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杭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林光芃手中存有一叠珍贵的剧照,其中有一张是与影视名导张艺谋的合照。拍此帧照片时,是一场激扬凌云、气冲霄汉又有丝竹管弦之盛的演出之后进行的。那时,观众虽离去,但灯光璀璨之下的国家大剧院依然富丽堂皇。在影视业界声名显赫的张大导演,在与来自闽西梅花山四位年老的山民合影时,十分的谦恭。原本五人,他完全有资格居中,但特别尊崇为之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且阅尽世间沧桑的老人,执意要让“树筒号子”的领队林光芃排在首位。张艺谋之右,便是来自梅花山深处的三位哼唱树筒号子的老人。
曾经在影视名作上获得五百多个奖项的张艺谋,被世人誉为影视业内的大匠。怎么会与连地图上都难以寻觅的梨岭山村的老叟同框合影呢?这里有一个令人叹赏的故事……
素有八闽母亲山之称的梅花山,是闽江、九龙江、汀江的发源地。这里千米以上的高峰300余座,峰峦叠嶂、神隐、静谧中充满着神奇。最是原始森林密布,参天而立,茂林蔽日,枝叶扶疏。自古山里客家人农忙时耕种、农闲时就以伐木为业。用刀斧砍倒大树,截成段木,从山峰上翻滚到山脚下。扛到溪流之中,扎成木排,顺流而下。古时用此木材能够给大户人家兴建大宅门,换来银两后,借以养家活口。深山里的乡亲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靠山吃山”。
无论古今,被山里人称为“树筒”的木材,常常由山里的壮汉们五六人或十几人、甚至数十人排成一列,披上肩垫,撑棍柱地。起步了,树筒号子随之而起:“嘿……嘿……嘿噻嘿也嗯噻嘿……”这发自心灵、又牵动心灵的声音,既是对于生存的呐喊,也是一种面对艰难岁月的叹息。树筒扛肩头,山路在脚下,无论是谁,都不能失足。一旦有一人闪失,众人就要跌下,树筒滚落,碾压也就不可避免。为了生计更为了性命,扛树筒人,不是家人胜似家人。但凡结伴进山了,也就情情相系、命命相连。于是,扛树筒时,情到深处则是“拼命”。那时候的号工们,不明白什么叫命运共同体,却是知道命命相连就在树筒起肩时连结在一起了。
树筒在众人肩膀,号子声嘿……嘿……嘿噻嘿地喊响了山岭。高低起伏、轻重疾徐的号子声,相互传递着起步、平步、上坡、下坡、过桥、登阶、歇肩、停步等多种信息。有了这声声号子,步调由此一致,精神从而振作。扛树筒的山民们,回回都在号子声中,逢山越山、遇溪涉水,山高水低,征服了山中坎坷路上的几多艰难险阻。
生于梨岭村长于梨岭村的林光芃,打从孩提时代起始,就在山里山外、远远近近地听到长辈们哼唱的树筒号子声。每当这种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这种声音似乎是从上天那边传过来的?记得在1958年10月的一个墟日,竟然有40名号工抬起直径1.6米、长16米,重数吨的巨大树筒穿过集镇。那号声一起,起伏跌宕、抑扬顿挫,慑人心魂,足以响遏行云。那种罕有的壮观场景,引得从四面八方前来赶集的乡亲,层层叠叠地集结围观。林光芃依稀记得那时候自己只是个三岁的小小孩,小得如同大树底下的一根嫩草。他虽然记得自己曾象小猴王一般地在人群中钻来窜去,但因为实在太小了,前面的大人们总是遮挡住他的视线。正当着急的时候,一位堂亲叔伯把他抱了起来,终于看清了那个让他目瞪口呆扛大树筒的场景。
年年岁岁,林光芃已从一个懵懂的儿童,成长为一个能够翻山越岭的少年。又记得13岁那年,乡里要修一座水坝,需要一批粗大的木材。一天,一柱柱擎天大木,从深山老林中砍伐下来后,又从当年的竹岭凹头抬出山来。当二十几个壮汉扛着直径宽度1米多的树筒、哼着似乎能够穿云裂石、又扣人心弦的号子声,村里人被他们那高亢雄浑的号子声震撼了,纷纷跑出家门观赏。被摇撼着心灵的少年林光芃,觉得自己是不是置身于人间天上?对于自己在童年和少年时耳闻目睹树筒号子,他始终挥之不去,迷恋不已。当他看着那一柱又一柱始生如蘖的十围之木,稳稳地横在一支队列又一支队列号工们的肩上。翻过山梁,扛出山岭、越过村庄,征途漫漫。这是怎样的一幅图腾?这又是如何的一曲长天歌行?
从童年到少年再成长为青年、壮年,无论走到哪一个人生阶段,林光芃总是把号工们肩上的树筒“竖”在了自己的心上,把号工们吟咏的“树筒号子”储存在自己的记忆之中。在后来的岁月中,国家为了青山常在、清水长流,声声禁伐令。令行禁止后,“伐木丁丁”成了绝响。号工们回归田间地头了,树筒号子之声也就随同日出日落的岁月,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虽然树筒号子一年年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与听觉,但树筒号子犹绕梁,林光芃记忆中的树筒号子,仍然是那么的让人记忆深刻。
由于他从中看到了树筒号子的艺术价值,也就使出浑身解数,发愤要拯救这梅花山的艺术瑰宝。在挖掘号子历史源流和整理原生态号子曲谱的过程中,他殚精竭力、上下求索。时光晃晃悠悠地拉着林光芃走遍梅花山周边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一直轮回的春夏秋冬,让墙上的挂历换了21本,在2007年,闽西开展非遗文化普查工作,林光芃知道这是一次拾起树桐号子的大机遇。在普查中,看到有的老号工已是腰背弯曲、举步蹒跚,紧迫感油然而生。其中有一位老号工,在林光芃采访他不久后,就溘然而逝了。古代诗人陶渊明在一首杂诗中吟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此诗句似乎就是面对着当年的老号工们说的,也无声地督促着林光芃在抢救树筒号子的旅程中不能歇脚。
功夫不负有心人,历经数百个日夜,一山一岭、一村一寨、挨门逐户地“踏破铁鞋”。费尽艰辛劳苦之后,林光芃终于成功地组织起一支老号工队伍,把步云乡与上杭大地当成舞台,重现当年扛木筒、唱号子的情景。为了让挑选出来的12名号工能够“唱”起来,组织起队伍后,便将他们扛树桐、哼号子的现场进行了情景重现。独特的韵律、完美的和声,终于又汇集成气势恢宏的新乐章。
在林光芃的带领和不懈努力下,树筒号子声不但重新响了起来,且还声誉渐起。正当人们需要以某一种方式回望远古,追忆梅花山号工们艰辛劳作场景之时。词作家何英对这项已经在民间流行了300多年的树筒号子,真正以艺术的表现形式进行了全新的演绎,创作了歌词《树筒号子》。在这首挺拔强劲的歌词中,其中有这么几句:
……
梅花山的男人哟,
蓝天作被,
大地为床,
哪苍天的大树,
诉说着大树的年轮,
回忆着往日的沧桑……
有关木桐号子的第一首歌曲从此问世。
为了完整地复原源于劳动场景的树筒号子,林光芃和号工们拧成了一股绳,聚在一起反复排练。有志者事竟成,树筒号子终于如同“凤凰涅槃”一般地得以重生。从此,林光芃带着号子队四处“走穴”。无论是自我搭建的舞台上,还是乡亲们团团围拢的小广场上、甚至是杂草丛生的空地上,都时常会响起树桐号子那特有的声响:“嘿……嘿……嘿噻嘿”……远去的客家伐木人发自肺腑的天籁之声,真正回到了民间大地。
岁月虽无声,树筒号子却因为一回回在乡间的表演,也就有了名气。世人虽然话说好事不出门,但这树筒号子不但出了门,还传出了个千里万里。在影视上常常有惊世骇俗之作的名导张艺谋,以面对未来穿越时空的奇思妙想,让《对话·寓言2047》横空出世。在征集各地原生态艺术项目中,张导以“新奇特”的大思路纵观天下,引领导演组深入华夏大地的山野乡间。他们仿佛有千里眼和顺风耳,竟然发现了闽西崇山峻岭之中的树筒号子。又几经辗转,找到了在传承树筒号子这项民间艺术中举旗竖帜的林光芃。2018年的初春,梨岭村喜鹊登枝,树筒号子大有枯木逢春的鸿运。林光芃喜出望外地接到了《对话·寓言2047》导演组的邀请,并同时约请号工们赴京参加采样录音。林光芃与几位过了古稀之年的老哥哥们,协力凝心地风雨同舟,决意“扛”也要把树筒扛到京城去,让树筒号子在大舞台上“亮一嗓子”。
飞机上,四位老人引起了同机人的关注,因为老人们朴素的衣着,似乎还散发着山中树木的芳馨、泥土的香味。他们脸上的皱纹如同湖面上的波浪纹,纹纹相随。老人们在飞机上,靠着舷窗的,看着窗外的天空,舍不得错过每一片云彩;不靠窗的,也或左或右歪过头、侧过脸,离不开窗外的蓝天。七十多年了,没有乘坐过飞机轮船,而今很是意外地从田间地头升到了天上。
让同机人注目的四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自然也引起了空乘人员的关切。她们推着饮料车,一回回地询问着:需要什么?当她们无意间知晓了老人们是应张艺谋导演团队之邀,上京城录制树筒号子声的。于是,空姐们的热情以及周边乘客们,就向老人们投来了敬重的目光。
但又有谁知,四位老人中,有一位不幸罹患肺癌,手术后虽暂时得以康复。但无论怎样,都回不到得病前的日子了。此次远行,肯定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但是不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次?他不想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只是想把自己年轻时上山与父辈哼唱过的树筒号子,唱到舞台去。只有抓住这生命的“尾巴”不松手,才能唱出当年梅花山的最强音。那些文人、闲人过的是“一朝一夕一心境,一山一水一余生”,这般悠然自得、安闲舒适的岁月,自己无法仿效,只能以三国时期的曹丞相为楷模: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些话,原本自己是不明白的,但故事听多了,也就懂得些了。另外一位同伴,痛风的疾病,常常让自己的关节红肿,疼痛不已。虽然死不了,却活不好。趁着经过治疗后还算轻松的日子,跟上这支肩负使命的队伍,喊出家乡的树筒号子。让各地的人们知道:台湾对岸的福建还有座绿色的宝库梅花山,山峦深处是客家号工们的家……
抵达京城了,翌日就进入了张艺谋设置的录音棚。十分专业的采样录音,每一个细节都让老人们感到新奇。为梅花山乡土文化留下了祖宗的声音,让老人们精神抖擞。正是这采样录音的关键一步,为梅花山的树桐号子收获了登上国家大剧院这张宝贵的“入场券”,从而实现了乡民们的夙愿。采样录音之后,张艺谋把树桐号子确定了节目的名称,以《号子·染》印上了节目单。
在影视艺术上,导演张艺谋之所以不断有惊世之作,原因之一应该是不乏奇思妙想。将来自梅花山的树筒号子定名为《号子·染》,会出现许多个“为什么”?但顾名思义,“号子”是梅花山的,是300多年前就流传在伐木人口中的、真正原生态的一种非常特别的大山之声。必须传递,传递到“2047”、“2147”、“2247”……而“染”就是“传递”。在东汉的《说文解字》中,染字其中之一的注解是给布帛等物着色。就如同一匹白布,你把它染成红色的,白布就成了红布;而染成翠绿色的,那么白布就演变为翠绿色的。但无论染成什么颜色,它的原材料必须是布。树筒号子原生态得近乎于天然,可称为无价。但不能纹丝不动地搬上舞台,必须要有艺术的“染”和映衬、亦或是“包装”。
于是,为了能够在张艺谋的“神来之笔”下,让树筒号子精彩地展现和传递、传承。伴舞的演员们来了,阵容之大,是林光芃及上台的三位老伙计们所意料不到的。浩大的伴舞队,竟然优选于多个舞蹈队。演员们来自北京当代舞团;北京师范大学传媒学院舞蹈系;北京独立舞团;以及青岛、大庆等各大舞团抽调来的优秀舞者们,在《号子·染》这个节目专职编导的指挥下,一遍又一遍地陪同着三位老人们排练。
俊秀貌美的男女演员们是在一个“大手机里”展演的。这是一架德国制作的冰频手机,机体内分为三层,这称之为“冰频手机”的空间,实际上就是一座奇妙的大房子,或叫新型的特别舞台。在这个特别舞台的上、中、下三层的演员们,舞蹈动作都不一样,他们根据号工们哼出的节奏声来“舞”与“蹈”。这是一种原生态古老的号声与现代舞的碰撞,每一个节奏的撞击,都按照张艺谋总导演的艺术理念与思路紧紧相扣,不能有分秒的脱节。舞台上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时空隧道,贯穿着古老和未来,让树筒号子其形始终在人类身边、其声将迥响在古今与未来人的耳畔。
为了精益求精,就这么一个《号子·染》的节目,配备有导演,执行副导演,执行总导演多层级的演艺界指导人才。最是《对话·寓言2047》的总导演张艺谋,指示各位导演们对《号子·染》修改了一次再一次,打磨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完美。包含《号子·染》在内的《对话·寓言2047》,最后以全新的观念与画面、以及无可匹敌的艺术水准,堪称世界一流的舞台剧终于诞生于张艺谋的大手笔之下。
一遍遍,听着《号子·染》中没有歌词的哼唱声,当人们仰望着星空的时候,脚下的大地已换了时空,穿过百年再相逢。你留在大地上的那曲歌谣在风雨中飘摇,那曲天籁的回响依旧在大山中传唱。并且这首歌谣已经飘出梅花山,穿越千山万水和茫茫人海,登上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这是一曲简单、重复、原始的声音,“嘿呦、嘿呦......”那一声声“呐喊”和“叹息”是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与努力,大山深处的嘿呦声悠扬回荡穿山越海,换来晨曦。这是一种在体力劳动中直接激发产生出来的古朴而神秘的歌谣,是古时客家人努力拼搏对于美好生活的期望与乐观向上的品格,直接体现出客家人在远古的年代,在半原始的生产生活中因地制宜,巧妙设计出“人心齐,泰山移”的理念与智慧。
作为新北京十六景之一的地标性建筑国家大剧院,能够在这座国家表演艺术的最高殿堂中演出的,不是国家芭蕾舞团的《天鹅湖》《雷雨》,就是北京人艺的《茶馆》等等著名剧目。谁也没有想到梅花山深处的树筒号子,能够如此“原汁原味”地搬上这座山里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大舞台?!
三位年逾古稀的步云乡老伙计,扛着象征性的树筒出场了,《号子·染》中的号子,出于主题的需要,侧重展示其单调、古朴、厚重、神秘的特质,有如历史的跫音。在魔幻般绚烂的灯光之下,仿佛既在人间又是天上。
树筒号子是跨越时空的边界出现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的,演出时,巧妙地将号子的呐喊与新时代舞者的肢体语言相融合。树筒号子古老而律动的呐喊一层一浪、巨大手机盒子里的呐喊与挣扎,是现代人逃脱不了的“裹挟”和“同化”。一边是极具现代摩登的数字生活,一边是呈现远古原生态的生命状态,舞台仿佛是跨越了时空的一场对话。该节目把传统的古老文明与现代文明相结合,把高科技手段与树筒号子结合成舞台盛宴。 几位上台的号工们,被张艺谋称为“森林中的武士”。
为衬映三位老号工的号子声,来自多个知名舞蹈团的68位舞蹈演员,在“冰频手机”的上下三层的机体内“凤歌鸾舞”、翩翩英姿”。演员们时而轻捷飘逸、时而有如负重前行地舞起来。舞台上绚丽多彩,观众席上聚精会神,各自领悟着这来自远古大山之间的罕有场景。 各支“高大上”舞团和“土得掉渣”的树筒号子,揉进同一个节目,这就是大导演的大格局。
树筒号子在国家大剧院亮相之后,巡演于大江南北,也就成为必然。天津、上海、陕西、武汉、成都、合肥、深圳……在各地大剧院的大舞台上,树筒号子讴歌出了自我、“嘿呦”出了风采。犹似梅花山的山花烂漫,美出山外、香了万里。
叫好声、赞赏声不仅仅响在观众席上,新闻界顶级的央视和人民日报社发出报道后。新华社、北京电视,以及演出所在省市的新闻媒体,纷纷予以发布新闻或通讯报道。特别让客家人振奋的是,树筒号子还受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认可和赞赏。大有“百年山中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势头。
树筒号子的成功并非偶然,因为它是对劳动、自然,率真、质朴、富有地方特色的呼喊。同时又是对原生态的客家歌谣,研究当地客家文化、民间音乐的风格韵味十分珍贵的“活化石”。而且还是为创造梦中新天地、为拼搏后能有更加美好的生活、振兴民族文化、提高文化自信不可多得的草根文化标本。
树筒号子传承之路上,虽然路漫漫其修远矣,但古朴雄浑的号子之声,必将飞得很高、传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