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五六岁时,青春期激情四射,特别迷恋戏台上的舞蹈歌剧类节目。台上那一跳一唱,都会让我如饮甘饴或甜酒一般的似醉似痴。而那时正是六十年代中下期,从我家乡周边县市甚至外省市来的文艺宣传队、以革命题材为主的舞蹈节目经常出现在电影院的舞台上。一旦有外地来的宣传队,演出前的电影院入口处就围满了想看演出又没有入场券的青少年,我肯定挤在其中。然而,得不到入场券干着急,只能从影院隐约传出的音乐声中放飞想像力:登台的男演员很俊朗,女演员很甜美,跳的舞又是多么地叫座销魂……演出接近尾声了,把门验票的人撤退了,我等“守候者”赶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进场窥觑戏尾。就那么十几分钟的热歌劲舞,都让我着迷得心醉神迷。终场演员谢幕时,我鼓掌的劲头绝不逊于看了全场的观众。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上街看到三五成群的倩男靓女在闲逛,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稍一打听,果然是一支从邻省江西前来革命老区演出的文艺队,据说节目高端,很博眼球。正当心中躁动之时,有一同学来家,一进门就哇哩哇啦地嚷嚷:今晚的演出我有入场券啦!就这句话,一时间让我心中飘浮起一缕美妙之云彩。知道这同学的父亲在县文化局工作,而这个单位就是管演出的,只能羡慕却无法嫉妒。这同学看我一脸的愁云,虽然同情,但又舍不得把入场券给我。或出于友善,他边挠头边说:这样吧,入场时我紧紧捏住票根,只让验票的人撕票头。入场时人多拥挤,验票的怎会一张张细看?进去后就把留有票根的入场券从入口处的角落塞给你,或许还能混进去。我边听边觉得这同学的歪点子还真不少,但不太现实,因有欺骗之嫌。于是连连摇头说:这怎么可以?要是被发现了,就成坏分子了。那同学驳斥说:你尽是小题大做,看宣传队的演出是一种革命热情,有什么错?给这同学这么一鼓动,我也就答应试试。
入夜了,那同学来家约我,他是从门槛外蹦进来的。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地喊我名字,我从里屋出来时,他立刻掏出当晚的入场券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却激动不起来,脸上刻意挂着轻描淡写的表情说了一句“你自个去看吧”!同学回说“一起去呀”!说着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门外走。我有点经不起他的推搡与那歌舞的诱惑,半推半就地与他一同上了街。一路上,他叨唠着如何一券两用,至少有六七成把握云云。
到了影院门口,都已经开始验票进场了。那同学说等人多拥挤时再说,到那时我死活守住票根,进去后递给你。我听了不以为然地回答说“大不了不看就是”。同学一听急了,说“要看要看,听说这支文艺队的舞蹈跳得特别好”。我听了心里头又是一阵痒痒,也就亦步亦趋地踩着同学的脚步到来到电影院门口。那时,进场的人越来越多,趁着一小群队伍入场的机会,那同学也就挤挤挨挨地进去了。不到半分钟,他果然在入口处一侧递出留有票根的券,的确如他所说只少了一小节票头,想蒙混过关大概率没问题。但不知怎的,一时间我心跳得厉害,手上攥着残缺的券双脚却踌躇不前。左思右想后,觉得还是不进去为好。父亲是当过教书先生的,要是知道他儿子用“假票”混入剧场看演出,恐怕会举起竹鞭。已入场的同学见我彷徨的样子,在入口处角落踮起脚尖一直朝我挥手示意,我知道他在催我果敢一点。少顷,我决绝地向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回到家后,我把那张不完整的入场券夹在笔记本的扉页,以便让自己时常都能看到它,内心中有意识把它演化为让自己努力奋斗的一个警醒物:看不到别人演出的节目,能不能自己登台演给别人看呢?从此,我常常躲开家人、特别是学校的同学,在独处的时候引吭高歌练嗓门。同时看一些有关如何演戏的书籍,甚至连环画,自演自唱地模仿着曾经看过的文艺演出舞蹈动作和电影中的台词。
时光晃一晃,三两轮的春夏秋冬就过去了。19岁那年,我离开县城去一个山村当上山下乡知青,我特别带上那张有点故事的入场券。不多久,我不但加入了共青团,一年多后就被选为团支书。适逢时机,所在公社要召开抓革命促生产大会,会后要有文艺演出,让有条件的村排演节目。身为团支书的我自告奋勇,迅速组织起一支文艺宣传队,我不但编写了有关知识青年在农村大有可为的小歌舞,还自演自导。节目排练成熟了,就如期率队参加公社文艺演出。准备登台那一天,我把那张多年来夹在笔记本扉页的大半节入场券装在衬衣口袋里,并喃喃自语地说“我终于要登台了,不当观众当演员”。
演出的舞台是用木桩木板搭建起来的,舞台前是一块沙石地,放一张板凳都要看准位置,尽量避开凹凸不平的地块。因为当时无法使用电灯,就在台前左右竖起两根木桩,桩上各敲打进一枚粗大的长铁钉,挂上马灯照明。就这样一个十分简易的演出场所,还引来四面八方的村民自带长短不一的竹木凳子前来观看。不多时间,小广场上满满登登地落坐着来自各村庄的乡亲,无论大人小孩的脸部表情都洋溢着一种激情,很有效地激励着即将登台的我。几个节目过后轮到了我们村的节目上演,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刮来,两盏马灯都被吹灭了。
然而,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除了孩童们的叽喳叽喳的声音之外,竟然没有噪动,更没有起身离去的村民。重新点亮马灯后,继续着我那自编自导自演的节目……
演出后不久,我竟然十分意外地接到县歌剧团的借调通知:参演大型革命京剧。原来,那次公社演出时,观众中有县文化部门前来观摩考察的人员。觉得我自编自导的那个节目水平不算低,由我表演的老农民演得还算到位。而县歌剧团准备排演的系列革命京剧的任务不轻,需要从知识青年中抽调几位有一定表演能力的群众演员助力,而我荣幸被选中。就这样,我带上了那大半节入场券,很有点“三级跳”的从村里来到县城,且穿起了大裤裆练功裤。先后参演了《杜鹃山》《沙家滨》《红灯记》等。每一场戏排练成功后,就到全县各地农村和当地驻军军营演出。我作为非专业演员,当然只能跑龙套。
记得我在《杜鹃山》剧中扮演的主要是农民自卫军,且一人两用,上一场戏扮的是正面人物自卫军,下一场戏则改扮叛徒温其久手下的匪徒。化妆时,自卫军的眉毛是往上翘的,而改扮匪徒时眉毛是往下垂的。有一次,演温其久的演员好象忘说了一段台词,时间短了,我刚刚垂下左边的眉毛,来不及画右边的,就被催促上场。我无奈登台,那眉毛一翘一垂,怪诞得很。所幸演的是反面角色,观众以为是正常的,没有造成后果。让我很自豪的是在《沙家滨》中的角色是新四军战士,而且是“十八棵青松”中最中间、且还是最高耸的那“一棵”。每一场戏演出时,都让我威武地踮起脚尖昂首挺胸,把右手比作坚定状横在胸前。尽管在几大剧目中都跑龙套,但在那几乎所有知识青年都“面朝黄土背朝天,弯腰劳作不得闲”的年代中,能够在专业剧团跑龙套已经很让人钦慕了。
一场戏又一场戏,几乎天天都有演出任务。每每演出,我都带上当时企图混进剧场窥视演出的那大半张“入场券”。从台下到台上,从观众到演员,这种变化与那大半张“入场券”的故事不无关系。虽然走进省城求学后没有从事舞台的工作,但在县歌剧团跑龙套的那段经历,时常都会跳出无法淡化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