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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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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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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买肉

万花筒一般的世间万象,时时都在更新。在眼花缭乱之中,发生在小时候的这事那事就时常若隐若现的在眼前跳跃着,扑朔迷离,朦胧恍惚。虽然绝大多数都如同海滩上的沙子,被涨涨落落的年代潮汐所遮盖了,但总有那么几尊如同突兀散落在沙砾中的坚石,坚硬地挺立于记忆的海水中。有趣的是,若是记忆的大海涨潮了,它沉没于水中;退潮了,它又显露出水面仰望天空。

其中有“一尊记忆的顽石”是排队买肉,什么肉?当然是自古以来就被百姓当作日常肉类主食的猪肉。在五六十年代,那是连一粒米都珍贵的年代,何况猪肉?说到猪肉,便油然想到曾经看过的一篇文章,文中有这么几句:“吃肉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因此,有肉吃的日子是庄严隆重的。”还言及他姥姥曾这样说过“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揍。为了吃肉宁可挨揍,肉吃在嘴里,挨揍也不肯松口。”由此可见,肉真是太好吃了。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是国家的困难时期,也是老百姓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的艰困年代。在多种食品都得凭票购买的岁月中,买猪肉是绝对需要票证的。没有肉票,你连站在肉铺前的资格或许都会受到质疑。一年一度的冬至节,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庆祝方式,不少地方只在锅里下一筛子汤圆表示表示。而在闽西客家人聚居的城乡则不同,一句“冬至大如年”,就把冬至节的地位抬高了。有一年过冬至节,母亲给我一个分量很重的任务,那就是到肉市场排队。一听到“肉”字,我立刻亢奋起来。那年我十岁,觉得母亲能授予这项重要的任务给自己,是一种光荣。由于期盼吃肉使然,害得我当晚躺下床竟然睡不着,迷迷糊糊了大半夜。

大约凌晨四点钟,母亲就叫我起床了。那天特别冷,我一起身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忙忙慌慌地穿衣戴帽,一件毛衣穿反了也顾不上纠正。欲出门时母亲给了我一个竹篮了,并叮嘱道:“肉市场的职工六七点上班,这个时候去排队,应该能排在前头”。我知道,自己的任务只是排队,天大亮了,母亲会拿着肉票和钱亲自来买肉的。为了确保能买到肉,必须要排前头,一旦迟去了,被落在后面,或许连案板上肉末都看不到。在力争排在前头不落后的激情驱动下,我心不在焉地边回应着母亲的话边跨越门槛,门槛外的三级石阶我是跳下去的。那年月,从我家到街面上有一条由鹅卵石铺就的长长巷道,我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窄巷子奔跑到大街上的。

到肉市场时,看到卖肉的窗口前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还错落地的在队伍中摆放着菜篮子甚至石块。每只菜篮子或每个石块都表示着其主人的存在,尽管主人们都不在场。在那个年代,人们特别遵规蹈矩,人家摆上石块菜篮了,这就是人家的阵地,你就得尊重。我一看到这阵仗,沮丧得一塌胡涂,能不能买到肉?这个问号逼得我差点哭出来。但买肉过冬至节的大任至关重要,这么一个大节日,如果没有猪肉香,那还叫过节吗?都到了肉市场了, 这个队非排不可,大不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因为责无旁贷。排上队了,从走出家门后奔突疾走的紧张替换成唯恐买不到肉的紧张。站队了一会儿,总觉得套在身上的破旧棉衣哪儿不对劲。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每个纽扣都是错位的,穿在身上一吊一吊的,不无滑稽。这个错位的出现,足以证实为了能买上肉的仓促与焦灼。

终于,东方破晓,大天光了。两大板车的猪肉随着车轱辘的转动拉进了市场,满车的冻猪肉一颤一颤的,看着都眼馋。那年头,猪肉确实诱人,比方说如今的大学者、资深教授孙绍振先生在“吃肉”这个字眼上想象力也是相当丰富的。那时候,孙先生在北大求学,说是有一天他走在王府井大街上,居然很幸运的看到了有位登三轮车的师傅拉着一车的猪肉。馋涎欲滴的孙先生就想入非非了,他实在想飞步追上三轮车,扛起一块,过上几天有肉吃的日子。但事后又自我觉得耻辱,强令自己不能因为饥饿而在思想意识上有坠落之嫌。那时当上大学生的孙先生已然如此,作为当时小学低年级学生的我,馋涎那车上的肉或许可称为“天然”了,大可以原谅。记得那时为那车上的肉迷恋了几秒钟后,紧随而来的就是胆战心惊。因为脑袋瓜里一直在转:这两板车的肉不知有几多斤?能让这排成长龙阵队伍里的人都能买到肉否?这种担心随着分分秒秒的流逝,渐渐地演化成一种恐惧。特别是每当排在前面买到肉的人笑眯眯地陆续走出肉市场,他们提着用稻草绳捆扎的一弯一弯的猪肉,骄傲得把头昂得高高的,又把我看得“羡慕嫉妒恨”。那时那刻,正巧吹来一阵冬日的冷风,嫉妒与寒冷让我很自然地咬紧了上下牙,恨不得把牙槽咬出印痕来。虽然不断有买到肉的人从身边走过,但排队的队伍却相当缓慢地向前移动着。我时不时踮起脚看看前头的队伍,更重要的是想看看还有多少肉。但只听卖肉人手起刀落的剁肉声,却瞄不着肉案下的肉。

正心浮气躁之时,母亲匆匆赶来,手里攥着两斤票面的肉票和一元六角钱。那时候的冰冻肉八角钱一斤,母亲头一天就说过要买两斤肉过冬至的。一看前面的队列中还有十来个人,就言语道:排几个钟头了,还有这么长的队?母亲喃喃讷讷地边说边替换了我站的位子,算是把她的三儿“解放”了,我立刻跑向前去察看到底还剩下多少肉。不看还好,这一看,看得我六神无主。因为案板上只剩小半扇的肉了,充其量二三十斤,够不够前头这十来个买肉人还两说呢。无奈何,我只能默默地在心里祈祷:排前面的买肉人最好每人买半斤。但现实却很残酷,他们大多都是要两斤上下。有一位居然要去了三斤,我悻悻然地朝他瞪眼,可惜这人根本不知道。

终于,母亲站在了第二个位置上了。但让我惊悚的是,案板上的肉只剩一条了,充其量两斤多一点。如果前面这人买半斤,轮到母亲时,或许还能买得到些许。没有两斤,一斤多或一斤左右总该有吧。然而,让我们母子俩因为失望而无比沮丧的事还是发生了。前面那人要买的是三斤肉,而案板上那块肉全称了也不足三斤。结果是:我们母子俩连一两猪皮都没有买着。母亲叹了一口气,沉闷地低声说“回吧”?而我似乎不太想回,双眼直勾勾盯着那切肉的案板看。看着看着就想哭,却哭不出声,其实是强忍住,毕竟那时已不是小小孩了。肉市场散场了,一时间空荡荡的,我和母亲缓慢地步出没有大门的肉市场。在回家的路上,母子俩都没说什么话,只觉得脚下沉重重的。

第二天就是冬至节了,由于没有猪肉,似乎一大家子都高兴不起来。那时候,三个妹妹都还小,对我构不成威胁。讨厌的是顶在我上面的两个哥哥,热一声冷一句,话里有话地责怪我没有再早一点起床去排队,害得全家闻不到一点荤腥。虽然没有肉,但毕竟是过节。母亲用芋子与淀粉做皮,又用芋子切成丁做馅,包成扁平模样的“芋子饺”。那年的冬至节,芋子成了餐桌上的“主角”。

时光晃一晃,仿佛一弹指一转瞬,半个多世纪就既有声又无声地过去了。而喜庆没多久的2025冬至节,实打实的今非昔比。且不说福州城各地的菜市场如何的琳琅满目,去看看那连成排的猪肉铺,一大块一大块的肉真叫一个肥得流油。我一个家居闽西的外甥女,给我快递来一箱上好的山村里豢养的猪肉。启开一看,尽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时间感慨良深。在啧啧的叹赏中,十岁那年冒着冬寒冷风数小时苦苦排队,却买不着肉落败而归的印记,又如浮云一般缥缈而至。那年的冬至节,因为没有一星半点的肉,“变脸”成了“芋头节。

看如今过的日子,啥时候想吃肉都能随叫随到随意吃,且还拣精拣肥。思前想后,万端感慨,一舒豪气。在近观远望中,知晓沧海成尘,物换星移,早已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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