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最特别的时候,是抽齐穗,扬过花,灌足浆,麦粒完全饱满又还没有变黄前的那一段。
这时的麦子,青青的,鼓鼓的,挺挺的,叶、秆、穗都洋溢着从里到外膨胀的生命活力。
掐一个麦穗下来,放在手心里搓一搓,吹掉皮,便是满满一把青麦粒。
那麦粒嫩得很,指甲一掐就破了,冒出白白的浆水。
放到嘴里嚼,有一股清甜的味道,不是糖的那种甜,是那种带着一股子野劲气息的甜。
青麦生吃滋味已经很好,烤了吃更是特别。
寻些干树枝,拢一堆火,掐一把麦穗就架在火上烤。
烧掉麦芒,烤焦麦壳,就会闻到一股子特别的香味,那香味介于粮食和青草之间,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烤好的麦穗在手里倒来倒去地颠,筛去烫热后,直接放到手掌搓弄,麦壳散开后,就能看到其中青色的麦粒,吹掉那些揉碎烧焦的麦壳,就得到烤好的青麦粒,一把都揉进嘴里,还有些灼嘴烧舌,嘶嘶哈哈地吹着气咀咬吞吃,那香甜,真真是言语难以形容的美好,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吃完后,手是黑的,嘴也是黑的。
去皂角树下捡一些皂角子,用水完全泡开,就可以把黑手黑嘴都洗干净。
这皂角水正经的用处是洗头洗衣服,要把它和青麦合起来,则要动上不正经的心思。
青麦秆掐顺直的那一节下来,含在嘴里,是现成的吹管。
把青麦秆的一边咬扁蘸上皂角水,在另一端一吹,五彩斑斓的泡泡就飞在到空中,随着充满热意的风飘飞各处。
仰着头看着,追赶着,看谁的泡泡吹得大,飘得远,飞得高。
都以为那些泡泡能一直飞的时候,没什么预兆的,找不到原因的,就都在空中破开了,落下的细细的一片水雾,如下了一场微雨,沾得脸上凉丝丝的。
青麦秆还有一个妙用,是找刺激、敢冒险的轻狂年龄才想得到、用得着的。
经过好几个月不断花期的蕴藏,那些挂在树枝、隐在石间岩隙的蜂窝都存足了蜜。
寻准一个,估摸好到最近小河的距离,叫上有一样心思的伙伴们,找上根竹竿,也不用做什么防护的准备,到了蜂窝近处,石头剪子布决一番胜负,最后获胜的人拿着竹竿“啪”的一下把蜂巢打落,顿时如同引爆了一颗雷,蜂“嗡”一声炸开。
这时候不敢有丝毫犹豫,撒腿就跑,等耳边已能听到嗡嗡声,情况就非常紧急了,也已经跑到河边,一个个就呼天喊地的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跳进水里。
沉入水后憋一口气,取出青麦秆含在嘴里,吐一飙水,双手扣住河底的水草,就那么坐在水底睁眼往上看,透过清亮亮的河水,能看见那些蜂在水面上盘旋,黄黑相间的身子,翅膀震得飞快,把目光调高,光线被水一滤,天空特别蓝,几朵云飘着,和画上去的一样;感到耳朵痒的时候再看周围,一群群小鱼从边上游过,伸手去抓,划出一串水泡冒起来,惊得停在旁边草叶上的一条蚂蟥迅速舒展收缩着身体,快速的躲开。
用麦秆换气,呼吸起来带着一股清清爽爽的味道,又兴奋又激动,又害怕又得意,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
只是,麦子是要熟的。
等到麦穗黄了,低下头了,整个田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收麦是顶苦的活计。
弯着腰,左手揽麦,右手挥镰,刷刷刷地往前割。麦秆是硬的,割起来很费劲。麦芒扎在胳膊上,汗水一浸,又疼又痒。割不了多一会儿,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想歇一歇,抬头看看,麦垄还长着,一眼望不到头,好像永远也割不完。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里的热气蒸上来,人像是被放在蒸笼里。麦子割完了要捆,捆好了要挑,挑到场院上要脱粒。一天下来,腿都是软的。
晚上回到家,腰都直不起来,倒在床上就睡着,也还不得轻松,梦到自己成了一只蚂蚁,扛着一粒粒麦粒迅速的移动着,暂时停下来一仰看,那些场上的麦垛一堆一堆的,月光下黑黢黢的,是一座座小山,窒息得都喘不过气来。
青麦会黄,人会老,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在麦子还青着的时候,那种饱满的、充满汁液的、似乎可以永远青下去的生命状态,总让人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有无限的可能。完全不等人做好准备,那些拥有过的充盈着明亮、饱满、热烈的日子,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
麦子从青到黄,也就几阵风吹过的工夫,是的,就那么几阵完全没法抓住的从热到冷的风,就把无忧无虑的日子和汗流浃背的日子隔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