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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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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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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

小五姓王,王庄人。家穷,能干活的手少,能吃饭的嘴多。快到上学的年龄被送到县里学戏,一是他喜欢戏;二是舅舅喜欢他,想教他戏。

小五三岁那年,妈抱着妹妹领他兄弟五人去舅舅家走亲戚。打那以后妈再没进过县城。听爸说妈是不想看她嫂子耷拉脸。小五老想着再让妈带他去舅舅家。他觉着舅舅家除了表妹有些刁钻古怪,什么都好:那明晃晃的大门,堂屋里那些黄峥峥、亮闪闪的锣、鼓、镲更是惹人喜爱。尤其是舅舅把一群孩子拢在堂屋,往中央一坐,敲起锣鼓唱的那一段岳西高腔。一下子让孩子们疯野的心收敛许多。“打马过街前……早来到……曹府宅院 ……”他一下子记住不少戏词。舅舅夸他不但长得上相,而且脑子灵光,有唱戏的天赋。他每次嚷着要去舅舅家,妈就打他。这下好了,直接让他长住舅舅家。

说是学戏,对小五家来说,就是给他找个吃饭的地儿;对舅舅来说,是想完成一个心愿。

舅舅打小就进了戏班子。那是小五的外公信算命先生说的话:“走四方,保小命;上舞台,成气候;响云霄,有富贵。”舅舅有眼色,能吃苦,深得班主喜爱。长成后肩宽、腰细,脊背像门板一样挺直,又练就一副好嗓子。班主就把独生女许给了他。舅舅现在开的岳西高腔戏社就是从岳父手里的戏班子转化而来的。舅舅从小就与舅母一同学戏。算得上朝夕相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日久生情,私定终身。怎奈两家家境相差太大,两人常常傍晚在小河边叹气、抹泪。私奔吧,舅舅舍不得戏和舞台,舅母舍不得爹和家。正当二人进退两难时,班主在一次演出后突然宣布了让人始料不及、难以想象的决定。

婚后,舅舅由戏班子的顶梁柱成了主心骨。舅舅对岳父像对亲爹一样孝顺。对妻子更是呵护有加,百般宠爱,言听计从。原本想让妻子主内持家。不曾想妻痴迷戏曲的初衷丝毫没变。在婚床上,妻抱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说定了:一要孝敬我爹娘。二要撑起这个家。三是别管男女只要一个,我们还要唱一辈子戏。”他发誓一定做到。尽管有了女儿后,尤其是在接手戏班子后,他有了些想法,不过看着妻子每天边给女儿梳头边入戏的场景就把要说的话咽进肚里。好在妹妹生小五前对他说:“如果还是个带把的就过继给你,你和嫂子商量商量?”“不用商量,不用商量,就这么定了。你嫂子肯定高兴。”他急忙回答。

小五来学戏。在他看来,是妹妹在兑现她的承诺。尽管小五不知道实情,尽管没有履行程序,都不重要。小五来了就好。

小五没有像其他学员一样住在对面的戏院里,而是住在舅舅家。

舅舅家在县城东头路北的一条胡同里。两扇大门涂着红闪闪的油漆,往里数第三家。院子挺宽敞、干净。青砖铺地。院子西边有一棵枣树,树枝像伞一样张开,树梢已超过两旁的屋脊;东边是个花坛,放着兰花、文竹、君子兰、玻璃翠、夜来香、剑兰……每一盆都油绿油绿的。枣树南边有两间西屋,外间整齐地堆放一些杂物;里屋放一张床,一张三斗桌和一把椅子,小五就住这。对面的两间东屋,里面是厨房,外面是餐厅。院子最里面是三间正房。西西厢房开了两间屋,外边的一间女儿素雅住;里面的岳父岳母住。东厢房舅舅两口子住。

小五每天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倒尿,把舅姥爷和舅姥姥的夜尿倒掉,然后随舅舅一起到对面的戏园子里学戏。先前,倒尿是舅舅的活。小五一进这个家,舅母给他讲规矩时,反复说了这一条。小五记下了,从没耽误过。两个老人的夜尿多。每天,像洗脸盆一样大的铜尿盆差一寸深就尿满。那时,如果让素雅端确实费劲,但搁在小五身上不算个啥。尿要倒在街上的公厕里。公厕不远,胡同口路边就是。公厕外边有个水池。水池台上放着各色各样的刷子。小五记的舅妈的话:“米黄色的把上系个穿有花脸头像的红塑料绳的是咱的。刷子用过就放那,谁也不拿。尿盆刷过要拿回家,纯铜的,值钱。”从没有忘记过拿回尿盆,只不过有次紧张摔坏了尿盆,挨了吵。

小五到舅舅家上的第一课由舅妈在堂屋专门给他一个人讲。小五觉着舅妈讲起课像妈一样娇美、温柔,又多些典雅、高傲。她会不时地捋一下额头上的刘海,上扬下弯弯的柳叶眉,闪动长长的睫毛。她语速不紧不慢,吐字轻柔、洁净、眀楚,从不重复。小五使劲把她每一句话装在脑子里。“岳西高腔属岳西县地方稀有古戏种,是明万历年间风靡全国的古青阳腔遗脉,已有400多年的历史。它沿续了青阳腔的演唱形式,即’围鼓坐唱’,唱腔基本结构是腔、滚结合。是单一声腔剧种,独居山林几百年,始终沿袭传统演唱风格,保持古风古韵。岳西高腔’唱、帮、打’浑然一体,一唱众和,锣鼓伴奏,不协管弦,风格独特。剧目分为’喜曲’和’正戏’两大类。角色分为正生、正旦、小生、小旦、净、丑、末、夫、外、杂10行角色,扮演剧中人物,沿用了青阳腔的行当体制……学戏要从幼儿抓起,要从唱腔、念白、身段、表演、乐理、文化开始学习……学戏要能吃苦、要勤快、要虚心、要尊师,要心无旁骛,戏大于天……”

小五喜欢学戏。每天清晨,把铜盆往枣树根一靠,像钻出屋檐的麻雀,忽地一下叫着飞到对面的戏园子里。看到他这样,舅舅总是挂起微笑,舅母也不再耷拉脸。小五学得认真。他们教得精心。

每晚,小五做完戏院里的活,要在堂屋由舅姥爷、舅姥姥陪着学习素雅的课本,与表妹一齐做作业。他喜欢舅姥姥的喋喋不休,总能把课本与戏文联系起来,让你感到学习有趣;更爱听舅姥爷说戏文,那些令人兴奋的故事会在他甜梦里出现。最令人想不到的是舅姥爷在你不经意间会突然唱几句高腔,地道极了。而这几句恰好是小五刚学的、又拿捏不准、掌握不住的那几句。一到这时,小五就乐的给舅姥爷捶捶背,捏捏肩。他不乐意与表妹一齐做作业。要小心翼翼的,一不留神就要被表妹嘲笑。素雅常说他的字像狗爬的。不管怎么努力都逃不脱被讥讽的结局。一次周末,他看表妹的作业太多,就悄悄地帮她写了语文作业。没想到表妹大发雷霆,说他不诚实,教唆弄虚作假,成不了气候。一把撕了作业本。着实让小五长了记性。几天没敢给表妹打照面。不管舅姥姥怎么圆场,小五总感觉与表妹在一齐学习别扭,低人一等。直到素雅的一位同学每晚来做作业,气氛才清新、和谐起来。

素雅的同学叫素静。两人是最要好的同学。两家隔一条胡同。素静的爸妈在医院工作,忙,有夜班,每晚九点半来接她。素雅和素静一般高,从背后看像一对孪生姐妹。素雅尖脸、长眼、柳叶眉,左腮上有个喝酒窝。素静圆脸、大眼双眼皮、细眉毛,一笑出现两个酒窝。素静话少,恬静,喜欢用大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你。小五感到很舒服。

可能是素静的存在,素雅对小五不再尖刻。不过也是小五的勇敢换来的。一次小五刚到过尿盆从公厕出来,看见素雅吃着煎饼、哼着歌往家走。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条恶犬狂叫着向素雅扑去。素雅惊慌失措、面色苍白,哭声尖叫。小五紧张非常,大步冲向恶犬,扬手将手中铜盆甩出,果敢站在素雅身前挡住恶犬。铜盆重重地砸在恶犬头上,弹起一尺来高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滚一个很大的半弧才在路边停下。恶犬哀吠逃离。素雅躲在小五怀里抽泣一会儿才回家。彼此真切地感受了一下血缘的亲切和温暖。小五捡起铜盆,惴惴不安地走进戏园里。

果然不出所料,舅妈美目圆睁,柳眉上扬:“一条流浪狗,你不会用砖头砸吗?这盆的年龄比我都大,毁在你手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心痛死我!咳……”看着女儿满面泪痕,语气缓和许多:“不是非吵你不行,也不是稀罕东西。是那物件太金贵。本想盛尿没有人算计,谁能料到让你摔坏?……知道你是为护你妹…遇事要冷静,不要急躁,尤其是突发事件,冷静、心细、胆大才能处理好。”

小五静静地听着,没有怨言,也没感到委屈。挺心疼铜盆。可能是这一年多端它、刷洗它,有了感情。好在盆只摔掉一片月牙边,还能用,舅姥爷两口的夜尿达不到铜盆缺口的高度。幸亏铜盆结实,其他边沿还能端。小五照例把铜盆靠在枣树根部。手握紧那块掉下的月牙铜边。突然发现它像镜子一样平光,清晰地把自己的脸照了出来。他没想到自己长得还挺俊俏,莫名其妙的产生许多自信。怯怯地对舅妈说:“这个掉下来的边儿我收起来吧,能当镜子用。”“好好洗洗。先放你那儿。看什么时候能找个工匠把它修好。”舅妈答应了。

打那以后,素雅和小五真的像兄妹。学戏、演戏也与能做搭档了(日常,素雅以上学为主,下学后可以随兴趣学戏,一般不登台)。平时,素雅也喜欢与小五讨论戏文、商讨作业;还让小五帮她捣鼓花;枣熟时,天天嚷着让小五从枣树上爬到房顶,给她打枣吃。不过隔三差五要向小五说一句:“表兄妹也是兄妹,有血缘关系。”“明白!”小五总是乐呵呵地作答。

小五用盆打狗的事,素雅不止一次向素静讲起。末了还带有赞扬语气说:“没想到我这个乡下表哥关键时刻还挺有男人味。”素静瞪大眼睛听着,还不时地用仰慕的眼神看小五。弄得小五心里痒痒的。

素静和素雅一样有一副好嗓子,喜欢唱歌,会唱好多歌。素静不懂戏,对戏有兴趣。小五就带她入戏院里学戏。她教小五唱歌。一天,她说小五天生是唱戏的料,音色好、音质优、音调亮,一定是各个窦腔发育饱满。还无意说到:“可以到医院拍个副鼻窦x光片就清楚自然条件在这方面有无前途。当然,做什么事都不能否定后天的努力。不过,大的歌唱、戏曲学院都是这样选材的。”小五记在心里,想有朝一日攒够一元五角钱,一定到医院拍个副鼻窦片。看看有没有这方面成气候的自然条件。小五跟素静学一段唱流行歌曲后,一次戏社到郊区演出。小五是配角,只唱和。不过小五觉着那天怎么也不入戏,老跑腔,没有高腔的味道。如果不是舅舅压着阵脚,那几个老戏迷肯定要喝倒彩。下台后,舅妈虎着脸朝他吼:“学戏要专一。腔、滚还没入门,不要混杂别的。”小五耷拉着头,心里发誓高腔学不成永不唱流行歌曲。

表妹上初中时,素静不再来做作业。每周日舅舅让他回家看妈时,他要么不回去,要么提前回来,买包炒栗子约素静到河边的小树林里玩耍。树林里土地松软,空气清新。小五扮演各种角色,唱大段大段的戏。素静吃着栗子开心地看。素静吃完栗子就唱流行歌曲。小五静静地听,却不学唱。

有一年的中秋节,他与素静玩得开心,忘记了晚上的演出。等他急急忙忙赶回去,草草换装上场时,被舅妈喝住:“下去!心中无戏,不配唱戏。一日不能吃饭。十日不能登台。”他在枣树下蹲了一夜。舅舅无话,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小五再也没有约素静到河边玩。那次中秋给他留下青春的快乐,也给他锲刻了事业上的懊恼和愧疚。那次小树林里的歌声成了他少年的绝唱和美好回忆。

素雅上高中时对小五说:“素静的爸妈调省城工作了,想要素静的地址吗?我帮你打听打听?”小五学戏已有小成,生、旦、净、末、丑、夫、外、杂无一不会,唱腔、念白、身段表演有模有样。他从月牙形铜盆边里看了看自己嘴唇上长出的黑茸茸的胡须和突出的喉结,略微恍惚一下:“不用。”快速跑入戏园。

素雅上大学时对小五说:“素静考上中央戏剧学院了,想与她联系吗?”他收拾行李的手略微停顿一下:“不用。”起身往戏园走去。这时的小五在县城已小有名气,“喜曲”、“正戏”都拿得起,放得下。他快进戏院时回头笑着加一句:“方便的话,待我问她好。”

素雅结婚时对小五说:“哥,还想她吗?心里还有她吗?该考虑了。”小五笑了笑:“你看现在哥忙的……哪有时间啊?”素雅想想也是:哥现在是岳西高腔界响当当的人物,是名角。天天都要登台,天天都是主演。既要下乡演出,又要到全国各地巡回,还有出国任务。哥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了。高个、健壮、浓眉大眼,一表人才。尤其是那闪亮的目光里闪露的一丝忧郁引人注意。素雅看着哥:“青春有限,当断则断,失之不可再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信缘。不是你的不可求,是你的终归有。”小五笑答。

渐渐,舅舅、舅妈、舅姥爷、舅姥姥、同行好友开始关心小五的婚事。就连妈也从王庄过来催婚。小五趁机在县城买一套楼房,把爸妈接来住下。至于婚事一再用“忙”和微笑搪塞。

素雅在儿子入学那年,专门找小五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哥,从小我就喜欢你的聪明好学,敬佩你的胆量和诚实。所以对你刻薄是怕助长爸妈’姨子妹联姻’的歪念头。素静的出现是天意,也是我的心愿。看得出来,你们是有感觉的,只不过你略微有些自卑罢了。而立之年让你向素静表白,你逃避。我想着随着你的成功会驱除自卑心理,与你所爱的人走到一起。唉……没想到不惑之年,你事业有成,爱情仍是空白。……你成功了,有傲气了。人们不再叫你小五,改口五老板了。你在舞台上春意盎然。但生活中你年龄的花朵已开始凋谢,只不过被你成就的光辉覆盖,不易察觉罢了。……我知道你忙,戏社改成剧团,又组建了戏校,还要整理高腔剧目,搜集录制唱腔录音,申报非遗。你找另一半,组建家庭与事业并不矛盾啊。反而更能促进事业的发展,有益于这个剧种的存在和传承。我们的上辈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哪一个比你容易?”小五被表妹说动了,开始听介绍人的话,与女朋友见面。不过每次与女朋友见面,他不是听到小河边的笑声,就是听到小树林里的歌声。先前以为把素静忘了。现在才知道她始终藏在心里。

一天素雅风风火火地跑来拽着小五就走,去参加同学聚会。“别、别!我去干啥?我们又不是同学。都不认识,多难堪。”小五推脱。素雅头一歪,调皮地说:“我俩从小一起做作业能说不是同学?有我在,难堪啥?况且你内弟带你外甥旅游了。我想找个人挡恶犬不行吗?”

小五无奈,随素雅走进一家酒店。突然,他愣住。心跳加速。他仿佛做梦。素静优雅地走来。在小五眼里还是少女的模样。

素静告诉小五:她在省文化厅工作,专门为他们申报的岳西高腔非遗而来。报告中的200多个剧目,100多个唱腔录音,她已看过、听过。此项非遗项目已被省里定为首批项目。她来此的目的就是协助申报国家级非遗。

在填写非遗传人的名字时,小五不假思索地写下舅舅和舅妈的名字。而舅舅则写下岳父和岳母的名字。素静微微点头:“追本溯源,理该如此。一代传一代,一代胜一代。”接着又笑对小五:“等国家非遗通过审批,我们好好庆祝一下。我二人来出《秋江别》如何?”“你会岳西高腔?”小五诧异。“打小就拜你为师。况且副鼻窦x光片显示我各个窦腔发育极好,这资源怎敢浪费?”“好!一言为定。就唱《秋江别》。我期盼。”小五深情回答。两眼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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