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涛被老师领进门的时候诺布正低头盯着他右鞋上新开的洞。
这双鞋是阿妈前不久前在乡里的集市上买给他的,现在,右鞋已经张开了嘴,大拇指正从洞里东张西望。诺布有些懊恼,阿妈在将这双鞋递给他的时候特意说让他省着穿,若再不管不顾踢足球,以后就不买鞋,干脆光着脚踢算了。她说这样也能为家里省下一笔费用,妹妹去外地看病的时间就会提前一些。
妹妹才吉自小身体瘦弱,总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只要快步行走她就会捂着肚子气喘吁吁,小蚯蚓一样的汗水也会从她脸颊两侧涔涔流下。
“这样的病恐怕得去北京治疗才可以。”乡医院的医生告诉阿妈。
“北京在哪里?”
“很远。”医生回答。
“你去过吗?”
“我一直想着要去,应该快了吧。”医生答。
“去一趟要花很多钱吧?”
“那肯定的。”医生笃定回答。
站在阿妈旁边的诺布看到她脸上忧伤的表情,知道去北京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妹妹的疾病在他们面临的困难里一再搁置,间隙性发作的疼痛让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和诺布站在一起就会显现出巨大的差别。
此时,诺布已经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他在学校受到老师和同学们极高的关注度,原因是他踢足球的水平高超,甚至超过了高年级的学生。每次比赛,他醒目的表现总会收获一大波喝彩,他就像一个小明星一样被众人簇拥。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学习成绩却始终处在中等水平,一直以来波澜不惊,毫无起色。但丝毫不影响他成为一群人喜欢的对象。
“你去过北京吗?”诺布经常向和他搭讪的小伙伴发问。
但是他们的回答让诺布垂头丧气,他热切地希望有个人去过北京,能够从他嘴里了解关于北京的一些信息,然后有一天他和阿妈带着妹妹一起去北京,在医生的帮忙下让妹妹变得健康。
可是奶奶对医生说的话表示高度怀疑,她觉得妹妹的病通过旦增就可以救治。旦增是附近有名的曼巴,没有什么病是他治不了的,如果连他都治不了才吉的疾病,那么别人也不行。
因此她更愿意带妹妹去找旦增曼巴,奶奶每次都会带一些不知名的药物回来,说那是旦增曼巴日夜研究出来的药方,在很多人身上都管用,要妹妹也试试。妹妹合着痛苦的表情将药物咽下,也会在短时间内缓解疼痛,因此奶奶更加坚定地认为旦增曼巴能医治妹妹的疾病,没必要花那么多钱去那么远的地方,再说那个地方那么远,不是骑马就能到的。
“我们最远也就去了州上,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去?”奶奶嘀咕。
“奶奶,我们的书本里有一种叫飞机的东西,它飞得又高又快,我们可以坐飞机去。”诺布和奶奶说。
“它又不是长翅膀的鸟,怎么可能飞到天上去,再说人坐在上面它不会掉下来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瞎掺和是没有用的。”奶奶有些生气,转过身去不再接诺布的话。之后又拿了木桶走向不远处已经被阿妈逐一拴系好的母牛,因为脚步颠簸,她的背影在西沉的夕阳里显得非常沉重。
她熟练地挤着牛奶,偶尔也会停下来用袖子擦拭花白头发下的汗珠,牛奶打在木桶的四周,像是急促雨声,雨声随着装在木桶内牛奶的增多逐渐变小。几十头牛的挤奶任务对奶奶和阿妈来说是一项浩大的任务,但她们习惯这样的生活,在每天固定的时间将工作有条不紊地行进,从没听到过她们抱怨什么。
她们会留一些牛奶给圈内的小牛犊,那些小牛犊一经放出来就会蹦跳着表达自己的喜悦,迫不及待跑向自己的母亲,它们莽撞地碰触母亲的乳房,将小尾巴摇得停不下来。母亲低头舔舐自己的孩子,并发出低低的哞叫声,像是安抚,又像是小小的嗔怪。
“诺布,那个最调皮的牛犊就跟你一样,就知道玩。”奶奶张着老掉牙的嘴说。
“才不是。”不远处的诺布将一个几近破损的足球踢来踢去,听到奶奶的话赶忙反驳。
整个暑假,诺布除了帮阿妈干家务活以外和他的足球寸步不离,甚至连睡觉时都会抱在怀里。他对足球的热爱是任何一样东西都无法比拟的,同学们给他起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外号叫做“足球小王子”,到后来连“足球”两个字都省了,直接叫他“小王子”,而“诺布”这个名字只有在家里时被奶奶和阿妈大呼小叫地喊来喊去。
“诺布,快把水桶提到屋子里;诺布,快把火生起来;诺布,快睡觉;诺布,快把羊群赶回来;诺布,快哄哄妹妹;诺布,快去给次仁喂食……”
她们喊他干活时,总是要加上一个“快”字,似乎诺布是一个慢腾腾没有时间观念的人,倘若不加那个“快”字诺布就会延时反应,比她们期望的要慢许多拍。实际上他们对诺布将时间花在足球上是不满意的。所以,阿妈总是在吓唬他:诺布,你要是再这样,我一定会把你的足球藏起来。奶奶也会给阿妈帮腔:诺布,那个东西又不能吃,你干嘛一定要惹我们生气?
诺布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的问题,她们从没看到诺布在赛场上奔跑的样子,如果她们看见了肯定会喊:孩子,你真的太厉害了,可是不要那么快,会摔倒的。
这就很矛盾,诺布不知如何说服她们,因此在暑假时他尽量帮阿妈多干活,以便让阿妈对足球多些好感。看起来诺布的行为并没有太大的效果,阿妈但凡看见诺布拿出足球,就会皱起眉头。
只有那只叫次仁的小狗在看见诺布踢球时高兴得不知所措,它比诺布还忙碌,它扭动身子跟着球撒欢地跑,时而前进两步,时而又后撤三步,朝着球大呼小叫,再回头打量诺布的表情。只要诺布给它个手势,它就会想方设法将球用嘴往诺布的方向拱过来。可是对一只狗来说,即便使尽浑身解数这也是高难度动作,完全没有赶一群羊那么容易。站在旁边的妹妹也想参与到诺布和次仁之间的游戏中,可是妹妹没跑几步就要俯下身大口大口喘气,有时也会不间断地咳嗽。
奶奶会制止诺布:诺布,你一个人踢还不够吗?还要拉上妹妹,要把她也带坏吗?
诺布于是热切地希望早点开学,好让他在球场上旁若无人地踢球。
假期结束时,诺布的一双鞋已经露出了大拇指,阿妈一边埋怨,一边将一双新鞋塞到他手里,她一再叮嘱诺布在学校少踢球,不然等这双鞋也破了诺布就没鞋穿了。家里的收入本来就不多,肯定要还要留一部分钱给妹妹看病。
“妹妹的命比你的足球要贵重得多。”阿妈用重重的语气对诺布说。
诺布没有接阿妈话。他不敢看阿妈的眼睛,如果诺布答应,他一定是在撒谎,如果诺布不答应,阿妈一定会很难过。所以,直到走出很远,诺布都不曾回头。他越走越远,显得拘谨的身体在宽阔的原野里变得越来越小。那只叫次仁的小狗很想跑出去追他的小主人,但极度聪明的它似乎也能感受到阿妈责备的语气,朝着诺布一直往前的背影仰头叫几声,算是对他的送别。
诺布对这双新鞋很是珍惜,无论如何这双鞋不能在这个学期有任何的闪失,至少等寒假来临时他能够将它穿回家。因此,他在所有穿着这双鞋的日子里都格外注意,他会避开泥地和石子,也会注意不让别人踩到。可是踢足球的时候,之前他注意到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鞋子在一场球赛后变得灰头土脸,当诺布的队友沉浸在比赛胜利带给他们的欢愉中时,诺布会低头用衣袖仔细擦拭鞋面上的灰尘。他的一些同学很不理解诺布的做法,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根本不是一个像雪豹一样的男子汉该干的事情,反倒显得特别小气和拘泥,像个玩不起的小心眼。
即便诺布对这双鞋分外爱护,但它在经历一些比赛和体育课之后还是毫不留情地破了,直到老师将安涛领进来,向同学们做介绍时,诺布还沉陷在鞋子破掉的悲伤里。
真不知道该如何给阿妈做个交代,阿妈即便一直在夏牧场和冬牧场上来来回回地奔忙,时常行走在泥泞小道和布满碎石的路上,但她一年到头都穿不破一双鞋。即便是在冬天,她还穿着单薄的黄球鞋,她说不碍事,不冷。她肯定说了谎话,因为她说这样的时候眼睛也不敢看诺布,而诺布,在这一年已经穿破了三双鞋!
“这该死的足球!”诺布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那枚足球就在它脚下,似乎因为鞋子的破损而感到歉意,它和鞋子一样,同样都是面目全非,也同样都在保持沉默。
“可是足球又有什么错。”诺布又不忍心怪罪他心爱的足球,这足球陪了他至少两年,是体育老师赠予他的,估计过不了多久也会在他每天的踢来踢去中破掉,和鞋子落得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诺布忍不住趴在桌子上。他很难受,很想哭。但他强忍着不让泪水出现在自己的脸颊上。
“只有没出息的男孩才会流泪,你阿爸从来都不会哭。”奶奶说的这句话时常萦绕在耳旁,时刻提醒自己得做一个有出息的男孩!
二
“我叫安涛,来自北京,我爸爸是援青领军人物,我将和他一起在这里度过三年时间……”
直到听见“北京”两个字诺布才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他用无比羡慕的眼神看着台上那个还在做自我介绍的男孩,他有着不同于其他同学的白净皮肤,身上的衣服也是整洁干净。只看一眼,诺布又丧气地垂下了头,在他看来,差距如此巨大,他们很难成为真正的朋友,三年之后,或许也用不了三年,他就回到北京,然后将这里忘得一干二净。
诺布看着自己身旁的空位置,担心老师会将他安排在这里,可是又希望安涛能够坐在这里,很是矛盾。
实际上他的顾虑和希冀都是多余的,安涛被老师安排在前排的中间,和其中一个学习成绩比较优异的女生当了同桌。
“我就说呢,北京来的肯定都是好学生,怎么可能和我坐在一起!阿妈说我整天只知道踢足球,不是读书的料,连老师都说只要找不到诺布他一定就在操场上踢球。唉……”诺布长长叹了口,可是比起脚上破掉的鞋子这些都不值一提,然而离寒假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安涛隔着三个桌位,就在诺布的正前方。接下来的课程中诺布一直在注意他,只见他坐得端端正正,有时也在书上写写画画,和老师平常说的好学生一模一样。和诺布一样注意安涛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他们被突然闯入的安涛吸引了眼球,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安涛不在天堂一样的北京待着,非要到这么一个偏远的,寒冷的,高海拔缺氧的地方来受罪。
似乎安涛也有些初入陌生环境的拘谨,下课后的他也不曾离开自己的位置,一直把玩着一支钢笔。好奇的小伙伴们假装不经意经过他身旁时会回头瞄一眼。诺布算起来是胆子大的,大家都觉得诺布下课后会到安涛那里打招呼,可奇怪的是诺布第一次下课后坐在位置上没起来,这和平常听到下课铃后就拿起足球往操场跑的那个诺布判若两人。
已经有人站在大声喊:“小王子,快去踢足球呀。”
那是隔壁班一名叫桑杰的男生,他是诺布的粉丝,也是诺布的球友,平常的他们总在一起,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可是今天诺布拒绝了桑杰的邀请。他安安稳稳地坐在座位上,提不起精神。
“小王子,你是不舒服吗?”桑杰觉察到诺布的神色,有些担心地来到他身旁。
“没事,不用管我。”诺布推开了桑杰伸过来的手,索性爬在桌子上,将头埋在两只手中间。
“究竟怎么了?如果不舒服我去告诉老师。”桑杰说。这个平常像雪豹一样敏捷的王子,今天成了一只病恹恹的猫,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谁要你多管闲事,走开。”诺布突然站起来大声嚷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诺布大声的呵责声吸引,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诺布,包括安涛。诺布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安涛,问道:“你是北京来的?”
安涛不明就里,迟疑了一下说道:是的。
“北京有多远?”
“不是很远,三四个小时的飞机就到了西宁。但到你们这里很远,坐班车要很久。”
“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我和我爸前天刚到的,飞机要是不晚点,还能更快。”
“好吧,如果你骗我你等着!”诺布气势汹汹地说。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安涛还是发现了他脚上已经破了洞的鞋,右脚的大拇指从敞开的洞里肆无忌惮地爬出来,像是一只乞讨的虫子。
安涛想笑,可是想想之前诺布气咻咻的样子,也就作罢。这个小霸王一样的同学肯定不好惹,他初来乍到,不想和任何一名同学起任何冲突。因为爸爸之前一再叮咛他,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首要任务是和同学搞好关系,再下来才是学习,爸爸还告诫他不能搞特殊化,既然来这个地方,就要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第二故乡,要融入此地,和同学们打成一片。
安涛起初并不愿意跟着爸爸走,放着好好的北京不待,非要去一个在地图上根本没有存在感的地方!但是爸爸执意坚持,阿妈又得照顾年迈的奶奶,因此在一番唇枪舌战之后安涛做出让步。
这个家伙肯定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好吧,我得躲远一点!可是那双破掉的鞋子在安涛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像电影镜头中某个放大的画面,挥之不去。
“我很想见一下你爸爸。”放学后诺布在校门口堵住了即将离校的安涛。
他们所在的中学是一所寄宿制中学,包括诺布在内的两百多名中学生都在住校,但安涛因为是后来的,再则他们居住的地方离学校不是很远,就选择了走读。
“凭什么?”安涛也不甘示弱。这个同学几次三番来找他麻烦,他也不想再忍,于是没好气回了一句。
“你不是说你爸爸是什么领军人物吗?那一定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我见他就想跟他问一些问题。”诺布说,“你帮我转达一下,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天天找你。”
“我爸爸忙得跟个陀螺一样,连我都很少见,他为啥要见你一个小孩,有本事冲我来就行了,即便你将我打输了,我也不会把你的话转达给我爸。”安涛说。
“不解决百姓的问题,那你们到这个地方干嘛来了?”诺布问。
“他研究的都是科学,像他那样的人解决的都是大问题,你的小问题还是找老师解决吧。”安涛的口气里透露着一丝得意,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他爸爸具体在干什么工作,但为了制止眼前诺布的咄咄逼人,不得已说了大话。
果然,诺布在听到这番话之后,脸上的神情突然黯淡,没再和安涛争辩什么,转身离开了。
三
一大早,奶奶又一次带着妹妹去了旦增曼巴那里。清晨的露水随着她们的步伐在几近泛黄的草尖上跳跃,她们的裤脚连同鞋子被顽皮的露珠打湿,秋天的凉意从脚底板往身体的各个部位延升,使得她们不得不蜷缩着身子,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才吉,让奶奶背着你。”奶奶看到才吉吃力行走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她蹲下身子,示意才吉爬到她背上。
“可是奶奶,你也已经老了。”才吉蹙着小眉头说,黑色的眸子里装满了清澈的无辜。
于是,奶奶牵着才吉的手再次向着前方走去,鸟雀在她们头顶盘旋,时而俯冲到草丛里,不远处星星点点的帐篷顶上牛粪燃烧的青烟在微风里左摇右摆。东方初升的太阳绚丽的光线刺穿了清冷的空气,将她们笼罩在巨大的光晕里,温热一点点浸入到她们背脊中,之前的凉意四散消匿,草地也逐渐变得干爽起来。
他们到达曼巴家时,屋外已经站满了从不同地方赶来的人。曼巴是四邻八舍都认可的好医生,但凡有人不舒服准保会跑到这里,一些疾病在他手下得以消除,但也有一些疾病令他束手无策,他建议那些病人去外地治疗,可是很多人依然相信草原上的曼巴是他们的救星,而外地太遥远,去了也不知道找谁,可能就会将自己丢掉。
奶奶就是其中之一,她一次次领着才吉往曼巴这里跑,曼巴也一次次建议她带着才吉去外地,他说才吉的病情比较严重,如果在两年内不做手术,就极有可能耽误病情。
“手术,什么手术,是要把我小才吉的肚子划开吗?那得有多疼,我要始终看到一个完整的才吉,如果我还在这个世上,就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奶奶的火气会随着曼巴不断的解释而增大。
可是戴着金边眼镜的曼巴一直都在用柔和的言语劝慰奶奶,他说但凡病人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救治,但才吉有些特殊,实在是无能无力。实际上奶奶根本听不进去,他要求曼巴给她开药,之前开的药已经吃完了,再开一些回去接着吃。
“你这个老奶奶真的很固执,你的年岁已经大了,但才吉就好像是才发芽的小苗,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枯萎,连个花都不让开吧?”一向慈祥的曼巴面对奶奶的不讲理也有些生气,“既然你不听我的话,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今天我这里没有药给你,再这样下去,非耽误才吉不可。”
曼巴说完拂袖而去,留下一众人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屋外等待的人至少还有十多个,看到曼巴离去就开始埋怨奶奶和才吉,说她们耽误自己的同时也耽误了别人!
奶奶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曼巴的好脾气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人们都说他的人品像金子一样闪亮,他时常无偿给病人诊断,也将自己采摘的药材免费送给家庭条件不好的人,只要谈起曼巴所有人就会竖起大拇指。
不得已,奶奶和才吉只好从人群中走出来。此时,才吉的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我的才吉又疼了吗?”奶奶俯下身去,将粗糙的右手从才吉的衣服底下伸进去,轻轻地揉搓她的腹部。
奶奶花白的头发比往日更加凌乱,眼睛内长出的白色羽毛一样的东西几乎要覆盖她黑色的眼球,以至于任何时候看起来她的眼睛就像是冬天小河之上结出的霜花,显得浑浊而毫无生气。现在的她一只手搓揉着才吉的腹部,一只手使劲擦去眼睛里流出的同样浑浊的眼泪。
“奶奶你别哭了,我不疼。”才吉很心疼蹲着的奶奶。奶奶除了眼睛不好,她的腿脚也不是很好,她的腿关节总是在阴雨天给她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但是奶奶除了不停地敲打它们之外,连一颗药都没吃过。所以,现在的奶奶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显出一副臃肿老迈的神态。
奶奶和才吉站在曼巴家的院子外面不知如何是好,她希望曼巴能走出来帮她解决一下难题。可是等了至少有十分钟,依然见不到曼巴的身影。她知道今天无望了,不不不,不只是今天,以后也不能再来了。
她拉起才吉的手颓然转身,准备离去。
“等一等。”是曼巴的声音。
他的声音又恢复到之前柔和的样子:“这些是治疗关节疼痛的药物,是给您的,至于才吉,您一定听我的话,带她去省城,北京更好。”
奶奶老泪纵横,她知道再做坚持也是无用,她拉着才吉的手给曼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奶奶,我听医院的医生说也有小孩子活不过十岁,我会不会在十岁之前就离开你们。是不是我的眼睛一闭就再看不见你们了?我觉得奶奶、阿妈、哥哥和次仁都很好,我有些舍不得。”
“不是的,我听堪布说我们的灵魂会延续不灭或者得以轮回,但是才吉你还太小了,倒是奶奶已经老啦。我希望我的小才吉能成为像曼巴那样的人。你哥哥说有一种可以在空中飞翔的东西能带你去北京,没准是真的。这小子,除了爱踢那个滚来滚去的东西,再没有别的毛病,我还真有些想他。可是,他也只能等到冬天才能回来。等他回来我再好好问问他,毕竟他是读了书的人,比你奶奶和阿妈厉害多了。”
她们根本想不到当她们从曼巴家往回赶时,诺布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四
诺布一刻也不想停留在学校里。
自从安涛出现在教室里,这个北京来的学生令他心神不宁。现在,他觉得那个遥远的北京离自己很近,无论如何,她得回去给奶奶和阿妈说一声,妹妹的治疗不是没有希望,没准到了北京就可以求助安涛的爸爸,那个来援青的领军人物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因此,诺布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每一节课就像是漫长的冬季,总是听不到铃声,就连他感兴趣的体育课也让他无法打起精神。
“诺布,你是真的生病了吗?”那个叫多杰的体育老师看着垂头丧气的诺布说。他从没有见过诺布这幅挪不动步伐的样子。
“老师……”诺布欲言又止。他不知如何给老师讲述当下的情况,阿妈说在学校里尽量不要给老师添麻烦,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更何况当下他所想的是妹妹的事情,属于家庭琐事,更不应该给老师添乱。
“老师,我感觉身体不舒服。”停了半晌,诺布和老师说道。
“那你就坐在边上看别的同学踢球,别上场。”
诺布只好听从老师的命令,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可是安涛也在踢球的队伍里,因为诺布的“身体不舒服”,他顺理成章地站在诺布原本的左前锋位置上。
“想不到看上去这么瘦弱白净的安涛也能踢球,他肯定低估了自己的实力,这里可是高原!”诺布思忖着,他的脚开始痒痒,可是低头看时又看到了那只正在乞讨的鞋子,他不自觉地将大拇指往里扣了一下,可是无济于事,那只蠢蠢欲动的脚指头更像是一只馋虫,在足球的诱惑下情不自禁地往外延伸。
虽然只是惯常的体育课,但场上两队的比赛热火朝天,站在场边的诺布一方面在躲避别人的眼光看见自己的鞋子,一方面又情不自禁地呐喊助威。
“左路左路,安涛传给才让啊!”他内心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了所有的呐喊声。
场上的安涛根本听不见诺布的声音,甚至他连站在场边的诺布都看不到。只见安涛熟稔地运球,连续过了三名防守队员,然后一记左脚将球传中,跑上来冲顶的万玛高高跃起,足球在空中划出弧线,擦着边框出了界外。
场上的安涛和场下的诺布同时重重地躲了一下脚,都在为刚才的差之毫厘感到惋惜。
但安涛很快又投入到下一轮的防守中。场上的安涛左奔右突,机敏异常,这和课堂上安安静静,文文弱弱的安涛判若两人。他拼尽全力的防守和行云流水的进攻令所有在场的人眼前一亮,不难看出,他的组织能力和巧妙的传接球技术几乎超出了诺布的水平。
“真有两下子!”诺布由衷地赞叹。错失和安涛在一起比拼的机会,他真的有些懊悔。
就在诺布懊恼之际,安涛从中场接球后长驱直入,闪过三名防守队员后他飞起一脚,皮球划出优美弧线向着守门员的身后飞去,随着“哐当”一声,皮球砸中立柱内侧后应声入门。
站在场边的几名同学随着安涛的入球大声尖叫,他们兴奋地叫着安涛的名字,安涛也兴奋地跑向场边做出拉弓射箭的动作。这让诺布有些失落,每次球赛,享受这种待遇的是他诺布,而不是安涛。可现在,这个没来几天的安涛喧宾夺主,成了中心,真想揍他!
也不知什么原因,安涛突然捂着肚子蹲在操场边上,体育老师急忙冲上去查看他的情况,情急之下诺布也跟着老师一起跑过去,只见安涛痛苦地倒在地上,呼吸急促,脸颊上也满是汗珠。
“老师我能行,休息一两分钟就可以。”
“不不不,老师相信你的能力,但是老师不能用你的能力去冒险,你好好休息,这是一个小小的比赛,无关紧要,以后有大的比赛一定会让你上。”
“可是老师,即便这是一场小小的比赛,它和大的比赛本质上没有区别,我们必须认真对待小比赛,才有可能赢下大的比赛。”
“你说的没错,但是现在我是老师,也是你的教练,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你可以坚持认为正确的观点,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处在危险之中,此时的你已经不适合比赛,请下场休息。”
“那谁来替换我?”安涛依然龇着牙逞强。
“别以为球场上只有你,难不成你没来的时候我们就不踢球了?”站在旁边的诺布气冲冲地质问安涛。
“至少不可能是你,你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少逞强。”安涛瞥了一眼这个处处刁难他的诺布。
安涛的这一句话似乎击中了诺布的要害,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但他握紧了拳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安涛,拉开和安涛随时开干的架势。若不是老师在旁边,他极有可能和安涛扭作一团了。
但他随即又放下拳头,面向老师征求意见:“老师,我可以上场,现在我已经不生病了。”
老师看了看四周,似乎除了诺布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去吧。
“让你见识一下没有鞋时怎么踢球的。”说完将两只鞋脱下来扔在安涛的脚下,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老师来不及阻止,诺布已经跑到赛场中央了。
“老师,光着脚踢球能行吗?万一被玻璃扎到或者被踢骨折了怎么办?脚要是扎烂感染了,就有可能得败血症,我阿妈是医生,我踢球时她经常这样提醒我。”安涛说。
“嗨,草原上的孩子都在野蛮生长,皮实的很,不会有事,皮外伤算不上伤。他的老师小时候比他还野蛮,照样好好的。那小子犟得跟个小牦牛一样,他是不会领情的,别管他,让他跑,让他受点小伤,这样才能长大。”
安涛坐在场边休息,脸色逐渐好转。诺布在场上像个小豹子一样奔跑,但明显看得出因为没穿鞋而显得力不从心,安涛在诺布触球时不由自主地给他使劲,看到诺布错失良机后忍不住叹气。
直到比赛结束,诺布都未曾进球。
诺布垂头丧气地走下来,走到安涛身旁时捡起扔在地上的鞋,斜睨了一眼安涛。
“莫名其妙!”安涛嘀咕了一句。
“北京来的有什么了不起,学习好有什么了不起,足球踢得好又有什么了不起!”诺布听到安涛的嘀咕,原本走出去的他又返回来站在安涛面前,想用肩抵住往前行走的安涛。
“总之比你强!”安涛也毫不示弱,眼睛里有小小的火苗在燃烧,将浑身的力气用在抵住诺布右肩的左肩上。
安涛理直气壮的言行让诺布有了片刻的愣神,之前的嚣张气焰在安涛毫不示弱的反击里逐渐熄灭,泄了气的他众目睽睽之下拎着鞋子赤脚走过满是瓦砾和碎石的小道,进了教室。
五
诺布甚至没有和老师请假就在晨曦里逃出了校园。
鞋子和安涛是两把刀,发出明晃晃的光,有些刺眼,也有些凉意,一低头和一抬头就能看得到。可是,诺布又对这两样东西生出极度的渴望。安涛脚上的那双鞋上有个对钩,就好像对安涛的任何做法时刻做出表扬。而诺布在安涛到来之后就从一只藏獒变成了一只小土狗,以往的威风和优越感荡然无存。很多以往围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地朝向安涛那里,他们津津有味地听安涛讲述外面精彩的世界,讲飞机和火车,讲他们学校正规的足球场……诺布愤愤地想,即便安涛吹了牛,那些毫无见识的小伙伴也无法识破,这安涛也就由着自己要把牛吹破。但凡自己摆开架势和安涛来一次正面的较量,他肯定不是对手。如果将他狠狠地甩在草地上,他就有可能闭嘴。可是一想到自己还有一个正在生病的妹妹,诺布瞬间就蔫了。他心烦意乱,心中好像有很多根横七竖八的想法,它们互相冲撞,也互相安慰。到最后各自为营,谁也说服不了谁。
诺布的忧愁从它的体内升起,最后变成了头顶的乌云,好像要随时随地落下雨来。
他的话越来越少,他的眼神也越来越黯淡。他会在体育课上找借口躲在教室里,从窗户里望出去就可以看见在操场上飞奔的同学。诺布已经有好几天没碰足球了,同学们欢快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安涛像个吸铁石一样,但凡他进球,同学们瞬间都向他围拢。而诺布,成了一只受伤的小雪豹,躲在教室的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而且,他觉得这个伤口可能一直都无法愈合。
虽然老师和同学们依然关心他,但诺布却有意拒绝他们的关心。即便足球就在他的脚下让他无数次心动,可每次看到那只破掉的鞋子,诺布便放弃了之前的想法。现在,似乎拥有一双完整的鞋子,比妹妹的健康更让他向往。
该死的!想到这里,他暗暗骂自己,并使尽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学着奶奶的样子念了一句:唵嘛呢叭咪吽。是的,妹妹的生命比那只破足球珍贵多了!
他努力学习安涛的样子,安涛俯下身写字时他也写字,安涛读书时他也读书。他无数次幻想自己能够变成安涛,除了学习成绩好之外,还有一个可以成为领军人物的爸爸。如果那样他一定会建议爸爸救助那些需要救助的人,给牧区的病人联系北京的医生,如果自己有多余的鞋子也会送给那些更需要的人。
诺布的幻想无边无际,但是老师下发的考试卷很快让他变得清醒,考卷上很多题他都不会。明明上课的时候极力模仿安涛的样子在认真学习,可是这结果实在糟糕。自己极有可能再次成为被安涛嘲讽的对象,他不想。
他将揉皱的卷子攥在手里,决意不交给老师,哪怕老师发现后打他骂他也好,总比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伤疤的要好。
可是,接下来的体育课上老师宣布了一个令诺布既兴奋又沮丧的消息,他说冬天之前要在州上举行一场中学生的足球联赛,整个学校要组建一支球队,诺布所在的班级选拔两名队员去参加这场比赛,就是安涛和诺布。
初听这个消息,诺布的开心充满了他的小胸膛,他暗暗捏紧了小拳头。这时,前面的安涛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诺布,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但诺布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屑,甚至,他的脸上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那笑容里分明藏着一句话: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如何去踢球!
如何去踢球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别说安涛,如果没有鞋子,就连诺布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老师,学校会不会给球队的队员每人发一双鞋子?”诺布站起来问,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很大,引得所有同学的目光都朝向他。
“如果你们踢进决赛,我保证你们每人会有一双新鞋,就是学校不给你们买,我也用我自己的工资买。”老师回答。
“那我……不然我还是别踢了吧,我想把机会让给别人。”诺布嗫喏说完,趴在桌子上。
“诺布,这个机会比较难得,如果你们能够打进决赛,如果能够得到冠军,那么你们还可以去省城比赛,没准还能去外地,可不要轻易下结论。”老师郑重其事地说,同时还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因此,诺布在晨曦微露时就逃出了校园。为了避免被校门口的保安看见,他甚至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翻墙而出。
他那双破掉的鞋子虽然对踢球造成了困惑,但走路不成问题。
他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很难说清楚这次逃离学校的真正目的。他想拥有一双鞋子,可以光明正大地踢球,将自己学到的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让安涛刮目相看。他想告诉阿妈,班级里有一个北京来的孩子,没准妹妹的病有了希望;或者他告诉阿妈再不去学校了,他把足球扔了,从今天起一心一意帮阿妈干活,早日攒够妹妹去外地看病的钱,妹妹的生命比那个几近破损的足球要珍贵得多……
露水同样打湿了诺布的裤腿,右脚外伸的大拇指触及到冰冷的露珠,也触及到一些带着锯齿的草尖,它们顽皮地一唱一和,在诺布的皮肤上留下细小的口子和被稀释的血水。
实际上诺布一路停停走走,在返校和回家之间犹豫不决,直到黄昏时他才到达自家的冬窝子。隔着一段距离他就看见了阿妈劳作的身影,她佝偻着身体,将一个盛满牛奶的木桶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踉跄往前。次仁在她的身边像个机灵鬼一样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但苦于帮不上忙,只好摇着尾巴,前前后后地跑来跑去。
越是离家近,诺布就越是纠结。他不知道自己贸然回家会不会让阿妈生气。于是,蹲在不远处的一堵矮墙下不知进退。次仁发现了诺布,像箭一样冲过来。阿妈也看到了诺布,她疑惑地朝向那个小小的身体,他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拍打着衣服上沾染的尘土,朝着她的方向缓慢移动。
六
“诺布,你怎么回来了,现在不是上学的时候吗?”阿妈索性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突然出现的诺布问道。
“我……”诺布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答案,“我要被学校开除了。”
“你犯了什么错?”阿妈瞪大了眼珠子,“和别人打架了吗?”
“我……”诺布嗫喏着不知如何回答,“如果再这样下去,我想我迟早会和别人打架,我迟早会被开除。”
“你真的把我搅糊涂了,”阿妈着急地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你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阿妈,自从有一个叫安涛的人到了我们班级之后我就很难受,他好像经常在嘲笑我。”诺布说。
“他是怎么嘲笑你的,是说你坏话了吗?”
“他就是经常用眼睛看我,我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他想说的话,我受不了,再说我的鞋子也破了,我没办法和他较量。”诺布垂头丧气地说。
阿妈这才注意到诺布右脚的大拇指被血污包裹着裸露在外里。她有些心疼那双才买不久的鞋子,但他更心疼诺布。
“你这傻孩子,跟任何一双鞋都过不去,哪怕是毡鞋,还是皮鞋,在你脚上的寿命都是短的。真是拿你没有任何办法。”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实际上我也很爱惜它,但它肯定是一点一点破的,一趟体育课之后就完全敞开了,我为此心疼了很久,那个叫安涛的家伙说我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我为这句话生了好长时间的气。老师昨天说让我和安涛去参加州上的足球赛,我只能跑掉。”
“你这孩子,你说学校开除你了,真的吓了我好大一跳。不读书能有什么出息,以后你也就像我一样和牛生活在一起。”
“也或许那个叫安涛的家伙也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可是自从他来了我先前的小伙伴们都围在他身旁,他们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很多朋友。若不是他是从北京来的,我想我或许已经和他打了一架,因为我想起那个医生说妹妹需要去北京看病,所以我就一直忍着,直到今天早上,我偷偷的翻墙出来了。我再也不想去学校了,我想成为您的帮手,我还要把足球扔掉。”
“傻孩子,不读书能有什么用,你现在让阿妈去北京,阿妈连个车票都不会买。别说去北京,就连州上的路我都需要你带着我。妹妹去北京,还指望你这个哥哥呢,你不能让妹妹失望。”
阿妈和诺布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就看见妹妹和奶奶从远处走来,他们同时也发现了诺布。妹妹想加快脚步,无奈因为疲累而无法和自己的想法契合,奶奶也因为一天的长途跋涉,几乎迈不开步子,次仁又一次跑出去迎接归来的亲人,它跑跳着撒欢,似乎有使不完的劲。
诺布也赶紧跑过去,扶住奶奶摇摇晃晃的身子,而妹妹也被赶来的阿妈抱在怀里。
“曼巴不愿意再救治才吉了,我们今天白跑了。”奶奶气喘吁吁地说,她的脸上布满了汗水,像是刚从水缸里捞出来一样。“可是他给了我一些膏药,我一个老了的人就不需要这些东西了。诺布,这个时候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他就是有些想家,想回家看一眼我们。”诺布阿妈抢着回答,诺布只好点头说是。
“啊啦啦,这么没出息吗?要是让邻居们知道我的孙子因为想家跑回来了,那我就得捂住我的这张脸了。”
“奶奶……”诺布想说什么,可是奶奶却挥着衣袖挡住了他的声音,踉踉跄跄地进到屋子里。看起来她有些生气。
眼尖的妹妹看见了诺布的鞋子,她笑得有些直不起腰来:哥哥,你的脚指头在吃鞋子吗?
阿妈白了一眼诺布,说:那肯定是足球吃的,被足球吃了不好意思在学校待着,厚着脸皮回家来了,还找了一些奇怪的理由。
诺布一声不吭地帮阿妈把她手头的工作忙完,这时候太阳的光线已经彻底隐没,四周的暮色顺着山岭模糊的沟壑延升。以往,诺布会在这个时间和同学们打打闹闹地吃着食堂的饭菜,然后坐在教室里写白天没有完成的作业。看上去他和众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等待一次次重复的铃声,上课或者玩耍。现在,他有些失落。居然无比想念自己的教室,为自己莽撞的出逃感到懊悔。
“安涛也没怎么针对我,鞋子才是重点,可是我怎么好意思再和阿妈要一双新鞋子,可是没有鞋子我怎么再次进到学校?”诺布思虑重重,完全没听到阿妈在屋内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直到阿妈从屋内跑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奶奶不行了。”阿妈慌乱地说。
诺布这才意识到今晚的奶奶安静得过了头,他和阿妈一直在外面忙碌时奶奶都未曾搭把手,这的确不是奶奶的风格。
诺布随同阿妈一起进到屋子里,在节能灯微弱的光芒里奶奶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右手捂着左胸,汗水覆盖了她的面孔,正在肆无忌惮地流淌。
“诺布,诺布……不管怎样,雪豹是雪山之王,是最厉害的动物,是精灵。我同意让才吉去北京看病。”奶奶说完这句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七
奶奶的葬礼后,诺布再回校时带走了阿妈穿过的一双鞋。那双鞋尺码稍大,但如果里面垫一些羊毛的话诺布勉强可以穿。实际上阿妈说她可以给诺布再买一双鞋,但诺布执意拒绝,说若是再被足球咬破了,真的没有脸回来了。
诺布小小的身子在看上去无边无垠的原野中移动,阿妈和妹妹一直目送他从她们的视野里消失。阿妈之前说他的背有些驼,因此诺布在行走途中总是有意识将自己的脊背挺直起来。他的头顶有几只雄鹰在飞翔,它们展开硕大的翅膀在天空中缓慢地滑翔,时而也会投下轻盈的阴影。就在诺布抬头望时,离他最近的一只正在快速的俯冲。它可能发现了一只兔子,也可能是一只狐狸,或者是一只鸟。不管怎样,雄鹰的每一次飞翔与降落似乎都胸有成竹,是力量与智慧的完美结合。
“做雄鹰肯定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它们在天上俯视地面上的一切,总是伺机而动,感觉脚下的土地就是它的。”诺布想。
“可是雄鹰也会有捉不到食物或者捕捉失败的时候啊,就像踢球时明明对准了球门,选好了角度,偏偏会在起脚射门的最后一刻偏离预设的路线,所以雄鹰也有雄鹰的烦恼吧?”诺布又想。
诺布的想象跟随他的脚步上上下下地起伏,阿妈那双塞了羊毛的鞋因为脚下不平整的地面时而掉落。不得已,诺布只好不停地用手指头将它勾起来,再次行走。
“总比没有鞋穿要好。”诺布安慰自己。
天色向晚,他才到达学校。
“诺布!”看似非常严厉的老师背着手站在讲台上盯着他,教室里所有同学的目光因为他这满是威严的两个字将目光投向诺布的位置。随着老师的声音,诺布很快站起来,但他并没有抬头看老师的面孔,垂在两侧的手不停地抠着裤缝。
“这是学校,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吗?”看出来老师很生气。包括安涛在内的所有同学并没有将眼光从诺布身上离开,他们和老师都在等待一个答案,然后才可以正常上课。
可诺布不开口,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老师的问题,他希望老师将他痛骂一顿,等发泄完他的怒火他就可以坐下来,因此,就将头扭向左边的窗户。
不曾想这样的行为让老师愈加愤怒,他说诺布这是故意在跟他作对,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太不像话了,你不用上课了,去外面站着吧!”老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他的声音让教室里异常安静,似乎大家都在面临着一场危险。
诺布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踢踢踏踏地向门外走去,在经过最前排时,左脚不小心磕在桌腿上,他的鞋赶在他之前呈现在众人眼前,一小簇羊毛从里面跳出来,令在场的所有人忍不住捧腹大笑。诺布涨红了脸,他捡起地上的鞋,赤脚走向门外。
“老师,我陪诺布一起站。”是安涛。
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建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怒气更甚,用教鞭敲击着桌面,想让自己的威严得到重视。
“老师,我想和诺布一起罚站,这样就可以将他罚站的时间缩短一半。”安涛说。
“老师,我也可以和诺布一起站。”教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声。
“诺布,你给我进来!”气极的老师只好对着门外的诺布喊道。
诺布再次进到教室里,而那些之前要求和诺布一起罚站的同学都已经齐刷刷的站立起来。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除了安涛都有着一张皴红的脸,过不了多久,等冬季的北风掠过这里时,那些脸上就会出现一条条细小的裂痕,会有血渍从那些像泉眼一样的小孔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这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那些小伤疤会在时间里愈合,也极有可能出现新的伤疤,周而复始,源远流长。安涛是个例外,他白净的肌肤就像乳酪一样细腻光滑,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这令站在这里的他有些格格不入,如鹤立鸡群。安涛初到时,很多人以为这个细皮嫩肉的家伙过不了两天就受不了这里的奇怪天气会哭天抢地地回去,他们就可以指着他的后脑勺光明正大地看他的笑话。可两个星期后的今天,安涛居然要和诺布一起罚站,这令他的小伙伴们又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诺布,如果你是一个硬扎扎的儿子娃娃,你就告诉大家你为什么不请假就离开学校,但凡你有一点点担当,你也不会让你的同学跟着你接受处罚。”老师的怒气依然很盛,他大着嗓门说。
“我的鞋破了,我的奶奶也死了,奶奶说让我做雪豹一样的男人,我原本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们,但是我不能连累他们,就是这些。”停了好一会儿,诺布用不服气的声调作答。
诺布的回答让原本很生气的老师愣怔了好一会,他缓缓地走下讲台,捋顺了诺布横七竖八的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回去吧,坐在位置上好好听课。”
课堂上的诺布安静且认真地记录着老师讲述的内容。但是前排的安涛却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不停回望诺布。
这个安涛让诺布有些猜不透,但他懒得去猜,对于刚才的挺身而出他也不怎么领情。上次伤害的伤疤还在,他怎么突然就换了另一幅面孔,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莫不是在老师和同学面前积极表现取得大家的认同?算了算了,他爱咋样就咋样吧,反正自己也不能像他一样有个领军人物的爸爸,没见过飞机也没坐过火车,不能比。
可是体育老师在课间依然不依不饶地给诺布做思想工作,他说离报名截止时间只剩下十天了,一定要诺布好好考虑,莫失良机。
“那么喜欢足球的一个人,我就不相信你不想去,去踢球一方面是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另一方面可以为学校争光。你奶奶不是说让你做一个雪豹一样的男人吗?雪豹只有越过山岗才能有更好的视野,才能有更多的捕猎机会,所以你好好考虑。”老师说。
虽然心里痒痒的,可诺布总是拒绝。他实在无法说出自己正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鞋走来走去,那双鞋是他的门面,也是他的累赘。那双鞋子上肯定沾满过牛粪和泥土,也沾了露珠和青草的味道,诺布除了舍不得用它踢球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担心他在奔跑途中这双鞋从他的脚上掉落,引来四面八方的嘲笑声。
“如果我有一双安涛那样有着对钩的鞋子就好了。”诺布每时每刻都在想这个问题,“如果那样,说不定我比安涛还厉害,我就可以让他心服口服。”
可是这一切都是空想,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八
一向在课堂上分外认真的安涛,依然不停地转过身往诺布的方向看。他看到诺布拿着一支漏墨的钢笔在一本看上去有些破旧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渗出的墨水将他右手的食指染黑,本子上也已经墨迹斑斑。可是诺布无动于衷,他看一眼书,看一眼黑板,紧接着再写几个字。安涛相信他能看得见自己不断看向他的样子,但他假装看不见,他漠然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在躲避自己追踪他的眼神,不给他与他照面的机会。
安涛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对诺布的认识只有那一双鞋和那一场球。从见面起他就觉得诺布是个很奇怪的人,有时候他的眼神里分明藏着一丝挑衅,好像对安涛有着天生的敌意。可是这个人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依然赤脚在球场上拼了命地奔跑……
他曾经盛气凌人的样子,让安涛觉得这个人身上长满了刺,要拒人千里。但是一些天后那个曾经的诺布就彻底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陌生,以至于某一天早上就悄无声息地逃离,回来后又带给人一条感到伤悲的消息。
“我能不能把我的旧鞋子送给诺布?”这是安涛看到羊毛从那只鞋里像片树叶一样跳出来时第一时间产生的想法,可是安涛又觉得将一双穿旧的鞋子送给别人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奶奶死了。”这句声调不高的话一直萦绕在安涛耳边。安涛的注意力被诺布吸引住了,即便是上课时间,他也免不了分心一直朝着诺布的方向看。
“安涛,你给我站起来!”老师尖利的嗓音从讲台方向传来时,几乎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安涛更是吓得不轻,他很快就站起来面向老师。
“诺布的脸上有花吗?还是我讲的很不值得你听?”老师问。
“老师,你讲的这些我都会。”安涛回答。
“诺布,这些你都会吗?”老师转向诺布。
“老师我不会。”诺布回答。
“听到没有,安涛,你可以不听,但请你不要影响别的同学听课,你大城市来的孩子享受过那么好的学习资源,怎么可以和我们的这些孩子比。”
“老师,我听了你讲的,还是不懂,”诺布有些迷茫地说,“即便我很认真地听,我还是糊里糊涂的。”
诺布的话又让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老师也被他们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说坐下吧坐下吧,你把足球踢好也挺好的。
听到足球两个字,诺布的眼睛似乎有亮光闪烁,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想,他学不好课程也踢不好足球了,这真的是一件特别令人泄气的事。
“诺布,你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下课后安涛来到诺布旁边。
“我什么都不懂。”诺布不怎么想理安涛。
“可是你的足球踢得真好。”安涛说。
“你还在看我的笑话吗?我都这么安静了,你还有什么好笑的,有本事的人应该去欺负能力很强大的人,我现在弱小得像个病猫一样,你还要欺负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可是你不踢足球真的可惜,我从幼儿园开始就有专门的足球老师教我们踢足球,我参加了全国的很多比赛,也见到很多身体素质很好的球员,我那天见到你时就好像见到了一个实力强劲的对手,不不不,应该是队友,我希望你能踢球。”安涛像个小大人一样和诺布诚恳地说。
“我不想让你管,我的事情你也管不了,如果你真的想管,回去给你爸爸说一下,让他管一下我妹妹就可以。”诺布说得语无伦次。
“诺布,你真的把我搅糊涂了,我爸爸连我都好好顾不上,如何能管你妹妹?”
“你说你们是北京来的,那你们能不能把她带到北京找个医院给她看一下病,过不了多久我妹妹可能就死了。”
“诺布你究竟在说什么啊,我在和你说足球,你一直说死死死,人哪能那么轻易死去?”
“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我跟你不一样,你也不可能跟我一样。”
“那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参加老师说的那场比赛,我觉得踢球水平是否有进步最好的检验方式就是比赛,你会遇到各路高手,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诺布,说真心话,如果你不介意,我有几双已经穿过的耐克鞋,你可以挑一双,我俩的码数差不多。”
“安涛,你忽左忽右的,真是猜不透。我们班之前也来过像你这样的人,没过几天就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的,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连一个学期没上完就溜了,你可能也会在短时间内溜走吧?”
“嘁,我要是溜走那简直太容易了,但是我不能让我爸瞧不起,他能待得住的环境我照样能行,我才不要放弃,按照老师的话说我就是个硬扎扎的儿子娃娃,要成为雪豹一样的男人。”
九
即便是旧的,诺布终于有了一双带对钩的鞋。许是心理作用,鞋穿在脚上特别服帖,就好像脚下有弹簧一般,令诺布走路的姿势很帅气。诺布会不经意地用眼睛的余光瞄两眼他脚上的那双鞋,也会俯下身擦去上面不小心蹭到的泥土。自从穿了这双鞋,诺布说话的声音都大起来了,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当然,他和安涛都进到了学校足球队,每天都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将课余时间划分成若干份,用来流汗,挨骂。
“怎么踢的,就不能跑快些吗?”“你明明站在越位的位置上,还要接球,你出去不要说我是你的老师!”“哎呀,这个十拿九稳的球,被你带丢了,我看你穿了有对钩的鞋也就那样。”“你们想进决赛,我看也只有想一想了,估计连小组都出不了线!”“诺布,想去北京吗?想去看大海吗?那就加油啊!”
自训练以来,在老师变着法的打击和鼓励中,诺布期盼比赛的日子早些到来。按照旦增曼巴的话说妹妹剩下做手术的时间还有两年。如果这次球赛他们能拿州上的第一名,自己就有可能去到外地。外地在哪里,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一定比州上更远。只要去了外地,他一定要在比赛的间隙缠着老师带他去看一下那里的医院,如果有可能他还要向那些医生说一下妹妹的情况,看看他们是否和旦增曼巴说的一样。爸爸曾说妹妹是他的命根子,但诺布就只能做这些了,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可是踢足球真的太费鞋了,尤其是在满是沙子和泥土的操场上。学校的操场还不及诺布家门口的草地,除了凹凸不平外,那些颗粒状的小石子一不小心就会钻进鞋底。安涛感觉他的那双鞋似乎又有要破掉的迹象,但这次是鞋底。诺布走路的时候就能感觉得到,只要踩在有着棱角的石块上,脚心就会生出尖锐的疼痛。
“诺布,我妈说她给我买了一双足球鞋,上个星期就邮寄了,估计这两天就到了。”训练完之后,安涛和诺布走在队伍的最后,“比赛的时候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什么,踢足球有专门的鞋吗?不都是球鞋吗?”诺布瞪大了眼睛。
“诺布,踢足球肯定有专门的鞋啊,就像打篮球就有打篮球的鞋,跑步有跑鞋,虽然都是球鞋,但功能不一样,效果也不一样,我都已经穿小好几双足球鞋了。”
听了安涛的话,诺布沉默着不再说什么。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心升起来,一定又被什么东西袭击了,他俯下身假装系鞋带,将食指伸到脚掌时,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洞。
“诺布,我先走了。”看到诺布蹲在地上一直没起来,安涛先行离开。
诺布涨红的小脸上有几道痕迹明显的汗渍,像是几条蚯蚓在蠕动,但比汗渍更明显的是诺布懊恼的神情。
“不要紧,脚掌紧挨着地面,不会有人发现。”诺布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他直起身一颠一颠地走向宿舍。
诺布没去食堂吃晚饭,他实在是没什么胃口。阿妈说如果人太累了就不会有食欲,感觉不到饥饿。但是诺布的烦恼还是来自那双鞋,这样踢下去的话,得有多少双鞋要让自己踢破!但是他不能开口向阿妈要一双球鞋,更不要说一双专业的足球鞋了。
实在是太沮丧了。诺布也没有去上晚自习,他和衣躺在床铺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愣。深秋的风从窗户里挤进来,像是有人在呜咽。温度已经很低了,躺在床上的诺布逐渐从刚才训练后的温热中恢复下来,此时有些冷,也隐约感觉到饥饿,但是他根本不想动。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那么糟糕,实在是找不到可以让他兴奋起来的理由。
诺布用温水拌了糌粑,那是今年的新青稞炒熟后奶奶一圈一圈转动石磨磨出来的。看着碗里黑乎乎的糌粑他有些想哭,再次重重地躺在床上。
雕塑一样的爸爸出现他的床头。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想要一双鞋,你帮帮我。”诺布欣喜地喊道。
“诺布,诺布!我的鞋到了,你快看。”这是安涛的声音。梦中的爸爸变成了现实中的安涛,他正举着一双新鞋在他的头顶兴奋地喊叫。
“哦——”诺布实在不想听到这样的声音,他敷衍地应了一声,拉了拉被角将身子侧向另一旁。
“诺布,该起床了,这都几点了?早训的时候你没来,老师专门让我来找你。诺布诺布,你究竟怎么了,你的额头怎么这么烫,是不发烧了?”安涛触摸到诺布滚烫的额头。
没错,诺布生病了。他两侧脸颊绯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可是依旧倔强地将脸埋在被子里不肯和安涛说话。
安涛急忙拿一条毛巾沾了凉水敷在诺布的额头上,之后又急忙去找一杯开水。
“诺布,你得多喝水,我妈是这样说的。”
“不要紧,躺一会就好了,我以前也这样,没怎么管过,照样会好。”诺布瓮声瓮气地说。
“诺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很古怪。”
“你别管我,你又不是你爸爸,我的事情你管不了。”
“诺布,你没觉得你很过分吗?即便你不舒服,但是你也不能用这种口气对待一个正在关心你的人啊,我又没欠你什么!”
“谁让你管我的,我又没求你管我,你赶紧走,越远越好!”
安涛被诺布的话呛了一大口,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拿起鞋盒子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对着躺在床上的诺布大声喊道:“诺布,你算什么硬扎扎的儿子娃娃,你充其量就是个乌龟,你听着,我安涛要是再管你,我也会变成乌龟!”
听到安涛的话语,诺布没有吱声,但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抬头看时,安涛已在门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昨晚拌好的糌粑原封不动地躺在碗底,粗糙的表面就像是诺布手背上的肌肤纹理。挂在墙上的包里还有所剩不多的风干牛肉,他掏了许久才掏出来一根,看了一眼又慢腾腾地放回原位。
十
安涛要回北京的消息传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这消息有些炸裂,令诺布有些震惊。
“我说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离开这里,想不到这么快就要走了,他呀,看着挺神气的,实际上就是个软蛋,早离开还好,不然等真正的冬天来临,他一定会被冻得哇哇大哭。”诺布前排的同学自以为是地喊了一句。
诺布嗖一下站起来,冲到那位同学面前,瞪着一双充满挑衅的眼光,咬牙切齿地说: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前排同学毫不示弱地看着诺布:“我要是再说你能怎样?”
“相不相信我揍你!”诺布说。
“曾经的你不照样想揍安涛吗?是不是一双鞋就把你拿下了?可惜的是人家要回北京,哪怕你再想穿人家穿旧的鞋也没机会了。”同学阴阳怪气的语调将诺布彻底激怒了,他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揍他,旁边的同学一看形势不对,赶紧将他俩各自拉倒一旁。
诺布和那位同学还在自己的立场上骂骂咧咧,班主任老师一脸严肃地进来了。
诺布很想从老师嘴里知道一点安涛的消息,可是老师背对着他们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讲课文的标题。
诺布根本听不到老师在讲什么,他愣神地盯着前面的位置。他觉得安涛的突然离开可能和自己有关系,因为他说完赌气话的第二天安涛就没来学校。这都已经过去两天了,安涛依旧没来,学校里盛传安涛要回北京的消息可能就是真的。
可是安涛之前说要在这里留够三年,他还说要和自己一起参加足球赛,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不对,出尔反尔的是自己,自从安涛来了,自己的内心总是被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填满,对安涛也是爱答不理,量谁都受不了。
想到这里诺布附身趴在桌子上,他一点都不想听课了,他想跑出去寻找安涛,他想知道安涛究竟有没有回北京,那条没完没了的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诺布,你来朗诵下课文第四段。”突然听到老师在叫他,他只好站起来拿起课本。
可是诺布只读了第一句就读不下去了,他抬起头大声地问老师:老师,安涛为什么没来学校?他是不要回北京了?
“诺布,现在是课堂时间,请好好听课!再说安涛回不回北京也不是你关心的事情,好好念你的书。”
“老师,如果你不告诉我上面的问题,那你告诉我安涛的家庭住址。”
“诺布你要干什么?你小子狂到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吗?”看上去老师真的在生气。
诺布只好再次端起书本,磕磕绊绊地读起课文。
想必之前破掉的鞋底又扩大了面积,因为诺布感觉到丝丝凉意正顺着那个破洞向脚底板延伸,几乎就要漫过小腿,往胸膛的方向蔓延。
安涛的离开让他很难过,一则是他离一个北京人那么近,可是近不过一个月,他又回去了。二则是这个离他很近的北京人和他一样喜欢足球,老师说如果他俩强强联合,极有可能会夺得州上的冠军,那么自己就有可能去到外地。所有这一切就像是清晨藏在山岭背后的阳光给人希望和温暖,可是现在,因为安涛的离席,这一切都戛然而止,他的希望要破灭了。
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把安涛当成是自己的好朋友,他喜欢安涛带着球在场上飞奔的样子,他也喜欢安涛做数学题时不假思索写出答案的样子。大概是训练足球的原因,安涛已经从曾经的白净变得又皴又黑,和诺布差不多一样,如果一个陌生人迎面看到安涛走过来,绝对想不到他一个月之前的样子。现在,那个又黑又皴的人回了北京,不到一个月他又会变成之前白白净净的样子,他很快也会忘记曾经来过的这个小地方,忘记一个叫诺布的人,忘记他给诺布的那双鞋。
整个课堂,诺布都在胡思乱想。他下意识地看向教室的门口,看向窗外,看向操场,他希望那里会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如果此时的安涛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一定会飞奔而去,他有可能会拥抱安涛,也有可能捶打他,他会埋怨安涛的不辞而别,甚至极有可能哭一场,说什么男孩就不应该哭,哭又怎么了,这绝对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只要安涛回来。
诺布的愿望并没有实现,马上来临的国庆节让诺布再次清醒地认识到他的这些想法显得非常可笑。回到北京的安涛肯定已经和他旧时的小伙伴们打成一片了,他们在优质的学校上课,在优质的球场上踢球,肯定也会在全国各地参加各种提升自己的比赛。而诺布,那个不知道北京有多远的诺布只能回到被北风裹挟的冬窝子,整天和牛羊及次仁在一起。现在,他连一个属于自己的足球都没有,因为那个被他踢来踢去的足球终于破了,他没有勇气再和老师要一个足球,他知道学校里也没有更多的足球可以让老师赠送。
近处和远处的同学都陆续离开,学校里顿时显得空空荡荡。诺布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稍厚的棉衣套在身上,阿妈的鞋还躺在柜子的最里面,在选择穿安涛的鞋还是穿阿妈的鞋之间他犹豫不决,最终将安涛的鞋穿在脚上,将阿妈的鞋放进书包里。
十一
诺布走在回家的路上,数量不少的牛羊啃食裸露在风里枯萎的草木,它们偶尔也会抬起头来观望正在不远处行走的他。有大批鸟雀在周边田地里找寻被遗漏的青稞粒,也会商量了一般突然成群结队飞起,穿过寂静的田野飞向四面八方。一只斜刺里窜出的火红狐狸让诺布有一丝惊吓,但它很快消失在远处。明亮视野中有两三只翱翔在天空高处的大雕,它们平衡着有力的翅膀一丝不苟紧盯着地面上细微的响动。而夏天时郁郁葱葱的植物已从最初的绿色转向枯黄色,随着阵阵秋风舞动身躯,飒飒作响,像一条正在流动的大河。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在风雪的助攻下进入漫长的蛰伏时期,和一望无际的田野融为一体。
诺布的阿爸曾说田野深处还有数量巨大的野生动物,比如鼬、雪豹、马麝、赤狐、狍、猞猁、羚羊、鼠兔等。诺布最常见到的就是鼠兔,它们夏天时随处可见,草地上到处都是它们挖掘的小洞,有时它们突然从洞穴中冒出来以最大高度站立和诺布对望,发出一两声若有若无的警告声,等诺布跑上前去时,它们又会机敏地钻到洞穴深处。除此,诺布还见过羚羊,它们跑跳着穿过诺布家的草场,有时大模大样地混在牛群中吃草,但它们机敏异常,即便诺布悄悄地靠近它们,它们也会很快发现诺布的身影,并逃之夭夭。雪豹生活在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或高山峡谷中,通常情况下牧民很难见到,但大雪封山找不到食物时它们也会冒险去牧人的圈舍偷猎牛羊,根本不会考虑自己的处境……
因为寒冷,那条被诺布走了不计其数的路似乎变得更遥远,凌冽的风从四面八方吹向他身体的上下左右。他右脚上那只破掉的鞋子已在途中被阿妈的鞋替代,两只不一样的鞋让他走得越来越慢,此时的他非常羡慕那些被家长接走的孩子,他们肯定早就到家了,正坐在家里喝着热乎乎的奶茶,和家长说一些学校里发生的有趣事情,随着最后一句话的结束他们一定会仰着头大笑。那么安涛呢,安涛的假期肯定更舒服,是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场面,有游乐园,有足球,还有海洋。
又是一个黄昏,诺布几乎走了一整天才赶到自家的冬窝子。牛粪燃烧后产生的青烟在屋子的顶部随着风的方向无规则运动,门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正望向他行走的这条小路。
“是我的诺布回来了吗?”是阿妈欣喜的声音。
“是呀。”诺布回答道。
次仁不知从什么地方像箭一样冲过来,几乎要和诺布撞个满怀。
诺布也有热乎乎的奶茶,阿妈还给诺布缝制了一件新衣服,雪白的羊羔皮柔软而温暖。可是诺布在短暂的喜悦之后依然皱着眉头。
“我的诺布不开心吗?”
“阿妈,安涛要回北京了。”
“就是那个说你没有一双像样鞋子的安涛吗?如果按照你之前说的,他走了你不是感到更开心吗?”
“不是这样的,阿妈,我觉得他是我真正的朋友,他走了比不走还令我难过。”
“可是诺布,如果他的家在北京,回去很正常啊。妹妹看病的事情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的诺布快点开心起来吧。”
“阿妈,妹妹看病是一方面,安涛可能是因为我才离开的。”安涛说。
“诺布,为什么你每次回来都要说一些奇怪的事情呢?你欺负安涛了吗?你和他吵架了吗?”
“阿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知道他是个很厉害的人,我从心底里很喜欢他,但是我总不愿意在嘴上承认,而且我还会和他对着干。”
“诺布,如果安涛已经回北京了,那你恐怕再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你现在的烦恼他也无法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希望我的孩子能够开心一点。”
“阿妈,如果再有机会我一定会和安涛道歉。”
看上去诺布的国庆假期既忙碌又漫长。虽然之前被安置在夏牧场的牦牛在大雪封山之前已经转场到了冬窝子,但阿妈一刻也不得闲,每天清晨,阿妈就要将圈在栅栏里的小牦牛放出来和它们的母亲汇合,之后会将前一天挤好的牛奶打出酥油,然后又将炉灶里的火生起来,煮奶茶,吃饭,午后稍作休息,又要给牛马准备水……山岭深处找不到食物的野生动物也会跑到草场上来,它们会觊觎那些年幼的小牛。因此为了更好地保护出生几个月龄的牛犊,诺布和阿妈又花了两天时间加固了暑假时用网围栏围成的牛圈。
诺布在做这些事时感觉很充实,可是只要闲下来就觉得无聊,他看天空,看云,看晚上的星星和月亮。当他看见太阳时,他会想北京的天气是否也很晴朗,当阿妈拿出风干肉时他会想安涛习不习惯吃这种东西。
“诺布,你没有事吧,我怎么觉得你很奇怪,好像不是以前的那个诺布了。”阿妈关切地问他。
“阿妈,妹妹还有多长时间能去北京?到时候我想陪你一起去。”诺布说。
“等我找到买主,就把那十几头公牛卖了……”阿妈叹口气,“前些天仁青书记路过家门口时说国家要帮助我们。”
十二
可是,临近假期结束时,一只雪豹突然闯进了诺布家的圈舍。阿妈在清晨发现那只雪豹时,它正龇着嘴向她哈气。
阿妈慌了神,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诺布在帐篷内听到阿妈慌乱的声音,拔腿往外跑。他也看到了那只雪豹,显然那并不是一只老练的雪豹,因为它的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惊恐。有可能慌不择路,误入诺布家的圈舍,却又被圈舍围困。成年的公牛和母牛都发现了被困的雪豹,它们用犄角抵着网围栏,牛蹄子跺地的声音像是千军万马驶过,大概雪豹被这阵势吓坏了,躲在网围栏的角落里一边哈气一边瑟瑟发抖,而几只不谙世事的小牛犊还在用无辜的眼神瞅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怎么办?这是诺布和阿妈当下面对的难题。
“只能去找仁青书记。”思忖了一会,阿妈对诺布说。
仁青书记的冬窝子距离诺布家至少有六公里,六公里在平常是个较短的距离,但现在,对诺布来说跑六公里甚至比踢一场球所用的时间还要漫长。好在他脚上穿着阿妈之前缝制的藏靴,虽然有些笨拙,但跑步不成问题。他抄近道向仁青书记家跑去,此时拼命奔跑的他和足球场上玩命奔跑的他没什么两样,都带着不容辜负的使命。只是,在球场上他有停下来喘气的机会,而现在,他的眼前显现的都是阿妈惊恐的眼神。
“仁青书记家就是我的终极目标,找到仁青书记就有解决的办法。”这样的信念支撑着他不断向前,再向前!清晨的气温低得匪夷所思,诺布呼出的白气在他睫毛上冰冻成霜,劲道的风力和他瘦弱的身体碰触,犹如钝刃的小刀在缓慢地切割肌肤。
可是诺布依然不停地跑……
“跑啊,快跑,跑起来,再跑快点!”诺布的耳朵里是体育老师训练的声音,他长着嘴大口地喘气,酸软的腿几乎挪不动脚步!
“安涛中路,诺布右路,抓住机会,快,跑起来,跑起来才有机会,才有可能战胜对手,才有可能去北京!”诺布的耳朵里也只有体育老师严厉的声音,他踉跄往前,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他的正前方向他招手。
是安涛吗,安涛就在他的前方嘲笑他狼狈的样子。
“什么硬扎扎的儿子娃娃,徒有虚名,你和安涛都是软蛋!”不不不,不是安涛,是学校里所有男生都在齐齐地嘲笑他和安涛。
“不是的——”诺布用尽全力喊了一声,之后便倒在地上。
仁青书记很远就看见了这个玩命奔跑的小男孩,他不明白这个一向比同龄人持重的孩子为何如此慌张,当仁青书记跑向他时,男孩却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诺布,诺布!”仁青书记大声地叫喊,拍打他涨红的小脸。
“我家有雪豹,阿妈说让我找您。”醒过来的诺布急切地和仁青书记说道,“我说的真话啊!”
听到诺布的话仁青书记急忙发动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
他俩到达现场时,牛群和雪豹依然在对峙。在众多的牦牛面前那只雪豹形单影只,看上去又小又瘦。但面对这只小而瘦的雪豹,仁青书记也束手无策,他转头又骑着摩托车去找乡上值班的民警。
而诺布阿妈,诺布和妹妹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观望,次仁时不时要冲上去对着雪豹狂吠一阵,之后又在诺布的呼唤声里一步三回头地回来。
那些成年的公牛因为长时间的对峙对这个没有攻击力的雪豹失去兴趣,已在别处悠闲地啃食衰草。母牛却站在栅栏边不肯离去,它们呼着粗气哞哞叫唤着栏内的小牛,时不时尥蹶子向雪豹示威。那些小牛似乎饿坏了,用半是撒娇半是嗔怪的稚嫩声音连续不断地喊叫,此时的雪豹似乎比之前更急切地想跳出栅栏,反复地向上跳起,却又重新落回地面。如此往复,似乎对自己也失去了耐心。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人们都说做一个像雪豹一样的男人,可你看这只雪豹,它连一个栅栏都翻不过来,都不如我。”
“看样子它是一只小雪豹,估计还未完全掌握捕猎的技巧就懵懵懂懂地出来了。诺布,你会不会跟它一样?”阿妈似乎比之前的紧张气氛中缓和了一些,故意揶揄诺布。
“阿妈,你还有心和我开玩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要是等到晚上叔叔仁青还不回来我们可怎么办?”
中午时分终于听到了叔叔仁青的摩托车声,和他摩托车一起驶来的还有一辆北京吉普和一辆皮卡车,它们在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跳来跳去,最后停到诺布家的帐篷前。
皮卡车上拉着铁丝网笼,坐在驾驶室里的是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北京吉普上下来一个警察,又下来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还有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和诺布一样大小的男孩。
安涛,是安涛吗?
真的是安涛。诺布的小心脏在他小小的胸腔里激烈地跳动着。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十三
安涛也发现了他,两个人的惊奇程度超过了见到雪豹时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陪我爸一起来的。”安涛说。
“这里就是我的家。”诺布说。
“可是,你不是去北京了吗?”
“我去北京是因为我奶奶生病住院了,我和我爸一起去看她。我们昨天刚回来,今天就有人找我爸出方案。”
“你爸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很懂雪豹吗?”
“不然呢?”
“同学们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也是。”
“我们的比赛还没踢呢,我为什么不回来?”
“安涛,真的对不起,那天我对你的态度实在太恶劣了,你走后我想了很久,知道我错得很严重,我想给你道歉,我以为我没机会了,无论如何,我想不到你会出现在这里,太难以置信了。”
“诺布,我爸说男生之间不应该有超过两个小时的矛盾,更何况你是我的足球搭档,实际上,在内心里我已经将你当成是我的朋友。当然,那天你那样说我的时候我也很难过。”
“我以为你在北京已经和你的以往的那些同学打成一片了。”
就在诺布和安涛说话的同时,那些大人们正在对付那只乱入的雪豹。
被注射了麻醉针的雪豹任由人类摆布,几个人合力将他装进携带的铁笼子里。
正如阿妈所说,安涛爸爸说这是一只还未成年的雪豹,但不知什么原因会误入牧民的圈舍,现在要将它带到很远的地方,等醒来后放归田野。
安涛邀请诺布一起见证雪豹的放归过程,诺布喜不自禁,答应得很爽快。
坐在车上,诺布怯生生偷看一眼安涛的爸爸,之后又看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最后似乎鼓足勇气,问一声:“叔叔,您很懂雪豹吗?”
“不然呢?”安涛爸爸笑盈盈地问他。
诺布也腼腆地笑了一下,不知道再说什么。停了半晌又问一句:“可是北京有雪豹吗?”
“即便北京没有雪豹,也有关于雪豹的数据啊,我们不光光关注雪豹,也会关注更多的野生动物,但是来到这里之后我能够更多地关注雪豹了。”安涛爸爸看着诺布认真的表情,回答得也很认真。
吉普车颠簸行驶,随着车身起伏,诺布的身体也在上下晃动,他紧紧抓住旁边安涛的衣服,有些紧张。
“爸爸,这就是我经常向你提起的诺布,他的足球踢得非常好。”
“原来你说的诺布就是他呀,太好了,安涛说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同学就是你,今天见到真人了,有机会我邀请你去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诺布想起和安涛那些疙疙瘩瘩的事情,很是不好意思,他低下头,不断地搓着两只手。
“诺布,你爸爸呢,今天怎么没见你爸爸?”安涛爸爸看到诺布拘谨的样子,换了一个话题。
“哦,我阿爸,我阿爸以前也见过雪豹。”诺布磕磕绊绊地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车辆离开诺布家的牧场已经很远了。
“就这里了,雪豹也快醒过来了。”安涛爸爸说。
可是意外发生了,那只醒来的雪豹从笼子里跑出来之后没往更远处的山岭里跑,它反而跑到吉普车下面将自己藏起来,任旁人怎么驱赶,都无济于事。
它从一只雪豹变成了赖皮豹,面对他的赖皮,所有人束手无策。
“冬天将近,如果执意要将它送返山岭,按它现在的表现,必然是死路一条。”安涛爸爸神色凝重地说。
“那如何是好?”众人也都失去了主意。
“也只能将它送到省城的野生动物园,我自己亲自送过去。诺布,今晚能不能让安涛住到你家,明天你和他一起去学校可以吗?”
“要是安涛愿意的话,我肯定没问题。”诺布看一眼安涛说。
“太好了,住在辽阔草原上看星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等我回到北京讲给我的同学听,羡慕死他们。”
人们七手八脚又一次将注射了麻药的雪豹装进铁笼里,它眼睛微闭,随着颠簸的皮卡车摇摇晃晃,似乎进入了一种非常惬意的状态,却不知他一次冒失的行为和自己的故土说了再见。
“叔叔,我奶奶经常说让我做一个像雪豹一样的男人,可是这只雪豹的样子真狼狈。”在送诺布和安涛回去的路上,诺布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并不是所有的雪豹和我们想象的一样矫健,英勇。雪豹中也有个例,但是这只雪豹一定经历了什么,使得它学艺不精,非但不精,甚至连最起码的狩猎本领都没学到,或许它的阿妈早些时候就遭遇了什么不测。”安涛爸爸若有所思地说。
“那么雪豹爸爸呢,它为什么不教它捕猎?”诺布又好奇地问。
“雪豹爸爸基本不会参与小雪豹的养育过程,在雪豹的成长过程中几乎都是妈妈来负责它们的起居饮食和捕猎技巧。当然,因个体差异,同胞雪豹的能力也是良莠不齐,并不是所有的雪豹就像人们形容的那样勇猛,但绝大多数生活在高寒高海拔地区的雪豹都掌握了非常强大的本领,所以做个雪豹一样的男人是很多人的梦想,诺布加油啊,安涛你也是。”
诺布又一次回到沉默的状态,冷风从他摇开的车窗里不断钻进来,但他依然把头探到窗外,将目光留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山岭和车轮驶过原野留下的痕迹上,直到听到安涛说“太冷了”,诺布才重新摇起落下的车窗。
十四
住在诺布家的安涛极度兴奋,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两张床,一座灶台,凌乱摆放的锅碗瓢盆,角落里堆积的羊毛,门口立着的酥油桶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虽然阿妈对安涛的到访很是欢迎,但多少显得有些拘谨,对安涛的话语也是一知半解。所以面对安涛,她只是一个劲地搓着手微笑。将风干肉、酸奶、奶茶、酥油、糌粑、煮得软糯的人参果及烙得金黄的饼子悉数摆在桌上,用来招待诺布的好朋友。
面对眼前的美食,安涛似乎无从下手。阿妈挖了满满一勺人生果放在安涛面前的酸奶碗里,再掰一块饼子递到安涛手中。担心安涛吃不饱,阿妈又专门炒了牛肉粉条。看到牛肉粉条的那一刻诺布和妹妹的眼睛都亮了,他们好久都没吃到牛肉粉条,这是每过节日才有的食物,平日里都非常稀缺。但今天的阿妈毫不吝啬地将一盆牛肉粉条端上桌,还一个劲地让安涛吃。
“安涛是你的好朋友,也是客人,我们家好久都没来客人了。”阿妈用藏语向诺布和妹妹解释,以便打消诺布和妹妹的疑虑。
晚饭后诺布和安涛在诺布家的冬季牧场上行走,次仁摇头晃脑地跟在他们身后。虽然牧场上的青草已近枯黄,但几十头牦牛和十几匹马匹让冬季牧场充满活力,三四个月龄的小牛犊非常淘气,同伴之间挑战和被挑战。气宇轩昂的马匹从他们旁边铿锵经过,用漂亮的大眼睛望向他们,时而啃食草叶,又时而仰头嘶鸣。
“诺布,你们这里真的好美,我在北京时从电视里看到草原的镜头,从那时候起我就很向往,希望有一天能和草原亲密接触,虽然跟着爸爸在这里生活了一个多月时间,但住在草场上是我的第一次经历。”安涛由衷地说。
“可是安涛,在我看来你住的北京很繁华,有很多车辆,也有很多人,还有医院。我们这里有时候行走几公里都很难见到人,我们最近的邻居也距我们有五六公里的路程,陪伴我们的几乎都是牛羊。我现在的心愿就是能去一趟北京,能在正规的体育场踢一场球,但是如果能够治好妹妹的病,这些都不重要,我可以放弃。”
“诺布,你妹妹究竟怎么了?今天也没看出她哪里不好啊。”
“可是旦增曼巴说妹妹的病最好去外地治疗,首选是北京。我也说不上她得了什么病,好像她身体内有什么虫子。”
“不然等爸爸回来我跟他讲一下,我妈妈就是医生,让爸爸把妹妹的事情讲给她听,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我阿妈说过几天她就要卖掉一些公牛和小牛,凑的钱给妹妹看病,但是阿妈从没出过远门,我也是。所以,我们很担心。”
“小牛们那么可爱,怎么舍得卖掉?”安涛说。
“那也没办法,仁青书记说我们和牛羊是相互依靠的关系。我们会照顾牛羊,早上会把它们放出去,晚上会把它们赶回来,生病了也会照顾它们,同时我们也离不开它们,我们吃的酥油和肉,穿的藏袍和鞋,住的黑帐篷都是牛羊提供的。现在,妹妹治病也需要依靠它们。我奶奶说这里的每一座高山,每一眼清泉,甚至每一朵花,每一株植物,每一个有生命的生灵都是上天的馈赠,我们应该珍惜并守护。但是,人有时候会犯错,不知不觉中犯错……”
这一天安涛和诺布帮阿妈干了许多活,两个好朋友的隔阂在这个仅剩一天的假期里冰释前嫌,它们像那些调皮的小牛犊一样撒欢、跑跳,大声地喊叫,直到月亮清澈的光线散落在牧场的每个角落。
夜晚的风叫嚣着穿过屋子的周围,次仁的声音偶尔也会响起,牛粪火的温度逐渐消散,丝丝缕缕的寒冷不断蔓延。
有几次阿妈起床帮他们掖被角,听到次仁的叫声后爬起来拿着手电筒出去,过一会又推门进来,如此往复,让诺布和安涛也紧绷着神经。
“最近几年野生动物越来越多了,他们时常会袭击家畜,得提防。”诺布讲。
“可是诺布,你妈这么辛苦,为什么你爸不来帮忙?”
“你还是别问了,我妈说我爸去了一个比较遥远的地方,至于是哪里她也不知道,她说因为地方远,所以回来需要些时间。”看上去诺布有些不开心。
安涛看到诺布不悦的样子,不再说话。迷迷糊糊醒来时,清晨的微光从窗户里隐约透进来。就在他睁开眼的一刹那看到诺布用一双大眼睛盯着他。
“安涛,你爸亲自送那只雪豹去省城的野生动物园,雪豹真的有那么珍贵吗?”
“我爸说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一度濒临灭绝,还说什么它在食物链的顶端,它的存活与否或者数量的多少,会影响更多生物的存活和数量,总之,我爸的意思就是雪豹不能或缺,而且因为数量极少,生活的环境又非常恶劣,所以就得竭尽全力地保护,一旦有人伤害它就得负法律责任。”
“好吧……”
十五
“我真的想迫不及待去比赛。”当诺布拿到安涛赠送给他的那双足球鞋时兴奋地说,他几乎要把那双鞋宝贝似地抱在怀里。那双鞋通体蓝色,看上去非常醒目,像是天空的颜色。
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他和安涛及所有的队员都在刻苦训练。老师也从当初不苟言笑的状态中缓和了一些,有时候从他的脸上还可以看到一点点笑容。
“我们有希望。”他总是这样说。
“但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他也总是这样补充。
他的话让所有队员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可比赛的时间一推再推,似乎根本定不下来。
最后从州上传来消息,说天气太冷了,等到来年天气暖和一些再比赛。诺布听到这样的消息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狠狠地将球踢进球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操场。
老师和同学们都发现了他的异常,实际上他们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很不爽。准备了这么长时间,眼看比赛将近,每个队员都摩拳擦掌,等着在赛场上拼搏到底,上头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就将所有人的热情浇灭了!
“太不像话了!”当安涛出现在诺布身旁的时候,诺布气嘟嘟地说了一句话,之后趴在桌子上。
“诺布,比赛没取消,就是延迟了,我们还有机会。”
“我们有机会,但是我妹妹没机会了。”
“可是你能保证我们能踢进决赛吗,再说去外地比赛你能保证会找到一个能够帮你的医生吗?我已经跟我爸爸说了你妹妹的事情,他说他找机会。”
“安涛,我知道你的好意,但在妹妹这件事上我很想做一下努力。你爸爸可以找机会,但是他们不一定帮我们,我和妹妹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你根本不懂。”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人吗,有什么不一样的!”安涛被诺布的一席话弄得云里雾里,着急得喊起来。
诺布咬着嘴唇看向他,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似乎他正在拼尽全力要将眼泪憋回去,反倒因为此番挣扎让泪水像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诺布穿过所有人惊诧的眼神从教室里跑出去,脚上还穿着安涛送他的那双足球鞋。他非常珍惜这双鞋,只在训练时穿一下,其余时间都会擦拭干净用塑料袋包起来装在书包里。他说他要将它最好的状态留给比赛,现在,他还未来及将它脱下来,却被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拖进一场旷日持久的等待中。
诺布疯了一样跑向操场,就在操场的中央,他发出响亮的哭声。四周寂静,哭声扩散开来,抵达教室,同学们面面相觑。
“诺布究竟怎么了?”这是每个人的疑虑,包括安涛。
没有答案。第二天的诺布已经恢复了正常,看得出他在努力地跟着老师的节奏,写字,读书都很认真,但他也时常望着窗户外面发呆,他和安涛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安涛的热情也因为诺布的不近情理而日渐减少。
因为比赛延迟,又因为天气寒冷,体育老师也不再进行训练。真正的冬季来临了。温度低得匪夷所思,教室里煤炭燃烧产生的温度根本抵御不了极端天气带来的寒冷,所有学生都穿起了厚厚的棉袄。因为大雪封路,诺布至少有一个月时间没有回家了。
但在某一个清晨他又一次离开了学校,他并没有和老师请假。只有他空空的座位表示他没来上课,当老师去宿舍寻找时,发现他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书包也还挂在墙上,似乎他只是出去上了厕所,很快回来一样。但直到第二节下课,学校里依然没有诺布的影子。
就在这一天,安涛准备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安涛的爸爸说他已经通过安涛的妈妈和北京的专家取得了联系,妹妹有可能得的是“肝包虫”病,这种病国家会有救治政策,他准备向州上的红十字会联系,争取他们的扶持,过不了几日,他会带着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去诺布家了解实情,并进行登记。
安涛从爸爸那里得到消息后很兴奋,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跟诺布说过一句话了,相信诺布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比之前开心,没准他们还能恢复之前的友谊,实际上,诺布在他内心里从未远离,但少年的敏感和好强也让他面对诺布的冷漠时望而却步。
安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紧盯着教室门口,只要诺布一出现他就会要跑上前去告诉他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想从诺布脸上看到令他感到开心的笑容。但老师却带回来诺布失踪的消息,这让安涛觉得很懊恼。
雪依然在下,风也起劲地吹,整个大地都被积雪覆盖,每个人都在蜷缩着身体尽量多地保存温度。就是这样的天气,诺布却失踪了。他能去哪里?疑惑一直在安涛的脑子里盘旋,敲打着他的心脏,使他生出许多恐慌。
“老师,我们应该去找诺布。”安涛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想法,他打断老师的讲课站起来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这样的鬼天气我们去哪里找他?这个犟小子真是给人带来了不少麻烦。”老师抿着干裂的嘴唇,一边说一边望着窗外。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肯定回家了,老师,我们朝着他家的方向走,你相信我。”诺布说。
“谈何容易?这冰天雪地的世界,就是一只乌鸦飞过都有可能冻成石头,我们用两条腿行走根本就是徒劳,说不定我们走着走着就会失去知觉。”
“老师,那么诺布会不会走着走着就会失去知觉?不然我去找校长,或者……或者我去找我爸。”安涛的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老师的面孔。
“老师,我们去找校长,老师,我们去找诺布……”此起彼伏的声音从教室的角落里开始响起,向中间延升,越来越响,势不可挡。
“好了好了,以为我不着急吗?我之前已经将诺布失踪的消息告诉了校长,他想的办法肯定比我们要周到,说不定很快就得到回复了。”
正说着,校长就已经在敲门,他铁青着脸和老师低语了几声。
“那怎么办?”老师脸色大变,不由得喊出了声。
“安涛,你说的没错,我们去找你爸爸,快走。”
十六
走出两个小时,诺布几乎才走了平常半个小时的路程,他顶着风雪,努力将身子前倾。有些雪粒子扑进了他的眼睛,他只好伸手去擦,手背上皴裂的肌肤中渗出的血水在伤口处呈凝固装,一经摩擦又缓慢蠕动。
诺布下了决心,他就此再也不去学校,他要回家帮阿妈干活。足球和校园一度给了自己莫大的欣喜,但是这些欣喜在不断失去的时间里变得模糊不堪,再这样耗下去的话,非但妹妹得不到救治,就连阿妈也要累垮。奶奶说要他做一个雄鹰一样的男人,但这样下去的话他就成了书本上的寒号鸟。他一想到阿妈不分昼夜忙前忙后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时,他就会生出很多的着急,再说因为大雪天气,一个多月没回家的他得不到任何关于家里的消息。冬天到了,那些找不到食物的野兽就要铤而走险来到他们的冬牧场,虽然次仁会在黑夜里不停地巡逻,但还是很危险。
可是诺布低估了在路上的艰难程度,他原本以为平常花四五个小时可以到达冬窝子,今天顶多花六七个小时就到了。但刚硬的风抵着他瘦弱的身子,再加上埋过脚踝的积雪,他的每一步都移动得非常吃力,虽然天气非常寒冷,但他依然将自己走得满头大汗。诺布陷在巨大的白色世界里,原野和天空融为一体,飘飞的雪花像箭镞一样,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甚至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
现在的他成了那个身陷圈舍的雪豹,逃不出,也无法再进一步。可那只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它的生死牵动着无数人,每个人为拯救他而想方设法,不遗余力。而自己,不过只是阿爸阿妈的孩子,是才吉的哥哥,剩下的那些角色都无关紧要,没有人为他的处境生出焦虑或感到难过。
安涛,安涛会难过吗?同学和老师们会难过吗?可能会难过,但肯定不会长时间难过,就像奶奶死了,他当时非常难过,但现在想起来没有以前那么难过。同学和老师的难过也会在时间里消散,以后的日子他们若想起诺布顶多叹一下气,然后很快回到之前的平静中。没错,很多东西都在时间里发生改变。诺布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时,时间缓慢得就像老掉牙的奶奶一样,慢慢吞吞。当他希望时间停止不前时,它又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地流逝。其实,现在考虑这些根本就没意义,过不了多久,积雪就会掩埋自己,成为田野的一部分。冬季和风雪就像一个狩猎的猎人,误以为他是猎物,要将他消灭在它的阴森森的枪口下。
太可怕了,这样一来家里连一个男人都没有了。阿妈和妹妹一定会大哭不止,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阿妈大哭的样子,她拼命地追逐那个远去的车辆,车辆从她视野中消失的一刹那她跌坐在地上。奶奶的眼睛里也溢满了眼泪,可她念着六字真言不停地劝阻阿妈,说田野中的万物都是平等的,不要太伤心。第二天阿妈依然早起忙碌,似乎昨天的伤心并没有留下痕迹。她总是没完没了地干活,似乎干活就是她的天职。直到医生说妹妹的病需要去外地医治时她又大哭了一场。从那以后诺布再没见过阿妈哭,她比以前更忙碌,因此她在三年时间里快速老去,她原本黑亮的头发里掺和了不少数量的白发,她时常佝偻着背,她的眼睛里也有浑浊的东西在爬行。
“如果我死了,阿妈又得哭一场”诺布想。
诺布开始为自己莽撞的出行感到后悔,回家的路遥不可及,返校的路又被风雪阻挡,再说自己有何脸面再次回到学校?他一定会被同学们嘲笑,老师肯定也会在所有同学面前骂他:“就你诺布事情多,你总是在搞特殊!”
十七
“诺布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坐在车上的老师说,“给你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那孩子我见过的,很讨人喜欢,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只盼着我们能顺利找到他。”安涛爸爸说,“安涛,你确定诺布他会回家去吗?要是连方向都找不对,那就麻烦大了。”
“我不能确定,这只是我的猜想,但是连猜想都不敢,那麻烦是不是更大?”安涛回了一句。
“这样的天气,连我们都很少出去,这小屁孩胆子还不小。”专心开车的警察说。
“这诺布,有时看着像个孩子,但有时候却比大人还忧虑,也不知道他的脑袋瓜里装着什么怪东西。”老师说。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得找到他,安涛每天都在和我提起诺布,要是找不到他,安涛肯定会质疑我的水平。”
“那当然,你平常的生活中都是雪豹和田野,我可以原谅你对我的忽略,但是在寻找诺布这件事上,恳请爸爸拿出您最好的水平。”
“我们连仅有的一台热成像仪都拿出来了,要是再找不到诺布,那就是天意了。”
因为积雪,车辆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缓慢行驶,有时也会往两旁侧滑,坐在车内的人紧紧抓着能够抓住的东西,在说话的间隙他们用焦急的眼神不停地搜索窗外所有的一切动静。
诺布穿着的棉袄是用羊羔皮做成的,它的面色接近田野,因此想在巨大的白色世界里用肉眼找到他几乎没有可能。他们最大的希望是依靠车辆行驶的速度赶得上诺布行走的速度,然后将孤独行走的诺布拉到车上。
可是车辆行驶了一个小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似乎原野中的动植物为保护自己的生命,也都在寒冷中进入了休眠状态,以往那些在天空盘旋的金雕,风雪中出没的藏野驴和藏原羚也都销声匿迹了。
坐在车上的人们开始无休止地沉默,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一丝一毫的动静,希望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能够走进他们的视线,然而四顾茫然,更大的雪花扑面而来,令车辆发出疯狂的喘息声,却总在原地打滑而无法行进。
热成像仪一片死寂,说明诺布根本不在他们附近。
“爸爸,诺布是不是根本没走这条路,我总觉得他上次带我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没错,在安涛提醒下安涛爸爸才感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诺布不可能顺着这条马路走,他走的肯定是捷径。可是捷径在哪里,以往的小路都融进了原野,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真他妈干净!”安涛的爸爸不由自主地骂出声音。
“现在怎么办?”司机问道。
“能怎么办,你和安涛回去搬救兵,我们几个人下车分头寻找,对讲机随时联系。”
“可是,这无疑大海捞针,最大的可能是找不到。”有人提出异议。
“找不到也得找。如果你们实在没办法继续找他,就一定想办法去附近的牧民家向他们求助,一定保护好自己。”
“我也要去,爸爸,你带着我,我和你一组。”安涛说。
“好吧……”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行走,扇形般铺开,他们呼喊诺布的声音在原野里回荡,被积雪覆盖的群山输送回来,像一圈圈荡漾的水波,又在群山中渐次消失。
十八
安涛和安涛爸爸发现诺布的时候他平躺在雪地里,他的脚上还穿着安涛送他的那双足球鞋,正是鞋子上的醒目蓝色才让他们发现躺在雪地里的诺布。
诺布的小脸被冻得青紫,四肢冰凉。
“这傻孩子!”安涛爸爸皱着眉说,“他把所有人都害惨了……安涛,你有没有信心走出去?”
“爸爸,我不太有信心,但是我必须跟着你走。”
安涛爸爸背着诺布行走,比之前单人行走时的艰难程度要超过十倍,而安涛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在风雪中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爸爸,我们会不会死?”安涛有些绝望地问道。
“有可能,但是在没死之前我们必须要坚持,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当初我们去营救那只雪豹时,我感觉我现在背着的这个小子就有些与众不同,没想到他表达与众不同的形式居然这么怪异,简直不可思议。”
“可是爸爸,我真的走不动了。”
“安涛,我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像你在球场上为进一粒球那样拼命,哪怕你的对手比你强大十倍,你是不是也得拼到底?生活处处都有赛场,输赢有可能就在一个信念里,放弃容易,坚持很难也很累,但眼下如果我们放弃,结果显而易见。说不定救援的人就在赶来的路上,安涛,你是我的勇士,你的妈妈肯定会为我俩感到骄傲。”
“可是爸爸,如果救援的队伍长时间不能赶到,诺布又不能在短时间内醒来,那么我们的处境是不是就非常糟糕,我们是不是就要被……”安涛迟疑了一下,“被冻死?”
“现在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多了,即便我想回头也回不去了,最大的希冀就是不要遇到狼之类的野生动物,也希望赶来的救援队伍能够尽快发现我们。安涛,三年之后会有人接替我现在的工作,照样有人将此工作干得风生水起,但我的儿子是我的荣耀,我会因此而骄傲一辈子,当未来的某一天我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起我们今天的经历,我会看到他们脸上赞许和羡慕的微笑,也会看到你脸上恬淡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爸爸,你说诺布的爸爸此时在干什么?他要是知道他的孩子现在晕厥了会是什么感觉?”
“安涛,正常情况下所有的爸爸会对自己孩子生死攸关的事情感到万分焦急,哪怕有一线希望,他们也会历经千难万险将孩子送至安全处。诺布的爸爸要是知道此时他的孩子处在昏迷状态中,不知道会有多着急。”
“可是爸爸,诺布从来都没详细说过他的爸爸,每次说起他爸爸时总是吞吞吐吐,我那次去他们家也没见到他的爸爸,这让人很纳闷,会不会他爸爸已经死了?”
“安涛,对于诺布的爸爸我也是一无所知,但诺布的阿妈面相和善,她肯定是一个善良的、淳朴的、吃苦耐劳的人。”安涛爸爸顿了顿又说,“现在,我们必须得保存体力,所以你除了跟紧我之外就不能再说话,考验我们的不仅仅只是体力,还有毅力,还有信念。”
风雪似乎比之前的更紧了,他们在无边无际的白色中缓慢行进。虽然太阳一直未曾露面,整个天空的明暗程度从早晨到下午几乎一样,但暮色还是准时来到。即便因为降雪,地面看上去比往日要显得明亮一些,但一层比一层深沉的黑暗依旧从四面八方一步一步向他们递进,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汇合,将他们整个身影淹没。
对讲机早就失去了功效,它审时度势,顺应当下的寒冷,锁住了它的开关键。
他们趔趔趄趄地继续往前走,在寒冷和饥饿的裹挟下肩上的诺布越来越沉,拉在右手中的安涛好久都没说话了,他迈出的步伐越来越小,速度也越来越慢,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被脚下积雪绊倒,然后很快就会被冻僵。安涛爸爸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从嘴里呼出的白气已经在眼睫毛上结成了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豆大的汗珠从鬓间顺势而下,远处还有隐约的、不明就里的嚎叫声,几双绿色的眼睛似乎正在诡异地打量着他们;视线之内见不到可供他们借宿的牧家……
巨大的绝望像一张铺天盖地的铁网一样笼罩在他们的头顶。现在,安涛爸爸最后悔的就是答应安涛和他一起同行,他低估了冬季田野中潜伏的庞大危险。他将安涛带至危险境地,无疑是人祸。如果放下诺布,他和安涛还有可能走出眼前的困境,但是安涛肯定不答应,自己也做不到。和平常那些他需要救助的小动物相比较,眼下这两个鲜活的生命更让他义不容辞。
“诺布的爸爸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实际上这样的问题一直在困扰着他,如果今天能走出去,日后他一定要去拜访一下,如果走不出去,也只能将疑问留在这寂静庞大的田野中了。
安涛爸爸倒下的前一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半跪着扶住安涛瘦削的肩膀,用低缓的声音和安涛说:“安涛,我希望你能走出去,你能听懂我的话吗?请你一定原谅我。”
更大的风声很快覆盖了那些气若游丝的声音。
十九
直到第二天下午,安涛和安涛爸爸才在州医院的急救病房里醒过来。
床头上放置的仪器有规律地发出柔和的蜂鸣声。
“不要紧了。”一名医生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
天空中明晃晃的太阳将光线投射在病床的被子上,堆积的褶皱形成明暗交织的光影。
“天晴了。”安涛爸爸想。他将视线延升至不远处的另一张病床上,安涛睡得正香,均匀的呼吸伴随着他上下起伏的小胸脯,在柔和的光晕里看上去很美好。
他的视线在病房里延展,来来回回努力地找寻什么,但是看起来他并没有找到想要的目标。
“诺布呢,医生,诺布呢?”反复确认之后的他惊坐起来大着嗓门喊道。他的大嗓门同时也吵醒了正在睡觉的安涛,他也顺势将自己的小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不同于往日,安涛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从干裂的唇间渗出。
“诺布……医生,诺布去了哪里?”安涛似乎也才想起昨天经历的一切,一脸惊慌地叫起来。
“你们不要大声说话,这才刚醒过来就大声嚷嚷,要适当休息的嘛。”医生倒是不急不忙,轻声地劝慰他们,并示意他们重新躺下。
“医生,至少你得告诉我诺布当下的境况,不然我如何睡得安稳?不行,我要下床。”安涛爸爸说。
“你手上的吊针还没拔下来,这样走掉不好吧?”
“诺布是不是在隔壁病房,他怎么样了?”
“你说的那个小男孩吗?他昨晚回来的时候看着好像有点不太行,我们这里的医生可能救不活他,所以连夜去了省城,剩下的我再不知道。”
“他的父母跟着去了吗?”
“肯定没有嘛,他们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知道他们的孩子不行了?”
“你帮我拔针吧。”安涛爸爸有些丧气又有些赌气地说。
“你还没完全好,外面走廊里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你,我不能让他们笑话我。”
“都什么时候了,我已经没事啦,要么让门外等我的那群人找到诺布的父母,让他们去陪诺布,要么给我拔针,我去说服走廊里那群等我的人。”
“阿啦啦,你这个人犟的很。”医生摇摇头拔了他的针头。
“爸爸得去看诺布,你懂的。我们为了一只雪豹可以不分昼夜地奔跑,诺布比雪豹重要得多,更何况他是你在高原上的好朋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他。现在我找个人照顾你,希望爸爸回来的时候能给你带来好消息。”
“好的爸爸。你一定也要照顾好自己。”
即便安涛爸爸眼中的阳光像雪崩般明亮而声势浩大,但连续几日的积雪已顽固地停留在地表之上,他又一次行驶在漫长的八百公里上,远处是大山,更远处还是大山。暮色再次准时来到,黑暗由远及近,车轮上的防滑链碾压积雪发出一连串不清晰的咯吱声。司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明明灭灭的火焰就像是一颗忧伤的眼珠,正在洞察他内心的犹豫。此时的他很想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从不抽烟的他也从司机那里讨要了一支烟将它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八百公里的路途太遥远了,在漫长又漆黑的夜里有着遥不可及的感觉。上次他为那只胆小的雪豹跑过一次,但那是在秋天,而且他和那只雪豹一直没有分离,可以随时观察到雪豹的状态。现在是滴水成冰的冬天,不知他所牵挂的那个小男孩落脚在哪个医院,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醒来,那些前去找寻他父母的人到底有没有找到他们。每每想起这些,他显得心烦意乱,即便狠狠抽烟也无法压制那些不断发酵的烦躁,似乎孤独和无助正在制约他体内的勇敢,他为自己当下的选择生出隐约的困惑。
幸亏安涛没事,据说前来救援的队伍在短时间内就发现了他们仨,否则后果难以设想。安涛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老态龙钟的母亲和任劳任怨的妻子得有多伤心,他这个做儿子和做丈夫的人将会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哪怕自己当时的行为多么值得颂扬,多么可歌可泣,但无疑没有回头路。他的行为日后被人们谈起也极有可能被嗤之以鼻,觉得自己就是莽夫一个,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只能遵从自己的内心,也因此义无反顾……
他的思绪随着窗外偶尔闪现的灯光恍恍惚惚,那些由远及近的橘黄色灯光给他带来一波一波的温暖,为防止刺眼,他们在稍远的地方就关闭了远光灯,车上的司机师傅也在小心翼翼地避让,有时还轻按下喇叭表示问候。
这些人和他一样在寒夜里奔波,即便不知道他们在黑夜里行进的目的,但一定是为一件值得奔赴的事而舍弃休息的时间,还有千千万万和他一样的人为某件事情前赴后继……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诺布一定会好起来。”他的内心似乎有了一丝轻松,车内热气令他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于是,不知不觉中合上了眼睛。
二十
就在安涛爸爸紧急奔赴西宁的时候,有一群人也去往诺布家的冬牧场。
诺布家的冬牧场在太阳的光线里显得辽阔而厚实。很显然,牛羊的数量比之前少了很多,那是阿妈兑现了她曾经的承诺,为给妹妹治病,她拿出一部分去换钱。现在,辽阔的牧场上,牛羊闲庭信步,随意啃食枯草,它们的生活富足而祥和。
仁青书记早些时候给她带来了好消息,说妹妹的疾病他已上报到乡里,乡里的干部会报到县里,县里再报到州上,一步一步往上走,就有可能可以去北京治疗。
阿妈听到这样的话几乎不敢相信,她抱着才吉羸弱的身体又哭了一次,但这次她哭得有些开心。
为了表达她无处安放的喜悦,她还穿起了压在箱底的新衣,佩戴了出嫁时的银饰耳坠,她还哼起了歌:巍峨高山是神峰之颠,浩瀚湖泊是天之明镜,我的孩子是心头之肉……
温暖炉火的映照下,她的脸上溢出了霞光。才吉从没见过阿妈这般开心的样子,她也被阿妈的情绪所感染,咯咯笑着,次仁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快乐的气氛,它的眼睛里流动着快乐的光芒,拼命的摇摆尾巴,无以言表的快乐正从它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
因为这个好消息,阿妈决定将晚餐吃得丰盛一些,除了日常的餐食,她还特意做了牛肉炒粉条。自上次安涛出现在她家冬窝子之后,牛肉粉条第一次出现在餐桌上。晶莹剔透的粉条夹杂着细腻柔嫩的牛肉沫,再放一些葱、干辣椒之类的佐料,摆在桌上的粉条牛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如若不是突然出现的人群让次仁极度惊诧地大声叫喊,她们这次的晚餐肯定温馨而美好,但门外嘈杂的吵闹声让阿妈重新放下已经拿起的筷子,而妹妹却还是忍不住吃了一口。
“我的诺布怎么了?”当阿妈听到突如其来的消息时,似乎有电流穿过她的身体,她筛糠般颤抖,努力长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像一棵失去依附的藤蔓般缓慢坠落。
阿妈第二天一早要在诺布老师的陪同下出远门,她将卖了牛羊的全部收入都揣进兜里。
“家里再没有人吗?”坐在往省城的班车上,老师忍不住问道。
“奶奶刚到秋天的时候就走了。”诺布阿妈回答。
“你孩子的阿爸呢?他不帮你吗?”
“他可能还回不来。”
“他去了哪里?出门挣钱吗?”
“也不是。”
因为语言障碍,他们的交流不是很顺畅,老师的疑虑在诺布阿妈那里并没有得到解决。车厢里有人进入梦乡说着梦话,有人鼾声大作,诺布阿妈盯着窗外的风景一言不发。
“太远了,怎么还不到?”到中午时诺布的阿妈已经坐立不安。
“别着急,诺布身旁有人。”老师安慰说。
“我的诺布不会有事吗?”
“不会。”说实话老师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他不能抹杀阿妈眼里的希冀。作为老师,他不希望任何一名他的学生有任何的闪失和意外。诺布在校园里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聪明但学习成绩并不好,善良但也有和年龄不相符的叛逆。足球几乎可以成为他的全部,只有出现在足球场上,他才会有专注的神情和赢球的信心。诺布的球技一度让他成为那些足球爱好者羡慕的对象,他也因此沾沾自喜,有属于他的优越感。
但安涛的出现很大程度上抹杀了他的锐气,他和安涛之间的差距不仅仅只体现在足球上,他心里羡慕但在嘴上不服气,他分明敬佩但刻意和安涛保持距离。这次莫名其妙的出走带来如此多的麻烦,实在是预料之外。作为老师,他也无法走进诺布的内心,不知道他脑袋里到底装着怎样怪异的想法,也不知道他的内心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即便不是老师的失职,但他依然感到遗憾。好在安涛爸爸早一步去了省城,之前,他从未见过这个从北京来的雪豹专家。直到营救诺布这件事上,他才看到他的尊荣。他想象的光鲜在安涛爸爸身上几乎没有痕迹,他有着本地居民所拥有的酱红色面容,脸上的胡须似乎好多天都没刮过,长得乱七八糟。令他想不通的是这个专家非但将自己安置在这个艰苦的环境中,还要把儿子也要带过来和他们本地的孩子一起学习,生活。
“为什么?”后来当他俩在医院再次相逢,在幽暗的楼道里等待漫长的时间时,老师忍不住问他。
“她妈妈太忙了,顾不上安涛。”他轻描淡写地说。
“仅此而已吗?”老师明显不相信。
“当然,我也想让他锻炼一下。长大和成长是不一样的两个词,长大意味着年龄的增长,只要满足生长所需要的物质需求,长大就会发生。但是成长拥有更深层次的含义,除了物质的保障外,还必须要有经历。在经历中遭受痛苦和喜悦,要被别人质疑和认同,还会遇到冒犯和陷阱,然后会在柔软的地方长出铠甲,提升自己应对问题的能力。将安涛带到这里,在相对恶劣的环境中生长,这将会是他成长过程中难以忘怀的。当他有一天离开此地,和不同的人说起这些事情时,他或许会满含热泪,感慨无限,会陷入沉思,会感激这一段经历,随着时间流逝,关于他少年的回忆会越来越清晰,这将成为他一生的亮点……”
二十一
诺布需要做手术。这是安涛爸爸辗转找到诺布后从诺布的主治医师嘴里知道的消息。
“他的右脚冻伤很严重,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截肢手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面无表情的医生例行公事般告诉安涛爸爸。
“可是,还有什么比截肢更不堪设想的后果吗?”安涛爸爸很想说这句话,但面对医生严肃的面孔他只能哑火。
“你是病人的爸爸吗?不是吧?”医生打量他半天,有些质疑。
“不是。”
“那就让病人的家属来,手术得签字,你说了肯定不算。”
“不,医生,他的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就是即便来了可能也没什么帮助,我想问一下医生有没有比截肢更保守的治疗方式?”
“保守的治疗方式?如果你不顾及他的生命安全,可以保守。”
“不是的医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个孩子他需要足球,能不能不要断送他的足球梦?”安涛爸爸声音变得哽咽。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做,可是我们会诊的结果是这样,改变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听我讲,我现在能不能见见这个孩子,我和他沟通一下可以吗?”
“他刚醒不久,身体很虚弱,我希望你尽量减少和他的沟通时间。然后,我可能需要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安涛爸爸在刺鼻的来苏水中匆忙穿过阴暗的楼道,在最把头的病房找到了蜷缩在病床上的诺布。诺布异常安静,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输液管中空部位一滴一滴下落的液体,甚至在他看到安涛爸爸时还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这笑容除了有些气血不足外,和秋天时见到的明亮笑容没什么区别。因为脸黑,所以他的牙齿就显得特别白,贝壳一样的牙齿镶嵌在他安静的面孔显得非常醒目。
“诺布……”
“哦。”
“诺布,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不?”
“叔叔,我错了。”
“诺布,不要紧,我们在成长过程中都会有一些无法预料的错误,不然怎长大呀?叔叔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是整天调皮捣蛋。”
“叔叔你怎么来了?安涛也来了吗?”
“安涛本想来看你,但实在是路途太远,所以叔叔带着安涛的问候来的。”
“等我回去以后,我要给安涛说对不起,我也不再乱跑,我还要和安涛一起踢球。”
“诺布,诺布……”安涛爸爸之前准备好的一些话,在见到诺布的笑容时就有了藏匿的端倪,在听到诺布的话语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诺布,你爸爸很忙吗?”
“不知道。”诺布眼睛里的光瞬间黯淡。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我想找到他和他做一些商量。”
“你找不到我爸,我也找不到。”
“为什么,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不是,我阿妈说他三年前打死了一只雪豹,然后一直都没回过家。”
诺布说完这句话就将眼光从安涛爸爸脸上移开,将游离的眼神落在头顶落满灰尘的灯泡上。那里有一只不知何时死去的飞蛾,它干枯的身体粘连在灰暗的玻璃面上,依然保持着飞翔的姿势。
而安涛爸爸却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将头埋在手掌之内,他紧紧捂住因为突如其来的苦痛而涨得通红的脸。他努力调整变得粗重的呼吸,依然忍不住泪涕齐下。
“对不起诺布,你先好好休息,叔叔一会再来看你。”
他踉跄地走出医院的大门,巨大的天空像灰暗的幕布般下垂,笼罩着边界模糊的建筑。他蹲在一棵树下,两只手杵着膝盖,之后又将一只手攀上皴裂的树干。树上的叶子已悉数掉光,旁边树坑里最后一片枯叶也被寒风裹挟着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像一只野兽一样低吼,寒风同样也席卷着他含混不清的悲怆哭声源源不断地去往近旁和远处。
有行人停下来诧异地看着一个成年男人的悲伤,猜测他遭遇的不幸,甚至有人会站在他的旁边劝慰,说所有一切都会过去,眼下要紧的是保重自己的身体,健康的身体才是保证一切的前提。可是他听到这些话后哭得更狼狈,似是蓄积许久的泪水在这个冬日的晚上找到了可以一泻千里的出口,任它肆虐。
可是最终,他又踉跄地跑向医生办公室,朝着表情严肃的医生结结巴巴地说:尊敬的医生,我不是不相信您的医术,但是咱们能不能不要出现那么残忍的字眼?我可以找北京的专家,让他们也参与到你们的救治中好不好?
医生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北京的专家?你确定不是在说笑?
“至少请您答应我的请求,我这就想办法联系。”
“你的想法固然很好,但是如果医生不能在短时间内赶到,那个孩子失去的有可能不仅仅只是一只脚,而是一整条腿。”
“无论如何,我得保留一丝希望。”
二十二
就在第二天中午,诺布阿妈和安涛妈妈几乎同时到达了医院。
安涛妈妈在接到安涛爸爸电话的第一时间就向院长汇报情况。之前医院已经接到通知说明年开春会有一批高原来的孩子在他们医院接受肝包虫手术,医院为此而感到荣耀。他们已经着手准备这件事,要为第一批到来的小伤病员提供最贴心的服务。
想不到眼下这件事情迫在眉睫,用另一种形式将他们和高原近距离接触的时间又往前推进了好几个月。
“必须去,即刻出发。”院长听完安涛阿妈简单的陈述后很快就做了决定,“你顺便也可以看看你的安涛,另外再喊上骨科主任,我和你们一起去。”
关于诺布的手术,医院方面紧锣密鼓地展开方案,北京和当地的专家围绕诺布要不要截肢的问题上反复推测,每个人都在据理力争。
“足球和生命哪个更重要?”
“对诺布来说,同样都重要。”
“谁来担责?”
“我可以说服诺布的阿妈给我授权,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孩子。”
“这里是医院,不知道理性要比感性重要多少倍!”
……
诺布的手术在下午两点准时进行,手术推车上诺布小小的身子埋藏在白色的被单里,在推入手术室的那一刻他不忘向周边围观的阿妈、老师和安涛爸爸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那个大“V”是他在比赛场上惯用的手势,诺布还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像是从某处缝隙里钻进来的阳光。
“加油。我们大家都在等着你,还有足球和安涛。”安涛爸爸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在手术室门口等候的时间缓慢得像是草原上漫长的冬季,每一秒都被拉长了许多,苍白的光线在昏暗的楼道里叠加出体积庞大且臃肿的阴影,压抑得使人不知所措。
“只要我的孩子没事,再卖掉几头牛都可以,我这次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来了。”诺布阿妈说。
“你知不知道诺布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安涛爸爸转过来问诺布阿妈。
“我没带好我的孩子,这些事情我都不想说。”
“其实……在我们所有人眼里,你已经很了不起。”
“要是我的孩子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说,他不是一个坏人。”
“北京的专家都来了,应该没事,你放下你心上的包袱。”
“他真的不是一个坏人,那只雪豹把我们圈里的羊咬死了两只,他没办法才打死的。打死之后他还跑去找仁青书记,是仁青书记叫的警察把他带走了。可是他被警察带走之前告诉我有什么事就去找仁青书记……”
“然后呢?”
“他是家里有主意的男人,我只能听他的。”
“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快回来了?”
“仁青书记说大概要到明年春天,可是诺布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把很多牛羊都卖了,等他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我有些害怕,我心上的骨头快要断了。”
“不要紧,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依然在。妹妹现在一个人在家吗?”
“我交给仁青书记了,还有次仁和剩下的牛羊都由仁青书记在照顾。”
“等诺布爸爸回来就好了。”
“我真的不知道……”
直到下午五点诺布才被推出手术室,还在麻醉中的他紧闭双眼,紧缩眉头,几缕卷曲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无规则贴在面颊两侧。小巧挺立的鼻子似乎是他苍白面孔上唯一生动的存在,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
“还算顺利。”安涛阿妈不无疲惫地说,“但还是截去了右脚上的小拇指和无名指,算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还能踢足球吗?”安涛爸爸问。
“还在打听足球,足球有他的命重要吗?”安涛阿妈盛怒。
“对不起,你不知道这个倔强的孩子多让人心疼。我害怕醒过来的他难以接受这种事实。”
“有些事可以人为,但有些事的确无能为力,我们做了所有的努力,我也感到遗憾。”
“安涛要是知道你为他朋友做出的这些,一定会为自己的妈妈感到荣耀。”
“肯定也会为他的爸爸感到荣耀,但是这样的荣耀我不想再有第二次。明年安涛必须留在北京,你说我自私也好,不尽情理也好,那是我的孩子,我见到诺布的时候想到的却是他,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再说吧,我们也要征求安涛的意见,如果安涛想回去,我也不做挽留。但是你在北京照顾老人和孩子一定非常辛苦。”
“只要身体能承受,那些辛苦我就能承担,承受不了的是眼睛看不见的日夜牵挂。”
“安涛距离这里还有八百多公里的路,你要不要留下来几日?”
“需要几天时间我才能见到安涛?”
“至少要两天。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看安涛,可是诺布妈妈从来没出过远门,不怎么会说汉语,老师得回去上课,她可能需要我的帮助。而且,等诺布好一点,我还得去一下这里的野生动物园,想看看之前救治的那只雪豹,如果它已经达到放归的条件,必然要将它放归山野,毕竟雪豹属于高山和峭壁。”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去看安涛?你觉得这个会成为现实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离他的寒假不远了,到时候我带着活蹦乱跳的他回来见你可以么?”
“那么我再说一次,明年春天安涛必须留在北京,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告诉你我的决定。”
“我知道你现在说的是气话,这样的气话你说过不止一次,当初我带安涛离开,你也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是帮我收拾了所有我需要携带的东西。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我肯定无法出现在援青队伍里,更不要说和安涛一起来,我们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经历。这个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三年时间也是转瞬即逝,到时候我一定给你返还一个结实的、感恩的、黝黑的安涛……”
二十三
没错,必将消逝的是这一年的冬天,必将到来的是来年的春天。
随着另一个春天的到来,也必将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
比如,当种子吐出青草时,在州上举行的足球联赛终于拉开了帷幕。遗憾的是尚未痊愈的诺布并不能参加这场比赛,但参赛队伍的名单里有他的名字,而且还有一个队长的身份。
比赛在州上的体育场如火如荼地进行,看台上坐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他们中有领导也有平民,有当地的牧民也有援青干部,有穿着枣红袈裟的僧人也有穿着橙色衣服的环卫工人,有古稀老人也有毛头小孩……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热情,喝彩声和歌唱声在看台上此起彼伏,五彩烟雾从某处升起,浩浩荡荡漫向天空。
安涛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左臂上戴着天蓝色的队长袖标,他的身后是十名小伙伴,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拥有一张既稚嫩又严肃的面孔,一些细小的绒毛在阳光里生出晶莹的光泽,他们摩拳擦掌,互相鼓励。他们唱国歌,将声音放到最大化,拥抱队友也拥抱对手。
安涛和对方的队长交换队旗,比赛一触即发。
看台上一条醒目的横幅映入人们的眼帘:“为荣誉而战,为胜利而战,为诺布而战。”
毋庸置疑,安涛是球队的核心,也是整个比赛的亮点,他在中场的位置上衔接后卫和前锋,有时也会从中场发起进攻……
“那个少年,敏捷得就像雪豹一样。”有人感叹。
“据说他是援青干部的孩子,可看上去和我们这里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没准他以后会成为国家队的球员。”
“我们的孩子和他一起踢过球,也是他们身上的亮点,以后到哪里都可以吹吹牛。”
“不不不,我们的孩子身体素质并不比他差,缺的是培养,未来某一天能和他成为队友才是他们身上的亮点。”
“不是没有可能,我听说已经有外地的教练看上咱们的孩子啦。”
比赛进行中,坐在边上的诺布听到他们的对话不得不插嘴:
“知道吧,那个10号,我是他的兄弟!他爸爸是雪豹专家,要在我们这里工作很长时间,他妈妈也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知道吧,我爸爸现在是管护员,他至少见过六只雪豹,我阿妈和妹妹是去过北京的人,我迟早也是要去北京的。”
