟在奶奶身后疯跑的小不点，每天清晨踩着露水去镇上的小学上学，傍晚踏着余晖回来。村头到村尾的路，我走得越来越快，快到不再留意路边的花草和泥泞。

随着年岁渐长，奶奶的身子骨也越发不如从前，脚步中也添了几分蹒跚，曾经能稳稳护着我的手，偶尔会微微发颤。饭后散步的路还是村头到村尾，只是换成我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等她，却总忍不住催促：“奶奶，快跟上啊。”奶奶笑着摆摆手：“老啦，老啦，不中用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那声“老啦”里藏着的无奈在催促的声音中被无声掩埋。

在我正值叛逆期的时候，奶奶大病不起，身子骨更瘦弱了，只能让人搀扶着走路。每次放学后，奶奶总会让我扶着走一会。我走一步路，奶奶可能得颤颤巍巍三四步才能跟上。走着走着奶奶就扶着我的手落在了后头，来回走了几次便有些不耐烦。偶尔她想多跟我说几句话，我也只是有些敷衍地回应，曾经能握住我的手早已无力抓紧我的手指，只是掌心的温度还让我恍惚感觉又来到了冬天。

几年后奶奶还是离开了我们，在一个拂晓的清晨。奶奶走之后的时间里，我就被学业缠身，只有逢年过节我们才会回老房子看一看，只有爷爷守着房子，一个人度过春夏秋冬。冬天的时候一家人还是会围炉夜话，有时候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弄着炉边的鸡蛋，不是没有香味就是不小心烤煳了，最后吃着滚烫的蛋清但怎么也吃不出儿时那种向往，只感觉嘴中苦涩。

高考完我顺利进入了大学，也伴随着高铁的轰鸣声来到了大城市，见识到了现代城市的风光，知道了原来城市的冬天是不怕冷的，地暖会给每家每户带来温暖。我用脚步丈量过很多城市，也领略过天南海北的景色，在相机里记录下了各种神情的我。

临近年关思乡情切，我收拾行囊踏上归途，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熟悉的乡音渐渐入耳。再次回到老家，才发现门口的黄泥路早已铺成了水泥路，曾经的泥脚印被岁月覆盖，再也寻不到踪迹。家家户户的房后都挂着空调外机，想来冬日里也不会再难熬。

我又走到了村头，转身望去村尾就在视线的尽头，那么多年过去了，它还是矗立在那里。我在村中缓缓踱步，耳边传来别家大人呵斥孩子的声音，风中夹杂着嬉闹的笑声，年味越来越浓。

走着走着，才发觉村头村尾的路，原来藏着我整个童年，藏着奶奶从未说出口的爱。那些曾经觉得漫长的时光，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这一次，我走得很慢，多希望时间能再慢一些啊，让我再好好看看这村头村尾，再好好回忆我们祖孙依偎着走过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