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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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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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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村连载

范家厍这个地方不兴说周岁,所有人的岁数都是从娘胎那儿算起的。

二玍入学那年,已经十一岁了。现在看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在一九七二年的范家厍大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不知凡几,不足为奇。二玍还算是入学较早的,有的娃儿十二三岁才入学。个别的女娃儿,甚至于十四五岁才入学。

二玍十六岁的三姐春香,身体违和。右手细小,五指强直。头年和二玍的哥哥玉成一块儿入学,念了不到半个月,就被同屯的戚金胜和梁洪川欺负得不能念了。母亲沈桂珍这会子又让春香跟二玍一起入学,春香一死儿不干。

沈桂珍心情毷氉。坐在炕沿儿上,吧嗒吧嗒地抽烟。

沈桂珍执意要春香去上学,有两个方面的考虑:一是想让春香认几个字,识几个数。二是去学校养养身板儿,到时候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也就了了份儿心事。

沈桂珍使劲儿地吧了两口,把烟屁股扔在了炕前的泥地上。拽过炕旮旯的烟笸箩,卷了一根旱烟。划火儿点着,抽了三口。眯缝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须臾,两股白烟自鼻孔喷涌而出。

睁开眼来,咂巴咂巴嘴,扭头儿哄怂坐在炕梢儿缝布毽子的春香,道:“香儿,要是你去念书,明儿个我就去柳屯合社,割一块葛布。”沈桂珍又抽了两口烟,道,“倷赵淑芳大姨说这工夫儿削价处理。等天儿暖和了,给你做衣裳穿。”

春香右手拳曲着,摁着小布块儿,左手笨拙地缝。浅笑道:“俺不要。”

沈桂珍吸溜了一口烟,道:“小碎花,带横纹的,可好看了,你不稀罕?”

春香继续缝缀。低着头,抿嘴儿匿笑,道:“俺不稀罕。”

沈桂珍捕捉到了春香起心动念的笑意。吧了两口烟,道:“不稀罕拉倒。我可告呼你,‘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家店儿’了。”

春香忽然“哎哟”一声。扔掉缝衣针,按压被针扎破了的右手。

沈桂珍责怪道:“这闺女真犟,等我给你缝不行啊?”

春香啃咬了几下伤处,道:“不用,俺自个儿能缝。”

春香两岁那年的夏天,感冒发高烧。烧了两天,沈桂珍也没当回事儿。第三天深夜,春香突然四肢抽搦。春花被惊醒,拍打着母亲,喊叫道:“妈,妈,你看春香怎么啦!妈。”

沈桂珍被大闺女喊醒,急忙去摸炕沿儿下面小洞里的火柴。划着火柴,看见抽搐的春香,惊惶道:“不好,春香抽疯啦!”扭头儿对春花道,“快去拿灯啊。”

春花跳到地上,冲到躺柜前。抓过煤油灯,返回炕前儿。沈桂珍伸手去点春花手里的煤油灯。春花的手哆嗦着,煤油灯左右晃动。觳觫片刻,火柴熄灭了。春花惊恐地喊了一声:“妈!”

沈桂珍叱骂道:“管什么不是!”

沈桂珍迅速划着了第二根火柴,呵斥道:“搁炕上!”

春花赶忙把煤油灯放到炕上。沈桂珍点着了煤油灯,一甩手,将火柴扔到了地上。

二闺女春艳也醒了。用手背搓揉着眼睛,问道:“怎么了,妈?”

沈桂珍无暇顾及春艳。抱起春香,呼喊道:“香儿啊,你这是怎么啦!香儿呃。”

春花站在炕前儿,呜呜地哭着。春艳错愕片刻,“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睡在西屋的沈桂珍的父亲沈文臣和沈桂珍的妹妹沈桂凤被东屋的哭喊声吵醒。沈桂凤闭着眼睛詈骂道:“丧门玩意儿,三更半夜的,号丧什么?吵死啦!”

沈文臣十八岁时,娶了吴家沟长他两岁的吴翠兰为妻。翌年春上,翠兰弄璋,沈文臣欣喜若狂。披卷三日,取名志伋。志伋方晬,肤焮,久烧不退。沈文臣觅一偏方:日昃,取蛤蟆蝌子六只。捣碎,拌浓糖喂食,可却病。

志伋吃了六只甜甜的蛤蟆蝌子,沉沉地睡去。

夤夜,志伋嘴唇青紫,瘈瘲不已。沈文臣急忙画符、焚箓,掐诀念咒,禳解疢疾。

果然,偓佺驰援,渐次止息。謦欬数声,闭目安睡。

沈文臣双眉颦蹙,默默乞灵。忧心惙惙,辗转反侧。

东方未晞,志伋殂谢。沈文臣捶额悲叹,懊悢悢!

再一稔,翠兰弄瓦,取名桂㚢。桂㚢体孱,疲癃羸弱。寒热未瘥,又现疱症。僝僽数日,自愈。

嗣后数年,翠兰连生四女。沈文臣盼儿心切,第二个闺女出生,取乳名“带俤”。第三个闺女出生,取乳名“来俤”。第四个,“招俤”。第五个,“唤俤”。然而,事与愿违,“唤俤”之后,翠兰压根儿就不生了。任凭沈文臣如何鼓捣,翠兰的肚子就是没动静。

桂㚢一直蔫蔫体虚。及笄,竟日恹恹,沉绵枕席。岁杪,病笃,已而殁身。命途多舛。不久,翠兰遽然婴疾。奄奄半月,也去了酆都城。

翠兰弱去,沈文臣一人拉巴着四个闺女,没有续弦。

星移斗转,岁序更新。四个闺女都大了,二闺女桂莲和三闺女桂芝相继出阁。沈文臣欲招赘个女婿,以补膝下无子之虚。

北边儿十几里地的大染坊大队,有一户早年从山东逃荒过来的林姓人家。林家母子相依为命,清贫度日。母亲过世后,林福庆独顶两间斗室,一人过活。

沈文臣的大外甥丛金昌的老丈人家就在大染坊大队,与林福庆家隔河相望。大外甥媳妇葛玉贞从旁一撺掇,林福庆就入赘到了沈文臣家。

进门没多久,沈文臣就看老实巴交的林福庆不顺眼了。怎奈木已成舟,也只好骫曲将就,在一个屋檐下凑合。不待见这个上门女婿,自然横挑鼻子竖挑眼,吹毛求疵。林福庆也不吭气儿,只闷头儿干活。

喝了几瓶墨水儿的沈桂凤更是看不起这个山东蛮子。打林福庆进门的那一天起,沈桂凤就没叫过一声姐夫。把四姐的孩子当猫崽子、狗崽子般呵斥、谩骂以至于拳脚相加,孩子们都不敢靠老姨边儿。

沈文臣独嬖小女,对“唤俤”的所作所为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林福庆的日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过着。

沈文臣披上衣服,出溜下炕,来到东屋。训斥道:“别哭了!半夜三更的。”

春花和春艳即刻停止了哭泣。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瞅着姥爷。

凝立俄尔,沈文臣便断定春香是中了邪了。转回西屋,取出笔墨。再返东屋,泚笔画符。转眼间,一道符箓跃然纸上。沈文臣放下毛笔,闭目念咒。念罢咒语,朝符箓上吹了一口气。扭头儿问道:“洋火呢?”

春花抓过母亲扔在炕上的火柴,递给姥爷。沈文臣拿过火柴,转身从立柜底下拽出铜盆儿。对春花道:“舀水。”

春花去外屋舀来水,倒入铜盆儿。沈文臣点着符箓,捏着黄表纸的一角,念念有词。纸灰散落在铜盆儿里。

沈文臣端起铜盆儿,在春香的身体上方绕圈儿。嘟哝道:“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显神灵。大鬼儿小鬼儿,撮盐入水!急急如律令。”

绕罢三圈儿,沈文臣端着铜盆儿,走出家门。

沈文臣顺着土路朝西走去。一边儿走一边儿数,数到一百步,停了下来。念了一道咒语,吹向铜盆儿。继而将铜盆儿里的水和纸灰泼了出去。

驱除了邪祟,沈文臣一身轻松。提溜着铜盆儿,闷头儿往回走。

走到丛贵昌家门前的时 候, 被刚蹿完稀的丛贵昌看见了。丛贵昌抓着裤腰带,隔着齐腰的茅厕矮墙朝沈文臣探问道:“谁?”

沈文臣回以謦欬,疾步向前。

丛贵昌追问道:“谁?大舅吗?”

沈文臣没有言声儿,“当”,敲了一下铜盆儿。

丛贵昌会心地笑了笑,系上了腰带。

道南边儿丛喜昌家的狗叫了几声,屯里的狗都跟着“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沈文臣进得家门,来到东屋。春香已经睡着了。沈桂珍用胳膊肘支着身子,半躺在春香的身边。沈文臣看了一眼春香,哈腰把铜盆儿放到立柜底下,起身胡噜胡噜手,道:“没事儿了,赶明儿个就好了。”

第二天,春香果然退烧了。只是,右手有些僵硬,不大会动弹。

林福庆同姚家沟的几个社员在山东捞海蜇。一个月以后,林福庆从山东回来。看见右手异样的春香,不禁潸潸。

虎山崔嵬,叠叠峰峦叠叠悔。南海洋洋,层层浪波层层伤。

天使折翼,跕跕于陬难翩飞。岁月悠悠,云也忉忉雨也愁。

沈桂珍吸溜了一口烟,道:“要不,今儿个就领你割布去?”

春香失笑道:“俺不去呀!”

沈桂珍叼着烟,出溜到地上。掏出裤口袋里用细绳儿拴连在裤鼻儿上的钥匙。侧棱着身子,打开了躺柜的铁锁头。掀开柜门儿,拿出包钱的小布包。揭开小布包,抽出几张票子,揣进另一侧的裤兜里。扯一块花布,当然用不了这么多钱,沈桂珍是要就便儿给自己买两条烟。

沈桂珍将小布包重新包好,放回躺柜里,锁上柜门儿。吐掉嘴里的旱烟头儿,一边儿往裤兜里揣钥匙,一边儿往外屋走。站在门口,冲着街上喊道:“二玍哎,你来家。”

正在街上跟丛振松打尜尜儿玩的二玍,提溜着尜板,抻脖儿应道:“欸,干什么?”

沈桂珍道:“ 你来家看门,我和倷三姐上柳屯合社。”

二玍哈腰,用尜板搓地上的尜尜儿。铲起尜尜儿,挥板闪击。“啪”的一声,尜尜儿落在了丛振勇家的街门口儿。二玍嘻笑道:“哈哈,这回我赢了!”

丛振松浅笑道:“都不玩了,赢了也不作数。”

二玍踢了丛振松一脚,道:“你个赖猫子。”

沈桂珍和春香从后门出去。顺着苞米地边儿,一路北上,往柳屯走。

沈桂珍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点着,吧了两口。对春香道:“他们再骂你呀,你就当没听见。”

春香道:“他们‘拽爪子,拽爪子’地骂,怎么能听不见?”

沈桂珍道:“你装不听呗。”

春香道:“听着就来气,还装不听!”

沈桂珍道:“他们骂你,他们就伤天理了。天老爷能看见,他们会遭报应的。”

春香道:“噷,报应谁了?看他们哪个都活得挺欢实。”

沈桂珍道:“那是没到时候,‘不是不报,时辰没到’。不用他们嘚瑟,早晚遭报应。”

春香道:“这话哄三岁孩伢儿还行,我可不信。咱队翟二蔫他爹坏了一辈子,见天儿吃香喝辣的。活了八十多岁,享了一辈子福。临了还大棺材套小棺材,谁有人家气派!怎么,就这么报应啊?”

沈桂珍被春香噎得说不出话儿来,吧嗒吧嗒地抽烟。

春香得理不饶人,道:“就冲着那些坏种的欢实劲儿,叫我说,没有天老爷,有也偏心眼儿!”

沈桂珍干咳了一声,道:“你别看他在这世儿欢实,到那世儿可就遭罪了。阎王爷早就给他们预备好了大油锅,去了就扔油锅里炸。哼,还跑了他们了。”

春香道:“那世儿的事儿你怎么知道?”

沈桂珍道:“还怎么知道,你没看倷姥爷的书上画的吗?一群小鬼儿把坏人举起来,扔滚开的油锅里了。”

春香眨巴着眼睛,将信将疑,将疑将信。既然姥爷的书上都这么画了,那许是有这码事儿。

沈桂珍哄劝道:“这回跟二玍一块儿去上书房,他们骂你你就权当没听见。尽大骂两句,咱也不少什么,骂絮烦他们就不骂了。”

春香不吱声儿,低着头往前走。相信天道好还的沈桂珍使劲儿抽了两口烟,道:“妈这么跟你说吧,坏人坏到后尾儿啊,没坏到别人,净坏自个儿啦!”

入学的前一天晚上,二玍兴奋地收拾着书包。书包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瘪瘪塌塌,全无帆布书包的风采。不过二玍不在乎,能装书本就行。二玍小心地把二姐给买的两根新铅笔、一把铅笔刀和一块橡皮放进哥哥玉成去年用过的旧铅笔盒儿里,与两个本子一起,装进书包。

春艳给春香买了两根粉色的铅笔,还有一块带着香味儿的小橡皮。春香没有铅笔盒儿,铅笔和橡皮就直接放进了也是母亲用旧衣服改成的书包里。春艳给春香买了一副上面还带着白粉的崭新的头皮筋儿,春香稀罕得不得了。

一大早,二玍就爬了起来。背着书包,神气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春香一如既往地坐在灶前拉风箱。锅里的水已经开了,沈桂珍打开锅盖,歪着脖子,躲开喷涌而出的热气。一边儿嘘溜着,一边儿麻利地将滚烫的小海碗提溜出来,把卧好的鸡蛋放在锅台上。

弄好了两碗鸡蛋水,沈桂珍才把玉米面子撒到锅里,拿绑着木棍儿的钢种勺子不停地搅动着。搅了一阵子,对春香道:“不用拉了,加点儿毛草就行了。”

即使是开学的第一天,玉成也没有早起半分钟。在母亲“咔哒咔哒”地从大锅里往炻盆儿里盛苞米粥的时候,玉成才慢腾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玉成不喝苞米粥,和姥爷一起吃卧鸡蛋、喝饼干水。沈桂珍把两碗鸡蛋水端到西屋,放在炕沿儿上。玉成从炕梢儿的木箱子里拿出两块上面滚有白糖粒的大块儿饼干,放进海碗里。八分热的水一会儿就把饼干浸透了。玉成拿起筷子,抄底铲了几下,鸡蛋便脱离碗底。玉成先把鸡蛋捞出来吃,而后喝饼干水。

春香四岁那年的春天,沈桂珍生了一个儿子。沈文臣翻书查典,起名“玉成”,取“玉成其事”之义。

转过年,沈桂凤就出嫁了。玉成便住进西屋,跟姥爷一块儿睡。

沈文臣对农历三月十八出生的玉成宠爱有加。因为玉成不但出生日跟志伋相同,且哪哪儿都跟志伋相像。沈文臣冲着南天门磕了三个响头,感谢老天爷又把志伋给他送回来了。

玉成体质尪羸,七病八痛。沈文臣几乎天天跑柳屯供销社,变着花样儿买好吃的。可玉成却是越吃越瘦,越吃越干巴。

沈文臣找大仙儿看。大仙儿说玉成是“偷跑”的,得在西南方向上认个婆家王姓的干妈。

这事儿巧了,西南方向上恰好就是二队靠海边儿的十几户范姓和王姓人家。在沈文臣看来,这就是天意。

沈文臣买了二斤桃酥。领着玉成,去了二队。没费周折,王炳义家的婆娘孙淑英就认下了这个干儿子。

认了干妈的玉成爱吃饭了,也长肉了。沈文臣的心里敞亮了,咍悦无比。

壬寅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二玍出生。选了这么个日子落世,自然不受姥爷和母亲的待见。二玍出生都几个月了,也没个名字。

二玍刚出生那会儿,春艳道:“属虎,就叫‘老虎’,小‘老虎’,呵呵呵。”

沈文臣大怒,诮呵道:“什么‘老虎老虎’,滚一边儿去!”

春艳看了姥爷一眼,委屈地流下了眼泪。

一日,二玍扯着嗓门儿哭闹。沈桂珍吸溜了一口烟,道:“这熊玩意儿,还挺玍古的,就叫二玍吧。”

从此,二玍便有了自己的名字。二玍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只要听见谁喊他二玍,就会“咯咯”地笑。特别是二姐春艳每每对着脸儿由远及近地喊着“二玍、二玍、二玍”引逗他的时候,二玍都会手舞足蹈,欢咍嘻笑。

二玍喝了两碗苞米粥。放下筷子,胡噜胡噜嘴,就背起书包跑到街门口儿等春香。上工的春花拎过䦆头,边走边嚼着嘴里的饼子。走到街门口儿,胡噜了两下二玍的后脑勺子,道:“好好念书,呃!”

二玍一缩脖儿,嘻嘻地笑。

春花扛着䦆头走到大道那儿,正巧道南丛喜昌家的丛桂秀也扛着䦆头从家里出来。春花和丛桂秀打过招呼,就对背着书包跟出来的丛振松道:“二玍在街门口儿,喊他一块儿走吧。”

丛振松道:“嗯呢。”

丛振松穿过大道,来到二玍家菜园子的东南角儿。停下脚步,喊道:“二玍,走哇。”

二玍扭头儿往家里看了一眼,转头对丛振松道:“我等俺三姐,你先走吧。”

丛振松道:“那,我先走了。”

玉成和春艳出来了。二玍问道:“俺三姐呢?”

春艳道:“咱妈在家说她呢,你等她一会儿。”

二玍道:“俺不能晚了?”

春艳道:“不能,赶趟儿。”

春艳和玉成走了。二玍无聊地踢蹬着街上的大杏树。新入学的刘希斌、陈永禄和沈志德嬉闹着从东边儿走了过来。刘希斌冲着二玍喊道:“哎,走哇。”

二玍望了一眼家里,道:“我等俺三姐。”

陈永禄讪笑道:“倷三姐不认得道儿啊?”

刘希斌道:“就是。”

二玍挠了挠头,朝家里喊了一声:“俺先走了。”转身跑了。

对于春香的临时变卦,沈桂珍是又气又急。苦口婆心,恩威兼施。沈文臣的一句“姑娘家家的,念不念能怎么地?”更坚定了春香不去念书的决心。沈桂珍只好使出杀手锏,道:“行,不念拉倒,葛布不给你了,我留着做衣裳。”

春香眨巴了几下眼睛,“噷”了一声,背着书包,转身出门。

走到西坡甸,戚金胜和梁洪川从后面赶了上来。戚金胜乜斜着眼睛,道:“哎哎,拽爪子,又来上书房了。”

戚金胜跟春香同岁,在春艳的下一届,这学期就上四年级了。梁洪川比春香小一岁,在戚金胜的下一届。

春香的心咯噔一下。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梁洪川侮弄道:“哎呦,拽爪子今年咋还聋了呢?”

戚金胜嘲谑道:“又拽,又聋,又瞎,呵呵呵呵。”

春香忍无可忍,回骂道:“倷爹倷妈才又聋又瞎!”

戚金胜㖞着嘴,诮讽道:“哟,拽爪子这一年没白活,长脾气啦。”

梁洪川伸手薅住春香的书包,使劲儿一拽,奸笑道:“长她妈了个×!”

书包带儿被拽断了,书包“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铅笔和橡皮摔了出来。春香喝问道:“倷干什么?”

戚金胜侧歪着身子,学着春香,和梁洪川喧笑着走了。

春香边捡拾地上的东西边哀哭道:“我不念了,我不念了,我再也不念了!呜呜呜。”

善有善报恶天惩,缘何强梁欢实行?胥言头上神明在,敢问谁人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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